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關燈
一年後。

西北黎城爆發瘟疫。

顧紀年派出了許多經驗豐富的禦醫前往疫區,而這個時候,許久未見的胡適突然來到了皇宮。

他說,他願意代替一名將士去平息黎城百姓的暴.亂。

顧紀年沈默了許久,終於等到胡適快跪不動了,他才壓抑著情緒開口。

他沒有阻止他,也沒有責罰他,只是問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胡適沒有擡頭,堅定的話語傳入了顧紀年的耳中。

“我夢見喜兒了。”

他為報答顧紀年對他的恩情,堅守燕洙國整整六年,這六年來他每日每夜對喜兒的思念讓他如肝腸寸斷。

“小蝶呢,你一走了之,她怎麽辦?”

胡適頓了一下,顧紀年看見他的身體明顯顫了顫。

先鋒大元帥低著頭,過了好一會,他才強笑著說。

“末將會回來的。”

之後,顧紀年沒有再說什麽,準許了他的請奏。

他親自送他離開,他也知道,這或許是最後一面了。

他不可能會回來,因為他早就沒有了求生欲,原本燃燒在男人眼中的熱血情懷早就隨著那個女人的逝去而煙消雲散了。

他不會再回來,而明天,離開他的人,又將會是誰?

帝王站在宮廷前,直直的看著他的元帥,直到他的身影變成小小的一點,最後,湮沒在霧境裏。

又過了一個月,唐軒回來了。

蠱蟲已經完全清理完畢,它們的屍體沒有帶來病毒,所以黎城的瘟疫與這件事無關。

唐軒沒有找到那只吞下了千代的蠱蟲。

他什麽也沒找到,就像多年前,他什麽也沒抓住一樣。

顧紀年命人在那最近才長出嫩草的戰場上建造宏偉的巫蠱廟,將千代的石像放在廟的中心,供後人參拜。

一年多前,石英的眼睛能夠看見微光,他的世界不再是漆黑一片,而是變得灰蒙蒙的,他總是期望著再一次睜開眼後,他能看見東西了。

能在睜開眼後,看見睡在一旁的那個男人。

但是只停留在這裏,一年多的治療下他沒有恢覆光明的預兆,而且更為奇怪的是,最近,他總是覺得頭暈惡心,或者有時會呼吸急促。

他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一個人,他怕這種微不足道的、或許只是沒有休息好的小病狀大驚小怪的打擾到別人。

他想,或許只是藥物的副作用吧,過幾天就好了。然後,他又接過侍女遞來的藥碗,一飲而盡。

藥很苦,他覺得自己的身上都是藥的味道,他就快變成那碗藥了。

“那個.....我記得千代首領以前給我喝的,沒有那麽苦啊.....”

他叫住了將要告退的侍女,女人猛的停頓了下來,差點打碎了碗勺。

“奴....奴婢不知道.....就是這樣的....”她一下子慌亂的跑走了。

石英覺得不對勁,又叫喚了她兩聲,下床去追她,腳著地的那一瞬間他覺得天昏地暗,頭腦一重,倒在了地上。

顧紀年剛下朝,圓圓就在宮門口等著他,她滿臉焦急,眼角還有淚痕。

“石英出事了!”

她帶著哭腔的喊道,讓麻木而活七年的帝王雙腿不住的發顫。

德妃說完這句話後轉身就跑,那是白夜殿的方向。

顧紀年像是被牽引一樣跟著她,而他的大腦是一片空白。

他只是跑著,跑著,一直跟在她身後。

可女人卻越跑越快,顧紀年就快跟不上了。

但他還是跑著,就像個牽線木偶,不停的跑著。

圓圓已經消失不見,周圍不知何時被白光包圍。

顧紀年終於有了自己的意識,他停下了腳步。

他來過,這個.....地方。

他記得,這種詭異的感覺,那是他真正來到一千年前的時候,他進入了一個空間,他一直以為那是個夢,但結果卻是那樣。

也就是說,只要走出這片白光,他就能回到自己的世界去了嗎?

只要走出這片白光,他就能與石英重逢在十梓縣的那間出租房......

“想法不錯,可惜不是。”

空靈的聲音自四面八方而來,顧紀年沒有了最初遇見時的慌張,他淡漠的站在原地。

“顧將軍,你是來嘲笑我的嗎?”

“顧將軍?我不是。”

那個聲音發起第二次,顧紀年才聽清,那的確不是自己的聲音。

“那你是誰?這次又要奪走什麽?”

他不在乎他是誰,他只在乎他的目標是不是石英。

他虧欠了他太多,他一直都想以自己的方式去彌補,到頭來不僅是一場空,還讓他受了更重的傷害。

“你知道我是誰,我是你最害怕的東西。”

“害怕?沒有什麽人能讓我顧紀年害怕。”

“真的嗎?你再想想。”

那個聲音仿佛就是要消磨顧紀年的耐心,這種刻意惹怒他的行為讓顧紀年努力不去著他的道。

但是沈默之間,他的大腦卻不由自主的去思考。

思考那個人會是誰?

周圍的白光亮的讓他睜不開眼,他不知身處何處,也不知道石英怎麽樣了。

——“陛下,千萬要小心,您的身體狀態。”

一個激靈,他的腦海中闖入了唐軒的聲音,顧紀年立馬條件反射的去看自己的手。

手掌蒼白,沒有血色。

手背上的筋脈依舊是黑紫色的,而且很硬。

蝴蝶效應。

“蝴蝶效應。”

“嗯,答對了。”

——“它或許是一個實體,也或許是一個事件。”

——“但它們,都能將你折磨的痛不欲生。”

“你想要什麽。”

“你創造了我,你知道我想要什麽。”

“放過他。”

“你在和我談條件,對嗎?”

它的話音剛落,周圍突然陷入黑暗,一下子的光線轉換刺激的顧紀年閉起了眼睛。

再次睜開時,他看見了石英。

男孩穿著一身紅色舞衣,面露兇相的站在他面前。

這是.....鬼王石英。

他伸出手,當指尖即將要觸碰到他的時候,男孩騰空躍起,沖向了他,並穿過了他的身體。

顧紀年回頭。

男孩正拼盡全力的在與一個強壯的鬼影戰鬥。

“守著這無謂的正義對你來說到底有什麽好處!?”

顧紀年聽見他的男孩對那鬼影嘶吼著。

被石英攻擊的鬼影皺了皺眉。

“你不明白,我目睹了多少次。”

“少廢話!把你的力量給我!”

“如你所願。”

鬼影的表情看起來有一絲驚訝,但他還是主動退去了兵器,吞噬了一對黑白鬼影。

石英見狀連連後退幾步,他冷笑一聲劃破了自己的手心,黑色濃稠的血液滴在地上,又是一對黑白鬼影慢慢浮現。

之後,只是霎時,強壯的鬼影應聲倒地,最後化為一縷虛無融合進了石英的身體。

他看見他的男孩楞在原地,久久沒有動靜。

“看見了嗎。”

聲音從他背後傳來,顧紀年回頭。

是那個與石英交戰的黑色鬼影。

“你是前任羅剎娑。”

鬼影滿意的看著顧紀年。

“你比任何一個輪回中的顧紀年都要聰明。”

輪回?

前任羅剎娑終於看見他的臉上出現他想要的表情,他慢慢移開搭在他肩上的手,開始在黑色的空間裏來回走動。

“你和石英的恩怨情仇經歷了幾百個輪回,每次的結局都是你死他活,但他最後,也都變成了害人的厲鬼。”

“只是這次有所不同,大概的原因是唐羿,他的寶劍成為了又一個蝴蝶效應,與我對抗。”

“而石英也不同於從前一樣選擇擊敗我,坐上我的位置。”

“但是,陰間也因此失去了平衡,未來依舊是不存在的。”

“而你要做的......”羅剎娑回頭對立著他,那距離就是方才的石英與它的站位。“你要做的,就是結束輪回,成為陰間。”

成為陰間?

“我被石英擊敗後,力量沒有完全被他吸收,而是變成了厲鬼們的美餐,你知道我在說什麽.....我也和未來一樣,消失了。”

“不過謝謝你,讓我來過這裏。”

黑暗的空間慢慢消退,華麗的宮廷院落追趕著黑暗退去的腳步在顧紀年的眼前浮現。

而記憶,也隨著褪去的黑暗慢慢隱去。

圓圓站在他面前拉扯著他,他才回過神來。

原來他已經站在石英床邊了。

男孩面色蒼白沒有血色,就像自己的皮膚一樣。

“他被人下了毒,連續一年,無人察覺,發作時,毒素已經滲入五臟六腑了。”

顧紀年面無表情的看著昏迷中的男孩,不知為何,悲憤與痛苦在某一瞬間被一種叫做‘解脫’的情緒所替代。

“誰,是誰幹的。”

東宮。

太子宮殿。

念喜公主正在庭院追趕著一只小松鼠,好像是顧琪遠專門為她買的。

女孩的身後傳來腳步聲,她恰好也抓住了那只松鼠。

“琪遠哥哥!”

她又松開那小動物奔向男孩。

顧琪遠總是被人說與顧紀年長得一模一樣,顧紀年16歲時也是這般英姿颯爽。

可他聽了卻高興不起來。

他就是他,為什麽要活在那個男人的影子下?

“小蝶,玩的開心嗎?”顧琪遠穩穩接住了撲過來的女孩。

“開心!哥哥什麽時候和小蝶一起回宮啊,小蝶想幹爹了!”

太子臉色變了變,繼而又恢覆往常,卻帶著一絲看不出來的別樣情緒。

“快了....那天....就快到了。”

小小的女孩滿臉不解,而太子則又抱緊了她。

“我就要為我的母親報仇了。”

送走念喜公主後,太子一夜未眠,他依舊穿著一身尊貴的太子服,危襟正坐。

黎明到來時,他聽見殿外有打鬥聲,他冷笑,沒有動彈。

不過多久,他的大門被撞開,連帶著他的侍衛一起被打倒在地。

入侵為首的是顧紀年的暗殺部隊,強悍的男人不情願的對他行禮。

“太子殿下,陛下召你回宮。”

看著一地的鮮血,太子擡眼。

那他的傳喚方式,還真是特殊。

太子依舊穿著顧紀年為他量身定做的衣物,即使是在這黑臭的牢房裏,他依舊幹凈的如同天上的神明。

顧紀年沒有下令廢除他的身份前,他依舊是太子,所以平日裏負責拷問犯人的獄卒不敢動他,只是一刻不敢怠慢的盯著他。

不知過了多久,他在黑暗與黎明交替的微光中出現了。

大陸統治者——顧紀年。

男人穿著一身便捷的龍服,比他更像天神一般降臨在這個地方。

“告訴朕,不是你做的。”

明明從那個送藥的侍女口中得知了是太子的命令,可顧紀年還是想親口聽他說。

“是我做的,父皇。”

太子站起身來,沒有行跪拜之禮,而是不服輸的瞪著帝王,一字一句紮入他們二人的心。

他一定會大發雷霆,他為了那個叫做石英的男.妓做了多少喪盡天良的事情,顧琪遠又不是不知道,那他今天是要用同樣的方式送他歸西。

也無妨,至少那個妓.男能夠為他陪葬。

明明是計劃了將近十年的覆仇,此時此刻他卻沒有一絲快感,他有多久沒見到他的父親了,他有多久沒有投入他的懷抱了?

已經超過十年了吧。

他還記得,四歲的時候,他的父親讓他騎在他的肩上和母親一起逛廟會。

他給他買了很多小玩具,那些東西至今還好好保存在他的寶箱中。

大街上四處可見的撥浪鼓,是尊貴的、獨一無二的太子,最寶貴的東西。

這是多麽的諷刺。

他在一片霧氣中看見帝王露出了不同往常的神色,他才驚覺,自己居然落淚了。

他狼狽的擦掉了不住的淚水,撇開眼去不再直視他。

“我不會殺你,因為你是我的孩子。”

帝王話音剛落,太子瞪大了他黑色的瞳孔,猛然看向他的父親。

他不相信他剛才說了那些話,那絕對是幻覺。

“對不起,我不是一個好父親,但我嘗試著做一個好丈夫,卻也失敗了。”

“我是個失敗的人,我不配擁有你們。”

‘我是你的父親,你是我的孩子。’

就是這句話,他要聽的只是這句話而已.....

“父皇.....”

“我只是想要你知道,你的母親是丞相派來陷害我的,是丞相殺死了她,不是我。”

“不.....母親是因為你的責怪,所以才....”

“你的母親是被丞相殺死的。”

顧紀年打斷了他的話,將真相堅定的告訴他的孩子。

他本不想讓他知道的,因為在顧琪遠的心裏,丞相是他的外公,就算是裝出來的,但的確給他不完整的童年留下了美好的回憶。

他一直希望他走後,他的孩子會是一個明君。

“你不能夠恨石英,他也是受害者,你要恨,就恨我罷。”

帝王在面對有關於任何石英的事的時候,他總是無法冷靜、暴躁無比,但今日,他與殺害石英的兇手,同時也是他唯一的孩子,平淡的說了很久。

十六歲的男孩跪在地上喊著他的父親,哭的泣不成聲,但帝王卻一直面無表情,讓人看不透他的靈魂深處,到底刻了些什麽。

“我不會殺你,但我也不會再見你了。”

帝王的背影漸行漸遠,而顧紀年今天,又失去了他的孩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