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昱打算選化學的事第一個就告訴了陳睿豐，那天正是月考拿到試卷後的第一個晚自習，宋昱想到兩人在暑假談起過的猶豫和選擇，便主動和他說了這件事，陳睿豐化學一向是實驗班中的翹楚，而即便是宋昱覺得得心應手的金屬模塊，陳睿豐對知識的掌握程度也遠超於他，宋昱甚至註意到他開始自學一部分大學化學的內容，想必是在為高中競賽做準備。兩人的成績都名列前茅，因此分科之後即便需要重新排名分班，兩人必然能繼續做同班同學，原本他以為陳睿豐至少會有些高興，可沒想到他聽到後只是淡淡“哦”了一聲，像是在壓抑自己的情緒，總之眼睛都沒離開自己的習題看宋昱一眼。

宋昱高漲的興致頓時跌落谷底，便也沒再多說話，晚自習結束鈴響後，宋昱不像平時那樣等陳睿豐同行，而是站起身就直接往教室外走，連平時要回寢室看的書都沒有拿。

陳睿豐坐在座位上，沒想到宋昱就這樣直接踏出了門，他扭過頭，卻只看到宋昱離開的背影和冰冷的側臉，陳睿豐垂下眼眸，右手握了握又松開，呆坐在座位上沒有動，神色呆滯，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其實高二新學期開學的時候，宋昱就已經覺得陳睿豐對他的態度變得有些奇怪。

宋昱對人對事一切如常，可不知道為什麽，他感覺陳睿豐好像在有意躲著他、遠離他。高一時，陳睿豐若是有事需要找人同行，總是會找宋昱，兩人在過去的一年裏同進同出，已然形成了日常習慣，兩人午間會在教室裏一起做十五分鐘習題再一起去食堂吃飯，課間也總是兩人在一起插科打諢。

可現在陳睿豐卻突然打破了這種行為軌跡，宋昱和他說話時，他總是側過頭不看宋昱，回應也顯得冷淡，有幾次陳睿豐獨自一人或是叫上楊易協助他搬運書籍不說，午餐和活動課上他也經常叫上楊易一起走，而不是僅僅他們兩人共處。

幾次下來，連楊易都覺得奇怪，還偷偷問宋昱：“為什麽最近陳睿豐老是拉著我一起走？你們吵架了？”

宋昱答不上來，他也想知道原因，現在的他只能感覺到陳睿豐好似有意識地讓兩人之間擠進一些其他人，他不明白為什麽，也不喜歡這樣，可無奈的是，對此他說什麽問什麽都好像不合適，便只能默默悶在心裏，直到剛才陳睿豐的冷淡讓宋昱這段時間積壓的情緒湧起，忍不住地生氣。

心裏生著悶氣，走路的速度也變快了不少，回到寢室的時候，宋昱是四人中第一個到達的，在寢室裏雷厲風行地整理了一番，其他人才陸陸續續回來。

“哇，你今天怎麽回來這麽早。”王易舟看到正在晾衣服的宋昱驚訝道。

王俊傑跟在他身後也瞪圓了眼：“連衣服都洗好了？”

宋昱“嗯”了一聲，繼續手上的動作，他雖然平時話也不多，可今日情緒低落，和平時不同，因此顯得格外明顯，王易舟觀察了他兩眼，試探地問：“你今天心情不好嗎？”

宋昱擠出一個笑容：“沒有，就是覺得有點累，等會兒早點睡覺就好了。”又反問王易舟轉移話題：“江恒呢？沒和你一起回嗎？”寢室裏只有他們兩個在一個班級，往常總是他們兩人一起進門。

“沒有，他和你們班的漂亮小姑娘一起走了。”

“嗯？和趙可有進展啊？”王俊傑轉過頭伸長了脖子。

王易舟說起這個的時候眉飛色舞：“我覺得是……我上學期幫江恒牽線搭橋，後來兩人認識了我也就不摻和了，現在過了一個暑假，我也不知道是什麽狀況，不過據我了解，以前趙可不喜歡的男生追她都會被拒絕，所以我覺得這次可能要成。”

正說著，寢室的門鎖處出現了鑰匙轉動的聲音，江恒推開門，一臉的笑容，春風滿面，江恒進門的時候，宿舍的門半開著，陳睿豐正好從江恒身後走過，扭頭看了他們宿舍一眼，與宋昱的視線撞上，下一秒江恒便伸手向後推了一把，門被關上，隔開了宋昱和陳睿豐短暫交匯的視線。

晚自習結束宋昱離開後，陳睿豐在座位上坐了很久，從暑假到開學之後的這兩個月以來，他腦中一直回想著沙發上的那個讓他迷戀的吻和宋昱的唇，以及宋昱呢喃的一聲“惡心”。

宋昱喝醉了不記得了，可他記得清清楚楚，陳睿豐只覺得自己實在卑鄙，趁著宋昱喝醉睡著的時候對宋昱做這種讓他覺得惡心和厭惡的事情，可他又怕繼續下去總有一天他會控制不住在清醒的時候重演。

他在壓抑懲罰自己。

陳睿豐在教室靜坐了許久，直到只剩下幾個在打掃衛生的同學時，他才整理書本往寢室走，路上已經沒有多少人，他踏著星光挪動腳步，轉角走入寢室區域的時候，遠遠地看到江恒把趙可送到女寢前，兩人互相揮手道別，校園小道旁是昏暗的路燈，江恒轉身往男寢走了幾步後回頭，卻意料之外地看到趙可一直站在大門外目送著他沒有進去，腳步一頓又大步向趙可走去，小心翼翼又滿懷期待地伸出手臂眼前的女孩將抱在懷裏，緊張得微微顫抖的手輕落在趙可的肩頭，在感受到對方的回應後慢慢收緊，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眼裏滿是狂喜和亮光。

陳睿豐把這一切盡收眼底，他突然就想到了近一年前他和宋昱在羽毛球場的那個擁抱，當時不覺得什麽，現在卻感到眷戀。

陳睿豐楞在了原地，半天未動，直到校園內預熄燈的鈴聲響起後他才回過神來，大步流星往寢室走。

他就跟在江恒身後，江恒打開寢室門，陳睿豐下意識往裏面看了一眼，意料之外正好看到宋昱，只是他回望向自己的眼神變得冷淡陌生。

陳睿豐心頭一揪。

江恒推手關上了門，關門的聲響在樓道裏回蕩，也像是一拳捶在他的心上。

陳睿豐向來是有話直說坦坦蕩蕩的性子，可現在的他心裏渾渾噩噩，舉步維艱。他很討厭現在的局面，可他也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麽辦。

江恒回寢室後沒過幾分鐘就響起了熄燈鈴，房內的電源被迫切斷，他們四人都飛速躺在各自的床上以防被查寢的阿姨看到，宋昱裹著被子，眼睛望著窗外的星空出神，身邊是三個室友一言一語的問答，剛才江恒進門的時候，宋昱看到了晚歸的陳睿豐，心裏又控制不住地想到對方，宋昱細細整理了一番，突然覺得不對，他們之間話變少好像不是這學期開學才開始的，暑假裏的時候，宋昱幾次在網上找陳睿豐聊天，都得到了簡短而冷淡的回答。

是暑假裏嗎？可暑假裏，他們還一起看了球賽。

宿舍通向陽臺的窗隙出一條縫，有風吹進宋昱的帳中，吹到他的耳側，他拉了拉被子側過身，突然瞪大眼睛，差點就直接坐了起來。

他想起來了，他喝了酒之後並不是馬上入睡的，他還對陳睿豐說了一句話。

他對陳睿豐說“喜歡你。”

宋昱躺在床上，心裏有些冰涼和絕望，他想，陳睿豐應該是聽到了那句話，覺得無法接受，所以故意疏遠自己，連朋友都不想再做了。

心入墜冰窖，宋昱冷靜了下來，室友們還在悄悄說著話，他無言地聽江恒說著自己和趙可從初接觸至今一路走來的歷程，左耳進右耳出，最終只記得他和趙可已經互明心跡的事實。

宋昱暗嘆一口氣，他和周吟菲還真是難兄難妹。

原本他想找個機會找周吟菲就此事談一談，讓她有個準備，疏導一下她的情緒，順便也排解一下壓在自己心頭的心事。

可他沒想到這件事傳得這麽快。

最開始是王易舟在一班和幾個坐在他周圍的同學說的，江恒對這件事本就不規避，反而希望能夠傳播，以便幫他擊退像湯冉這樣喜歡趙可的男生，因此王易舟的擴散深得他心，一傳十十傳百，僅僅過了三天，這件事就成了兩個實驗班公開的秘密。

很快到了周五，宋昱過去的一周和陳睿豐都處於怪異的冷戰狀態，不再同進同出，也沒有說過話，仿佛身邊坐著的是空氣，可若是有人同時和他們說話，他們又會配合地應答，不讓其他人看出絲毫不睦，兩人就在這怪異的狀況下僵持著，各懷心事，誰也沒有主動往前走一步打破僵局。

時間飛快地走，一轉眼過了期中考，由於這學期結束後要分專業，學校的成績系統出了“3+1”排名，把每一科都進行了年級名次排序，而宋昱的化學第一次得了第一，這讓他心裏稍稍寬慰了許多，至少在學習上，他沒有被辜負。

期中考之後意味著宋昱的生日快到了，周日的夜晚，宋昱躺在床上，神思縹緲，仿佛又回到了去年的這個時候，他和陳睿豐步入實驗樓的鐘內。

可僅僅過了一年，兩個人之間卻變了這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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