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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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後。
這或許成為了顧紀年最不願意回憶的日子，發生了很多事。
淩王與石蘭失蹤、百毒蠱沒有能讓石英恢覆光明，而且.....千代的屍封失效應該過去很久了，而且唐軒也說在他的身上找不到千代留下的巫蠱術，也就是說。
他真的成為了一具不爛‘不死’的屍體。
即使過了千年，他也不會腐爛，但卻會變得面目全非。
這樣的他，如何尋找石英。
後背的傷口變成了大面積潰爛後結痂的傷疤，令人肉麻又惡心，那一瞬間，顧紀年慶幸石英他看不見，否則一定會被嫌棄的。
整整六年的時間，千代與唐軒的部下日覆一日地做著消滅食人蠱的工作，可怕的是，食人蠱居然也會受大自然‘物競天擇’自然法則，在人類的‘壓迫’下，從無法繁殖到分出雌雄兩性繁衍後代，只用了兩年的時間。
本來計劃三年就除去這些攔路的蠱蟲，留下死士部隊與季運乾乘勝追擊淩王，如今計劃全被打亂，顧紀年的‘燕洙國’支援軍隊硬生生的在嶺邱國停留了六年。
六年，顧紀年帶領著軍隊持續前進著，臨時軍營搭建到距離主營地幾百公裏的距離，他很少能回主營地陪著石英，但是每當有空餘時間，他也會快馬加鞭的趕幾日路程，只是為了看一眼熟睡中的男孩。
石英真的如同他所說的一樣，他沒有離開他，但也沒像從前那樣主動的擁抱他，但這樣就足夠了，他不能夠求得石英的原諒，他沒資格得到石英的原諒，任何一個人經歷過那樣的遭遇，終身都會留下陰影。
在戰場上，顧紀年沒有時間概念，戰士們也沒有時間概念，這裏不會過任何一個節日，就算是新年，百家團圓，他們也依舊在戰場上廝殺，與淩王派來的刺客搏鬥。顧紀年不管受什麽傷，都會立馬痊愈，只是受傷的地方不會變成原先完好的皮膚，而是變成一道道醜陋的疤痕，他的肉身失去了某種意義上的自愈能力，即使是一點小傷，也會變成疙瘩。
食人蠱的繁殖能力很強，幸而瀧澤家與唐家聯手，才控制住了蠱蟲的數量，近年來對付食人蠱的武.器也在更新換代，食人蠱在他們的努力下開始銳減。
淩王的部隊人數沒有補給，嶺邱國的青年壯漢們本是覺得他們的帝王好女色而將他們置之不理，但淩王卻為了王位放出吃人的蟲子，他們都對王室失去了信心，所以，他們不願意加入戰爭，而是選擇陪伴在親人的身邊。嶺邱國的百姓都逃離了這個國家，在深山老林裏過日，季運乾向顧紀年請求，未來的某一天，也是戰爭結束的那天，請燕洙國人接納嶺邱國的百姓，畢竟他們都是無辜的、都是戰爭的受害者，顧紀年聽出了他視死如歸的打算，便答應了下來。
又是新的一年，還是沒有淩王的消息，蠱蟲消滅的進展度也變得快了起來，顧紀年的打算是，將這些蟲子消滅後，留下精英部隊繼續支援季運乾攻打淩王，他便帶著石英回燕洙國了。
只是，他不知是否可以帶上石蘭一起，那個女人，看起來是不會離開她的丈夫的。
顧紀年的猜測是正確的，因為這立馬被證實了。
他沒想到淩王會瘋狂到這種程度，隱匿了六年只為了今夜的突襲，他也沒想過這場支援戰竟是以這樣的結局收尾。
他又帶來了食人蠱，這六年來他失去了兵力和武.器，只能靠著這些怪物放手一搏，他親自抓來了蟲卵進行培養，放在木箱中的幼蟲被訓練的能靠著氣味攻擊目標。
那是深夜，顧紀年的營地被偷襲。
對方先是放出了成年蠱蟲撕咬士兵，等顧紀年和季運乾出現後，淩王才帶著他的士兵出現，顯然，食人蠱不攻擊他，遠處的千代也被這場景驚呆了，她沒想到這個瘋子居然會嘗試這種危險性極高的方式。
“一起毀滅吧，不管是燕洙國，還是嶺邱國。”
淩王的身邊是石蘭，女人一直握著他的手，沈默著不吭聲。
已經長到兩人高的蠱蟲卷起漫天塵土向人類進攻著，還在松懈休息的士兵瞬間被吞噬，他們慌亂成一片，卻諷刺般的襯托出了顧紀年和淩王對持時的冷靜。
“你覺得，你能殺我，對嗎？”顧紀年淡漠的說道。
“我殺不了你，因為你本就不是人了。”
淩王的回答倒是出乎顧紀年的預料，他挑起細長的眉，眼角略帶笑意的等他繼續說下去。
“你是我的劫，我殺了哥哥，陷害父皇，註定是要受到懲罰的。”
他的話語中聽出了幾分悔意，但是他還是繼續做著這些更加無法挽回的事，仿佛他的內裏和外在不是同一個人一樣。
耳旁是戰士們慘絕人寰的叫聲，不知是蠱蟲還是亂了陣腳的士兵，打翻了照明的火焰，熊熊大火燃起，焚燒著營帳，也焚燒著夜空。
終於到了，這一天終於到了。
顧紀年默念著。
舉起手中帶血的長.槍，他認命似的閉上眼睛。
我輸了。
最後的最後，我還是成為了你。
顧將軍。
唐軒的手下開始緊急撤退，他下意識尋找著那個總是跟著他的女人。
千代不在他身邊。
看著蠕動的巨型蠱蟲，女人當時曾經說過的一句話在他腦中轉瞬即逝，卻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們巫蠱族的血脈中有一道密碼，可以激活巫蠱族最毒的藥水，父親曾對我說過，若是蠱蟲的培養出現了不可逆轉的巨大後果，服下毒.藥，再讓蠱蟲將我吞下，那不管是多麽強大的蟲子都會死去。”】
她說完這句話後的結果，自然是被唐軒劈頭蓋臉的罵了一頓。
“現在又不是‘不可逆轉’！我們一起努力總會有結束的那天！”
女人吐出舌頭調皮的笑著，那一瞬間，仿佛又回到了‘顧紀年’來到這裏之前。
唐軒楞楞的看著一棵大樹下的蠱蟲，它正在吞噬著顧紀年和季運乾的士兵。
那顆茂密的大樹矗立在那，就像那日她曾對他說過的又一句話。
她問他，會不會因為‘蝴蝶效應’而離開她。
他的回答是.....
“不會.....”唐軒調轉馬頭朝著那個方向跑去，他的族人們對視了幾秒，還是選擇跟上。
他們為家主殺出一條血路，唐軒終於在快支撐不下去的那刻找到了女人。
——食人蠱不光吃人和動物，還吃同伴的屍體。
——只要我服下毒.藥，再讓它們吃掉我，這一切都可以結束了，不要再做無謂的犧牲。
“千代！！！！！”
這六年來他一直疏遠她、對她的靠近小心的回避，可他卻忘記，女人早就失去了所有，她雖看似活得瀟灑無畏，其實內心深處還是個女子，從前的她，不管現今多麽困難，也絕不會有尋死的念頭，而他明明聽到了，卻依舊麻痹自己。
她一無所有，只有他了，而他還守著看不見的未來，遠離著她。
因為家訓，唐軒從不敢想象讓世界的命運為他的愛情買單，如今，他只想擁抱她，僅此而已。
可他卻到不了了。
這是對他的懲罰，是屬於他的‘蝴蝶效應’。
千代回眸對她笑著，溫柔美好的模樣似他們的初見，那時她還是個姑娘，是個脾氣很差的大小姐，歲月在她臉上留下痕跡，也留下了只會對他做出的表情，在下一秒，這一切都化為虛無，隨著漫天火海，被怪物粉碎。
他被顧紀年推開了。
帝王滿身鮮血的站著，命令躺在地上的他起來。
淩王被殺，顧紀年第一時間趕到了唐軒身邊，被淩王砍傷的地方迅速愈合，連同著食人蠱滴在他身上的唾液留下的坑窪。
“起來，撤退了。”
千代三年前對顧紀年的提議帝王沒有拒絕，這是最快解決的方法，也可以減少人員傷亡，只是唐軒一定不願意，這件事就一直擱在那，早知今日是同樣的結局，他當時就該下令，即使唐軒會恨他。
道術師自己說過，為了天下百姓和世界的命運，他會犧牲他的所有，這是家訓，也是祖先的教訓。
“你自己的選擇，沒有資格悔痛。”帝王粗暴地拎起躺在地上的唐家首領，集合了附近的士兵準備先帶他撤離，他們沒有可以浪費的時間，身後不僅是火海，還有隨時會從地下冒出的食人蠱，那些蟲子不怕火，隨著飛速長大的蟲卵，它們密密麻麻的爬在地上，吃人、吃人的屍體、或者是同類的屍體。
道術師一言不發的被帶走，他沒有回頭看向那只因為吞噬千代而被毒.死的巨型蠱蟲，也沒有落淚，什麽都沒有，就像一具木偶。象征領袖的道袍破損的掛在他身上，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顧紀年又回到了原先的地方，石蘭跪坐在淩王的屍體旁，她溫柔的撫摸著男人的額頭，好似懷中人只是短暫的睡去了。
她沒有哭泣沒有大喊，仿佛這一切就該是歷史的走向。
“石蘭，和我走吧。”顧紀年擦去臉上與汗水混合在一起的鮮血，對著石英的姐姐說道。
王妃搖搖頭，並對他做了個‘噓’的手勢。
“夫君還在睡，莫要吵醒他。”
“我們還有撤退的時間，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季運乾還前線，多年來的相處讓顧紀年對他更加敬佩了，他很強，為人正直，忠於他的國家。
對於伸出援手的顧紀年，他也盡自己的所能保護他。
“陛下，石英幸福嗎？”
女人還是輕輕撫摸著淩王的臉頰，火燃燒著夜空的雲朵，照亮著女人精致的五官。
她看似自言自語，但卻是在問他。
“我會照顧好他的。”
他不敢替石英回答，但他知道，答案一定是‘不’。
他的男孩不會原諒他的，永遠。
“好.....”女人低頭親吻著她的夫君。“那麽，請讓我作為一個嶺邱國人、作為淩王的妃子而死去吧。”
顧紀年的臉上出現了不忍的表情，惹得絕世美女一陣嗤笑。
“十六年前，我還是個小女孩，沒有父母的日子裏我帶著弟弟四處乞討、或者是賣藝為生，我照顧著弟弟、安慰著他，心裏卻明白，我們沒有未來，或許今天，或許明天，我們就會餓死，或者病死。”
“戰爭爆發，我與相依為命的弟弟走散，我被帶去了一處兵營，我知道等待我的將會是什麽，但我卻沒有料到會遇見他。”
“我嘗試著逃跑，我知道我的弟弟不能夠沒有我，但一定是逃不出去的，他們人很多，都是男人。”
“後來，他出現了，軍營中的將士為了討好他，讓我去獻舞，我照做了。”
說到這裏，女人又笑了：“對不起，讓你聽這些，因為我做夢都不會想到，我會隨他離開，明明這麽做就離我的弟弟更遠了。”
“他給我家，許我名分，為我遮風擋雨，總是討我歡心。”
“他也是個缺少關愛的孩子啊，只是性格脾氣差了些，他的父皇就放棄了對他的教導，他明明是王位最好的繼承人，可最後那個位置上坐著的人，是處處不如他的哥哥。”
“這亂世中，他能給我一個歸宿，誰又能給他一個家呢？”
末了，女人擡起頭，堅定的眼神仿佛就是她最後的尊嚴，她直直的望著顧紀年。
“他是我的男人，他去哪，我就去哪。”
“所以，你決定了，對嗎？”
顧紀年沒有強迫著帶她離開，那一刻，他覺得，這或許是最好的結局。
他的部隊差不多都已經撤退了，深思熟慮後，他決定帶季運乾離開。
元帥還在揮舞著他的長桿尖大刀，斬殺著敵人和食人蠱。
意料之中，季運乾拒絕了他的好意。
“陛下，你快撤退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他知道顧紀年現在是不死之身，這句話不過是讓他離開罷了。
“就算朕帶走了嶺邱國的百姓，但是他們所愛戴的季運乾元帥因為朕的見死不救而犧牲，他們在朕的國家裏造反可怎麽辦啊？”
記憶中，顧紀年很少用‘朕’來自稱，通常在他動怒的時候才會說上兩句。
季運乾回過身來。
“嶺邱在，我在，嶺邱亡，我亡。”
那樣的眼神，顧紀年剛剛才見過。
女人倒下的身影刻在了他的腦海，還有她緊緊握住淩王的手，蒼白纖細，卻又倔強。
他還是不能夠侵犯他們的尊嚴，這不是一個皇帝能夠做出來的事。
雖心有不甘，他還是離開了。
身後傳來季運乾的呼喊，顧紀年遠遠的回頭。
只見巨型蠱蟲在男人的背後站立而起，它張開了滿是獠牙的血盆大口。
季運乾對他喊著。
“其實你的那匹馬——是老子的！！！！”
一切都結束後，是夜盡天明。
瀧澤千代的計劃成功了，季運乾也留住了那地域一整片的蠱蟲。
拖延了六年的計劃以慘痛的犧牲作為代價而完成，顧紀年又擡頭望向灰色的天空。
時間的盡頭，在哪呢？
作者有話要說：
要完結了，會有那麽一丟丟的番外..............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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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王與石蘭失蹤、百毒蠱沒有能讓石英恢覆光明，而且.....千代的屍封失效應該過去很久了，而且唐軒也說在他的身上找不到千代留下的巫蠱術，也就是說。
他真的成為了一具不爛‘不死’的屍體。
即使過了千年，他也不會腐爛，但卻會變得面目全非。
這樣的他，如何尋找石英。
後背的傷口變成了大面積潰爛後結痂的傷疤，令人肉麻又惡心，那一瞬間，顧紀年慶幸石英他看不見，否則一定會被嫌棄的。
整整六年的時間，千代與唐軒的部下日覆一日地做著消滅食人蠱的工作，可怕的是，食人蠱居然也會受大自然‘物競天擇’自然法則，在人類的‘壓迫’下，從無法繁殖到分出雌雄兩性繁衍後代，只用了兩年的時間。
本來計劃三年就除去這些攔路的蠱蟲，留下死士部隊與季運乾乘勝追擊淩王，如今計劃全被打亂，顧紀年的‘燕洙國’支援軍隊硬生生的在嶺邱國停留了六年。
六年，顧紀年帶領著軍隊持續前進著，臨時軍營搭建到距離主營地幾百公裏的距離，他很少能回主營地陪著石英，但是每當有空餘時間，他也會快馬加鞭的趕幾日路程，只是為了看一眼熟睡中的男孩。
石英真的如同他所說的一樣，他沒有離開他，但也沒像從前那樣主動的擁抱他，但這樣就足夠了，他不能夠求得石英的原諒，他沒資格得到石英的原諒，任何一個人經歷過那樣的遭遇，終身都會留下陰影。
在戰場上，顧紀年沒有時間概念，戰士們也沒有時間概念，這裏不會過任何一個節日，就算是新年，百家團圓，他們也依舊在戰場上廝殺，與淩王派來的刺客搏鬥。顧紀年不管受什麽傷，都會立馬痊愈，只是受傷的地方不會變成原先完好的皮膚，而是變成一道道醜陋的疤痕，他的肉身失去了某種意義上的自愈能力，即使是一點小傷，也會變成疙瘩。
食人蠱的繁殖能力很強，幸而瀧澤家與唐家聯手，才控制住了蠱蟲的數量，近年來對付食人蠱的武.器也在更新換代，食人蠱在他們的努力下開始銳減。
淩王的部隊人數沒有補給，嶺邱國的青年壯漢們本是覺得他們的帝王好女色而將他們置之不理，但淩王卻為了王位放出吃人的蟲子，他們都對王室失去了信心，所以，他們不願意加入戰爭，而是選擇陪伴在親人的身邊。嶺邱國的百姓都逃離了這個國家，在深山老林裏過日，季運乾向顧紀年請求，未來的某一天，也是戰爭結束的那天，請燕洙國人接納嶺邱國的百姓，畢竟他們都是無辜的、都是戰爭的受害者，顧紀年聽出了他視死如歸的打算，便答應了下來。
又是新的一年，還是沒有淩王的消息，蠱蟲消滅的進展度也變得快了起來，顧紀年的打算是，將這些蟲子消滅後，留下精英部隊繼續支援季運乾攻打淩王，他便帶著石英回燕洙國了。
只是，他不知是否可以帶上石蘭一起，那個女人，看起來是不會離開她的丈夫的。
顧紀年的猜測是正確的，因為這立馬被證實了。
他沒想到淩王會瘋狂到這種程度，隱匿了六年只為了今夜的突襲，他也沒想過這場支援戰竟是以這樣的結局收尾。
他又帶來了食人蠱，這六年來他失去了兵力和武.器，只能靠著這些怪物放手一搏，他親自抓來了蟲卵進行培養，放在木箱中的幼蟲被訓練的能靠著氣味攻擊目標。
那是深夜，顧紀年的營地被偷襲。
對方先是放出了成年蠱蟲撕咬士兵，等顧紀年和季運乾出現後，淩王才帶著他的士兵出現，顯然，食人蠱不攻擊他，遠處的千代也被這場景驚呆了，她沒想到這個瘋子居然會嘗試這種危險性極高的方式。
“一起毀滅吧，不管是燕洙國，還是嶺邱國。”
淩王的身邊是石蘭，女人一直握著他的手，沈默著不吭聲。
已經長到兩人高的蠱蟲卷起漫天塵土向人類進攻著，還在松懈休息的士兵瞬間被吞噬，他們慌亂成一片，卻諷刺般的襯托出了顧紀年和淩王對持時的冷靜。
“你覺得，你能殺我，對嗎？”顧紀年淡漠的說道。
“我殺不了你，因為你本就不是人了。”
淩王的回答倒是出乎顧紀年的預料，他挑起細長的眉，眼角略帶笑意的等他繼續說下去。
“你是我的劫，我殺了哥哥，陷害父皇，註定是要受到懲罰的。”
他的話語中聽出了幾分悔意，但是他還是繼續做著這些更加無法挽回的事，仿佛他的內裏和外在不是同一個人一樣。
耳旁是戰士們慘絕人寰的叫聲，不知是蠱蟲還是亂了陣腳的士兵，打翻了照明的火焰，熊熊大火燃起，焚燒著營帳，也焚燒著夜空。
終於到了，這一天終於到了。
顧紀年默念著。
舉起手中帶血的長.槍，他認命似的閉上眼睛。
我輸了。
最後的最後，我還是成為了你。
顧將軍。
唐軒的手下開始緊急撤退，他下意識尋找著那個總是跟著他的女人。
千代不在他身邊。
看著蠕動的巨型蠱蟲，女人當時曾經說過的一句話在他腦中轉瞬即逝，卻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們巫蠱族的血脈中有一道密碼，可以激活巫蠱族最毒的藥水，父親曾對我說過，若是蠱蟲的培養出現了不可逆轉的巨大後果，服下毒.藥，再讓蠱蟲將我吞下，那不管是多麽強大的蟲子都會死去。”】
她說完這句話後的結果，自然是被唐軒劈頭蓋臉的罵了一頓。
“現在又不是‘不可逆轉’！我們一起努力總會有結束的那天！”
女人吐出舌頭調皮的笑著，那一瞬間，仿佛又回到了‘顧紀年’來到這裏之前。
唐軒楞楞的看著一棵大樹下的蠱蟲，它正在吞噬著顧紀年和季運乾的士兵。
那顆茂密的大樹矗立在那，就像那日她曾對他說過的又一句話。
她問他，會不會因為‘蝴蝶效應’而離開她。
他的回答是.....
“不會.....”唐軒調轉馬頭朝著那個方向跑去，他的族人們對視了幾秒，還是選擇跟上。
他們為家主殺出一條血路，唐軒終於在快支撐不下去的那刻找到了女人。
——食人蠱不光吃人和動物，還吃同伴的屍體。
——只要我服下毒.藥，再讓它們吃掉我，這一切都可以結束了，不要再做無謂的犧牲。
“千代！！！！！”
這六年來他一直疏遠她、對她的靠近小心的回避，可他卻忘記，女人早就失去了所有，她雖看似活得瀟灑無畏，其實內心深處還是個女子，從前的她，不管現今多麽困難，也絕不會有尋死的念頭，而他明明聽到了，卻依舊麻痹自己。
她一無所有，只有他了，而他還守著看不見的未來，遠離著她。
因為家訓，唐軒從不敢想象讓世界的命運為他的愛情買單，如今，他只想擁抱她，僅此而已。
可他卻到不了了。
這是對他的懲罰，是屬於他的‘蝴蝶效應’。
千代回眸對她笑著，溫柔美好的模樣似他們的初見，那時她還是個姑娘，是個脾氣很差的大小姐，歲月在她臉上留下痕跡，也留下了只會對他做出的表情，在下一秒，這一切都化為虛無，隨著漫天火海，被怪物粉碎。
他被顧紀年推開了。
帝王滿身鮮血的站著，命令躺在地上的他起來。
淩王被殺，顧紀年第一時間趕到了唐軒身邊，被淩王砍傷的地方迅速愈合，連同著食人蠱滴在他身上的唾液留下的坑窪。
“起來，撤退了。”
千代三年前對顧紀年的提議帝王沒有拒絕，這是最快解決的方法，也可以減少人員傷亡，只是唐軒一定不願意，這件事就一直擱在那，早知今日是同樣的結局，他當時就該下令，即使唐軒會恨他。
道術師自己說過，為了天下百姓和世界的命運，他會犧牲他的所有，這是家訓，也是祖先的教訓。
“你自己的選擇，沒有資格悔痛。”帝王粗暴地拎起躺在地上的唐家首領，集合了附近的士兵準備先帶他撤離，他們沒有可以浪費的時間，身後不僅是火海，還有隨時會從地下冒出的食人蠱，那些蟲子不怕火，隨著飛速長大的蟲卵，它們密密麻麻的爬在地上，吃人、吃人的屍體、或者是同類的屍體。
道術師一言不發的被帶走，他沒有回頭看向那只因為吞噬千代而被毒.死的巨型蠱蟲，也沒有落淚，什麽都沒有，就像一具木偶。象征領袖的道袍破損的掛在他身上，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顧紀年又回到了原先的地方，石蘭跪坐在淩王的屍體旁，她溫柔的撫摸著男人的額頭，好似懷中人只是短暫的睡去了。
她沒有哭泣沒有大喊，仿佛這一切就該是歷史的走向。
“石蘭，和我走吧。”顧紀年擦去臉上與汗水混合在一起的鮮血，對著石英的姐姐說道。
王妃搖搖頭，並對他做了個‘噓’的手勢。
“夫君還在睡，莫要吵醒他。”
“我們還有撤退的時間，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季運乾還前線，多年來的相處讓顧紀年對他更加敬佩了，他很強，為人正直，忠於他的國家。
對於伸出援手的顧紀年，他也盡自己的所能保護他。
“陛下，石英幸福嗎？”
女人還是輕輕撫摸著淩王的臉頰，火燃燒著夜空的雲朵，照亮著女人精致的五官。
她看似自言自語，但卻是在問他。
“我會照顧好他的。”
他不敢替石英回答，但他知道，答案一定是‘不’。
他的男孩不會原諒他的，永遠。
“好.....”女人低頭親吻著她的夫君。“那麽，請讓我作為一個嶺邱國人、作為淩王的妃子而死去吧。”
顧紀年的臉上出現了不忍的表情，惹得絕世美女一陣嗤笑。
“十六年前，我還是個小女孩，沒有父母的日子裏我帶著弟弟四處乞討、或者是賣藝為生，我照顧著弟弟、安慰著他，心裏卻明白，我們沒有未來，或許今天，或許明天，我們就會餓死，或者病死。”
“戰爭爆發，我與相依為命的弟弟走散，我被帶去了一處兵營，我知道等待我的將會是什麽，但我卻沒有料到會遇見他。”
“我嘗試著逃跑，我知道我的弟弟不能夠沒有我，但一定是逃不出去的，他們人很多，都是男人。”
“後來，他出現了，軍營中的將士為了討好他，讓我去獻舞，我照做了。”
說到這裏，女人又笑了：“對不起，讓你聽這些，因為我做夢都不會想到，我會隨他離開，明明這麽做就離我的弟弟更遠了。”
“他給我家，許我名分，為我遮風擋雨，總是討我歡心。”
“他也是個缺少關愛的孩子啊，只是性格脾氣差了些，他的父皇就放棄了對他的教導，他明明是王位最好的繼承人，可最後那個位置上坐著的人，是處處不如他的哥哥。”
“這亂世中，他能給我一個歸宿，誰又能給他一個家呢？”
末了，女人擡起頭，堅定的眼神仿佛就是她最後的尊嚴，她直直的望著顧紀年。
“他是我的男人，他去哪，我就去哪。”
“所以，你決定了，對嗎？”
顧紀年沒有強迫著帶她離開，那一刻，他覺得，這或許是最好的結局。
他的部隊差不多都已經撤退了，深思熟慮後，他決定帶季運乾離開。
元帥還在揮舞著他的長桿尖大刀，斬殺著敵人和食人蠱。
意料之中，季運乾拒絕了他的好意。
“陛下，你快撤退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他知道顧紀年現在是不死之身，這句話不過是讓他離開罷了。
“就算朕帶走了嶺邱國的百姓，但是他們所愛戴的季運乾元帥因為朕的見死不救而犧牲，他們在朕的國家裏造反可怎麽辦啊？”
記憶中，顧紀年很少用‘朕’來自稱，通常在他動怒的時候才會說上兩句。
季運乾回過身來。
“嶺邱在，我在，嶺邱亡，我亡。”
那樣的眼神，顧紀年剛剛才見過。
女人倒下的身影刻在了他的腦海，還有她緊緊握住淩王的手，蒼白纖細，卻又倔強。
他還是不能夠侵犯他們的尊嚴，這不是一個皇帝能夠做出來的事。
雖心有不甘，他還是離開了。
身後傳來季運乾的呼喊，顧紀年遠遠的回頭。
只見巨型蠱蟲在男人的背後站立而起，它張開了滿是獠牙的血盆大口。
季運乾對他喊著。
“其實你的那匹馬——是老子的！！！！”
一切都結束後，是夜盡天明。
瀧澤千代的計劃成功了，季運乾也留住了那地域一整片的蠱蟲。
拖延了六年的計劃以慘痛的犧牲作為代價而完成，顧紀年又擡頭望向灰色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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