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試後，陳睿豐參加的實驗室項目告一段落，宋昱也終於可以暫時放下醫學書，兩人此前已有三周沒有好好見面了，因此這周的周末，宋昱剛來到陳睿豐家中，一打開門，還沒說幾句話，兩人便都有些迫不及待地拉扯著對方的衣物，熟練地從客廳一路跌跌撞撞到陳睿豐的房間裏。

然而兩人雙雙躺在床上，剛休息沒多久，門口處便傳來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陳睿豐先敏銳地聽到了聲音，兩人一瞬間仿佛都被靜止了一般聽著家門被打開，只一秒，兩人都反應過來，雙雙從床上彈起，匆匆忙忙地就把衣服往自己的身上穿。

還好只有陳睿豐的媽媽一個人回來，她好像是忘記了什麽東西在家，進門口喊了兩聲陳睿豐的名字，沒人回應，她便自己直接進門，陳睿豐和宋昱兩人在房間裏沒有說話，聽著門外高跟鞋的聲音從遠到近再到遠，預計著她即將要出門的時候，卻沒有聽到如期而至的關門聲，取而代之的是重新變得清晰的“跶跶”聲。

兩人瞬間一陣緊張，其實他們都已經穿好了衣服，可或許是因為做賊心虛，宋昱竟然直接走到陳睿豐的書櫃旁躲了起來。

幾乎是同時，房門被打開，陳睿豐呆呆地站在床邊，一臉慌亂地看著自己的媽媽。

“嘿嘿，媽，你怎麽回來了？”

“回來拿樣品，你在房間裏幹什麽，我剛剛叫你你都不回。”

“沒聽到……”陳睿豐想往外走，把媽媽也帶出去，然而媽媽卻一眼看到床上的被子。

“被子怎麽這麽亂？是打算讓我幫你疊嗎？和你說過多少遍了起床要把床整理好，你房間裏怎麽有花露水的味道，都快十二月份了還噴花露水？還有……這外套怎麽亂扔在客廳裏？”說著，右手拎著陳睿豐外套的帽子，把衣服提到了陳睿豐眼前。

陳睿豐心裏又急又慌，忙不疊地拿回衣服說：“知道了我錯了，以後不敢亂扔了。”

至於花露水，那是為了掩蓋味道才噴的，陳睿豐臉一陣紅，低著頭整理床鋪。

好在陳睿豐媽媽趕時間，說了他兩句就離開了。

關門聲之後，家裏終於得到了他們想要的安靜。

宋昱從書櫃旁走出來，臉因為憋笑而通紅，此刻正看著陳睿豐，整個人都因為輕笑而抖動。

“行了別笑了，你說你剛才躲什麽？有同學在家多正常的一件事，你在的話可能還能少罵我兩句走得快一點，現在留我一個人面對我媽的攻擊。”

是啊，有同校的同學周末來家裏是多正常的一件事，可是他們心裏有鬼。

陳睿豐看著宋昱，又看了看屋內的大書櫃，心裏突然生出一陣悲涼，他看著宋昱，突然下定決心般說：“我們告訴他們吧。”

宋昱不笑了，他看著陳睿豐認真凝重的臉，表情也變得嚴肅。

陳睿豐繼續說：“我們告訴自己的父母吧，我不想在家裏說起對方的時候只能說‘我的那個高中同學’，也不想每次都這樣躲躲藏藏的了，我想光明正大地拉你的手，就像在學校裏一樣，其他人對我們的關系心照不宣，我也不需要昭告天下，其他路人甲我不在乎，但至少我想父母知道。”

陳睿豐慢慢走近宋昱，凝視著他的眼睛：“你……願意嗎？”

和父母公開是一件很難的事情，對於任何一個像他們這樣的人來說都是如此。

但是一旦得到了父母的理解和認可，世界上就仿佛再也沒有什麽可以阻擋他們的東西了。

宋昱當然願意，他也不想總是藏著秘密，每次出門都要面對媽媽誤以為自己和女孩約會的欣慰目光，自己卻只能沈默以對。

但是他們需要一個時機，很顯然現在的他們被學業纏身，無力分神應付父母可能會產生的各種情緒和舉動。

現在不是一個好時機。

“等到假期的時候吧，寒假裏，趁著他們還算高興的時候。”

就在這樣緊張又期待的情緒中，他們迎來了期末。

今年過年的日子來得早，好像寒假沒放幾天假，就已經開始準備著要過年了。

宋昱的媽媽雖然看上去年輕，但其實也到了快退休的年紀，定完雜志的選題，分配好小組的時間進度和負責人後，她就提前回家開始了自己的假期，把需要處理的事物都半脫手交給更年輕的人去做。

宋昱媽媽回家的第二天，宋昱就坐不住了，中午的時候，他慢慢挪動腳步進了餐廳，媽媽剛剛忙完一桌菜，看到宋昱走過來，笑著喚宋昱幫忙盛飯，見宋昱手裏拿著一張宣傳單一樣的紙張，站在桌邊沒有動，奇怪地問道：“兒子，怎麽了？”

宋昱手裏攥著之前去美國的時候看到的一張宣傳LGBT的紙張，手心出汗，他深呼吸了好幾下，才敢擡起手臂，微微抖著把手裏的紙遞到自己的媽媽面前。

宋昱媽媽伸手接過，表情從疑惑到呆楞，然後慢慢變得平靜，宋昱沒有看到他想象中的激烈情緒，但也猜不透自己的媽媽在想什麽。

“這個東西怎麽了？”媽媽開口，聲音還是那麽溫柔。

“你知道這四個字母指的是什麽嗎？”宋昱強撐著自己問媽媽。

“知道啊，這上面寫了，我還是看得懂這些英語的。”說完，兩人之間陷入短暫的沈默，宋昱媽媽繼續道：“這個東西，和你有關系嗎？你想說什麽？”

宋昱看著對方，突然不知道如何開口，媽媽的表情分明已經猜得八九不離十了，可是為什麽……

宋昱媽媽拿著紙，向宋昱走了兩步，眼中竟有些鼓勵：“你想對媽媽說什麽？我希望你可以勇敢說出來，把想說的都說完，我希望從你嘴裏聽到完整的那句話，而不是自己來猜。”

宋昱不知道怎麽了，媽媽越是溫柔，他越是憋不住想哭，他自從上中學以後就變得寡言堅強的一個人，竟然此刻很想像小時候摔了一跤那樣，哭著撲進媽媽的懷裏，訴說心中的酸楚。

“媽……”宋昱聲音哽咽，哭著抱住了自己的媽媽，“我喜歡男人，可能和你期待得不一樣，我原本不打算說，但我有喜歡的人了，他也正好喜歡我，我希望你可以知道……”

宋昱斷斷續續說著話，宋昱的媽媽輕輕拍著兒子堅實的背，眼角也濕潤了，如今這個高高大大的小夥子，曾經在他成長的過程中，她覺得自己離他無可挽回地愈加遙遠，從沒想過還能有今天這樣重新抱他在懷裏的日子。

她悄悄擡手抹著眼角的淚：“其實啊，我早就有那樣的感覺了，和你在一起的男孩是陳睿豐嗎？其實你上次暑假讓我去接他的時候，我就已經有這樣的疑惑在心裏了，你不用覺得對不起我，你沒有對不起任何人，你生來就是這樣的。我身邊有很多和我一起工作的年輕人，他們中也有不少喜歡同性的男孩女孩……我都知道的，我也不是老古板，這沒什麽大不了的……我當初生你的時候啊，心裏想著，只要我的孩子健康快樂過一生就足夠了，你能遇到讓你覺得幸福的人，不管那個人是什麽性別，只要你幸福，我就高興。但我唯一擔心的是，這是一條不好走的路，在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並不能理解你，我只怕你以後會過得艱難……”

宋昱在媽媽的懷裏抽泣著，在她的絮絮叨叨中慢慢平靜。

不管今後是否艱難，此刻他覺得無比幸福。

母子兩人慢慢分開，宋昱媽媽拿著桌上的紙巾，給宋昱擦，也給自己抹淚：“不過，這件事你先別和你爸爸說，我覺得他可能不太能接受，讓我告訴他，我來說……等他也慢慢接受了，把陳睿豐帶回家來，一次吃頓飯吧。”

宋昱想說話，可是說不出來，只是無聲點頭。

媽媽慈愛地摸了摸宋昱的臉：“乖，別哭了，吃飯吧，我做了好久……”

開學以後，宋昱因為心裏卸下了擔子很是雀躍，早早到了學校哼著歌整理寢室，然後等待陳睿豐的到來。

過年的時候，兩人曾互道新年快樂，那時宋昱就把自己已經和媽媽挑明的事情告訴了陳睿豐，只是陳睿豐卻沒有找到和父母單獨相處的機會，所以一直沒有說。

原本這件事就是很難開口，所以宋昱雖然略有些失望，卻也覺得急不來。

樓梯口有行李的齒輪聲由遠到近，宋昱正巧出門打水，轉頭就看到陳睿豐提著行李，一言不發，仿佛有什麽心事，臉上很是憂慮，連平時矯健的步伐也變得極其緩慢。

宋昱有些困惑，陳睿豐走著走著察覺到走廊上有人，擡起頭看到宋昱的那一刻，明顯有一瞬間把繃著的神經放松下來，他努力咧出一個笑，可是卻笑不起來，右手松了箱子只管往前撲上去抱他。

宋昱也反手擁著陳睿豐，唇邊是他的耳畔，他低聲溫柔地輕語：“怎麽了？”

陳睿豐的聲音透著疲憊和酸楚，他喃喃地：“我媽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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