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在外面太久，宋昱回了家，周吟菲已經離開，父母還在上班，家裏沒有人在，他剛剛走進房間，手機響起，是媽媽發來的短信：“你人生的路終究是要自己走的，媽媽昨天阻止你是出於人生閱歷的考量，沒有一個父母會忍心讓自己的孩子背著壓力再走一次獨木橋，但我還是會支持你最後的決定。”

宋昱終於由衷地彎起了嘴角，眼眶也有些濕潤，他把高考後還未收起來的教科書又搬上了書桌，一頁頁翻開。

那是見證了他高中三年拼搏的書本，書上的筆記一筆一劃都印刻著他的汗水和努力。

別人都因為他一如既往的優秀覺得他天生聰慧，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做到極致，但只有每個孤燈挑盡未成眠的夜晚知道，宋昱有多努力。

越是努力過的人就越是不甘接受失敗和失望。

他摸著這些書本，心道：“又要多和你們相處一年了。”

九月，陳睿豐開學。

報到那天是周日，J大的軍訓是大一升大二的暑期進行的，因此第二天就直接開學，此前沒有機會和同班同學提前熟悉，宋昱原本想在做題之餘抽時間去送送陳睿豐，不過陳睿豐讓宋昱在家安心讀書。

“我在J大等你。”

J大遠在郊區，大學裏的活動多，陳睿豐不常回家，宋昱的課表和覆習安排也滿滿當當抽不出空來，兩人平時一直靠手機發信息訴說自己的近況和思念，難得會有那麽一兩個周末見一面後再匆匆道別各自回校。

時光總是過得快，一晃眼第一學期已經臨近期中，宋昱在晚上將近零點的時候剛剛結束覆習，黑暗裏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亮，突然很想陳睿豐，他拿出手機翻閱兩人最近的對話，總是陳睿豐在白天的時候絮絮叨叨打一長串文字，說著今天在大學又做了什麽事，學校宿舍樓下的貓狗又打架了，以及專業課有多枯燥無聊，而宋昱結束了一天的課程回家後才能看到這些，高三的生活兩點一線無甚樂趣可以分享，因此他的回覆總是簡短，課業重作業多，對話結束得也總是倉促。

這會兒陳睿豐應該已經睡了，但是宋昱還是敲擊屏幕，像平時陳睿豐給他留言一樣說著自己的現狀。

“我剛剛結束覆習，後天要期中考了。”

“時間過得真快，第一學期也過去一半了。”

“我好想你。”

宋昱發完本想關機睡覺，卻沒想到下一秒陳睿豐卻回了話。

“我也想你。”

宋昱：“這麽晚了你還沒睡？”

陳睿豐：“明天會計學要期中考，天啊，大學裏為什麽也有期中考試這種東西……我看書看到現在，這玩意兒也太難懂太煩人了，用錢就用錢、賺錢就賺錢，還非要用借和貸來記賬。”

陳睿豐又發出了長串的話，宋昱原本有些困，可看著陳睿豐發的話，疲憊的眼裏也滿是笑意，撐著精神看他繼續打字。

“我之前不是和你說我室友在追傳媒學院的女生嗎？這兩天好像有進展，周末花了半小時，把自己收拾得人模狗樣才出門，其他兩個室友也都是有女朋友陪的人，他們最近總笑我是唯一一個落單的……”

宋昱本來有些歉意，自己的確因為高三的學業無暇顧及他了，不過陳睿豐下一秒卻又道：“他們這些人懂什麽？我們是老夫老夫了，等你明年考完了，我天天來找你。”

秋去冬來，今年的上海格外地冷，就在第一場雪落下的那天，陳睿豐終於結束了為期一周的期末考，回到了家中。

第二天，兩人相約圖書館相見。

自從去年的寒假兩人第一次踏入這裏，之後他們每每相約都是在這兒，宋昱率先到達，然後才是陳睿豐帶著滿臉疲憊進了門。

兩人許久未見了，宋昱看見陳睿豐這樣一時有些楞神，陳睿豐一直都是意氣風發、活力十足的樣子，他從沒見過眼中的光暗淡的陳睿豐。

甫一看見宋昱，陳睿豐便大步流星走來，拉開椅子坐下後，垂眸看到了擺在桌上的化學書，陳睿豐眼睛一亮拿了起來道：“畢業半年了，讓我來看看這些題目還會不會做。”同時還翻看起了宋昱過去這半年的考卷。

可翻看了幾道題，陳睿豐皺起了眉：“你有機推斷的正確率怎麽還是這麽低？你一個節點推不出來，這整個大題十幾分可就基本上全丟了。”

宋昱抓了抓頭發嘆氣道：“現在已經比之前好一些了，但還是要看做題時的有機類型和運氣，我覺得……我好像不能很好地把有機的知識點在腦中條理清晰地分開，總是會混淆幾個相似的有機物。”

陳睿豐又仔細地看了一遍試卷，娓娓道來：“我記憶化學的時候，從來都不是死記硬背的，和數學、物理板塊類的知識點不同，化學是網絡狀的，每一個新的知識點都能與從前學過的知識關聯。比如學習鹵素和有機物反應的時候，先單獨記憶有機物，然後再將反應的化學式自動與鹵素的內容聯系，把化學式同時添加到腦中對鹵素的記憶樹中，就像這樣……”

陳睿豐邊說邊在草稿紙上比劃，他用著最簡單的幾個化學式和符號，將宋昱一直以來混淆的一個點清晰明了地呈現在宋昱眼前，突然間，宋昱覺得自己腦中的某個關竅好像被打開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如果是酯化反應，那就是這樣……”宋昱接過筆，也比照著陳睿豐的樣子寫出了一張小網格。

陳睿豐笑著點頭：“沒錯，你按照這種方法重新記憶以後，這些關系網絡會印在你的腦中，當你再看到有機推斷中關鍵的突破點信息，你就能調用腦中的網格來尋找題目所指向的那個答案。”

“這種方法，你怎麽從前不說？”

“你從前會願意聽我說？”

的確，以前的宋昱太過驕傲也同時是那麽脆弱，即便不斷地質疑自己，也絕不會低下頭去問、去聽別人的經驗之談，固執地和自己硬磕到底。

“是我的錯，生活中有誰會永遠不用開口尋求幫助？可我從前不明白……”宋昱扭頭，對著陳睿豐道，“那你呢？你最近有什麽煩惱？”

陳睿豐明顯沒想到宋昱發現，眼中有一瞬間的驚訝，而後因講述化學而亮起的眼神又仿佛因為想到了什麽而黯淡下去。

“你發現了啊……”

就著宋昱的胳膊，陳睿豐把頭埋到他的頸間，壓低了聲音，仿佛是在撒嬌，但難掩聲音中的低沈道：“我好累啊宋昱。”

自從認識陳睿豐以來，他一直是自信驕傲的樣子，臉上永遠帶著明媚的光芒，好像生活中沒有能絆住他的檻。

但此時此刻，他卻這樣挫敗地依偎在宋昱身邊，像個鬥敗的獅子，宋昱扭過頭看著陳睿豐強顏歡笑的樣子，正色問道：“你怎麽了？”

陳睿豐沒有說話。

宋昱心中卻是有個模糊的答案：“是因為大學裏的專業？”

陳睿豐嘴角牽強地扯了一下算是默認，隨即喃喃道：“我原本就知道自己不喜歡貿易，可沒想到每天被迫面對不喜歡的東西這麽痛苦，剛剛開學兩周的時候，我也不知道怎麽了去查了化學系的課表。”

“課表上每一節課的名字都很吸引我，每一門課的簡介都讓我好奇其中的內容，所以那周的周四下午，我逃了經濟學的課，踏入了化學系的教室，那天有很多坐在教室最後排的化學系學生都在看手機或是打瞌睡，我倒反而成了幾個為數不多認真聽課的學生之一。”

“那是我第一次走進化學教室的課堂，可我卻覺得我好像本就該坐在那裏，是我自己選錯了。”

陳睿豐眼神突然變得堅定，他看著宋昱：“我轉專業好不好？過去這一學期我覺得好累，只要你支持我，我……”

“好。”沒等陳睿豐說完，宋昱便點頭，眼中是不容置疑的肯定，兩人看著彼此的眼睛，心照不宣地微笑。

“我會支持你，就像你支持我一樣。”宋昱握住陳睿豐的手，“剩下的這半年，我們一起努力。”

當找到一個目標和方向後，整個人的能量就會被重新喚醒，陳睿豐下了決心後立刻付諸了行動，擬定了計劃開始看書，儼然有著宋昱這個覆讀生的架勢。

寒假快結束的時候宋昱問他父母知不知道。

陳睿豐卻大手一揮表示先斬後奏，自己的專業他們反對也無效，變成了從前那樣有些自信又有些自大的樣子。

開學後，兩人惜別，紛紛在各自的訓練場上為最終“作戰”準備著，宋昱有了陳睿豐時刻的點撥後再也沒有在推斷題中失過大分，就這樣時光飛逝而過，又迎來了一年高考。

宋昱第二次站在高考考場外，身邊是盡力掩飾擔憂神色的父母，他們懷著熱切的期待為宋昱鼓勁，卻也擔心這個固執的孩子會再次失誤。

宋昱環顧四周，沒有看到陳睿豐。

他要覆習，也要上課，沒有時間離開學校，況且因為前幾年有大學生替考事件，每年高考的時候，他們這些高校的大學生們都會被控制在學校裏，宋昱短暫地掃了兩眼人群，目光回落到媽媽身上。

“我進考場了，你別擔心，我會加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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