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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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睫輕輕顫動,仿佛羽扇般,緩緩掀起,梁澄便

直直對上一念幽潭似的黑眸,只是這對幽潭此時仿佛籠著淡煙,帶著一絲迷蒙,俄而風過,恢覆清明。

一念擡手,按住額角,卻未從梁澄懷裏坐起,明明比梁澄高了一個頭,就這麽依著梁澄的肩膀,竟也

不嫌難受。

梁澄見一念似乎頭暈,於是擔憂問道:“師兄,你覺得如何?”

“無事。”一念放下手,擡眼看向已經走到近前的安喜平,淡淡道:“方才為情勢所迫,將你與那侍

衛擊暈,實乃無奈之舉,貧僧在此告饒了。”

安喜平心裏縱有萬千疑慮,卻怎麽也問不出口,一念目光清淡,仿佛能看透他的一切,這回是他關心

則亂,失策了。

一念打在安喜平和流雲身上的氣勁一樣大小,結果毫無內力的安喜平不但先醒了過來,還先一步沖破

穴道,有心人細想一步,便會明白安喜平對梁澄有所隱瞞。

很顯然,一念看出來了。

好在梁澄並未細想,全副身心皆在一念身上,聞言疑惑道:“方才發生了什麽?”

安喜平張了張嘴,卻又忌憚地閉上。

一念淡淡一笑,“師弟,你入了真如之境。”

“真如之境!”梁澄有些難以置信,嘴巴半張著小聲驚呼道,連一旁的安喜平也目露震驚之色。

中原禪修分兩途,一作鍛金剛身,二作修佛心,二者相輔相成,於武道上缺一不可。

前者鍛體練魄,超脫凡胎,直至塑金剛身,後者為證悟六境,明心,見性,成法,破法,真如,涅槃

,又有漸悟與頓悟二道,多數人只能修漸悟之道,一步步提升佛心境界,但是有些根器上佳者,與漸修中

忽而頓悟,一躍而至涅槃境亦無不可。

練武之人最重內功,但真正的宗師高手,無一不修煉心境,因為當內力武功到達一定高度,若無心境

上的提升,此生便無法打破瓶頸,止步於二流高手之列。而一旦心境上有所突破,便是內力不如他人,亦

能勉力一戰,而那些走火入魔之人,多是因其心境不穩。

這修心於劍客便是劍意的打磨,於道家便是道心的穩固,與禪宗就是這佛心證悟六境。

而心境的提升,卻如這天上雲雨,可遇不可求,有些人窮極一生,亦不得破障開悟,有些人未識一字

,卻聽得懂佛家真言,言下立悟。

傳聞地如來當年便是一頓開悟,未入門便超入涅槃境,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此後千年,此般超悟,

再無一人,歷來修頓悟之道的高僧大德,多不過入第四境破法之境,此後便是漫漫漸修之路,而能達到涅

槃之境者,不過地如來一人。

而一念卻是禪宗一門,自地如來之後,唯一一個在未入門之時,僅因無渡禪師一句佛偈,便言下頓悟

的人,雖然不是涅槃境,百年來卻獨他一人入得真如之境,而那時,一念不過一五歲稚子,這也是無渡禪

師為何會破了此生不傳衣缽的誓言,收他為親傳弟子。

而現在,又有一個頓入真如之境的人出現了,這人便是梁澄!這個消息若放入江湖,只怕又能掀起一

番潮湧,更何況梁澄身份不凡,一旦散出,恐怕有些人再也坐不住了。

一念見梁澄驚愕地微張著嘴巴,顯出幾分憨然之態,不由笑道:“不錯,你方才驟然入境,一旦被人

驚擾,不但不得進境,還會真氣逆行,輕則心境跌落,重則失了神智,我怕外人打擾,便將他們一一擊暈

,然後為你護法。”

“那師兄可是為了替我護法,才、才受了內傷?”梁澄不由手中一緊,更加摟緊了一念。

“咳咳……”一念發出數聲輕咳,梁澄這才發覺自己竟然一直摟著師兄不放,於是便有些手足無措地

將人放回軟榻上,還細心地在他後背墊上靠枕。

“多謝師弟。”一念止住咳嗽,蒼白的臉上浮起一抹因咳嗽激出的紅暈,目光溫潤,泛著水光,柔和

地看著梁澄,道:“此事與你無關,是我自己練功出了岔子,方才見你入境,似有所感,一時未能抑制住

,這才氣息紊亂,讓師弟見笑了,不過此番到是因禍得福,一直困擾師兄的壁障,竟隱隱現出破綻,還要

多謝師弟。”

梁澄尤是不放心,想到師兄明明有暗傷在身,卻還是應下為他療毒一事,想到之後要為他施功催毒,

心裏便是一百個不放心,於是對安喜平道:“喜平,你去看看其他人醒了沒有,流雲要是醒了,便跟他說

一切皆是誤會,我進境的事,現在還不能洩露。”

安喜平低眉,道了聲“是”,默默退下,關上屏門時,偷偷擡眼看向一念,結果正好撞上一念似笑非

笑的神色,心下一凜,更是確定對方已然什麽都知道了,不由牙根緊咬,合上屏門。

梁澄為一念蓋上一層裘毯,坐在軟榻邊,微微俯身道:“師兄,你有傷在身,正該好好休養,如今卻

為了我身上的寒毒,千裏奔波,何況之後還要施功催毒,澄心何德何能,能得師兄如此看顧?”

“唉……”一念輕嘆一聲,目光如月色,清幽而柔和,“我原本並不想與你托盤而出,眼下見師弟這

般看我,卻叫師兄慚愧了,師兄為你療毒,其實另有目的……”

作者有話要說: 中國禪宗自唐代出現兩個不同的修煉方式,北方的神秀提倡漸修,南方的慧能主

張頓修,這就是南頓北漸,這一章的漸悟和頓悟二道,靈感就是來源這裏。至於佛心證悟六境和鍛金剛身

,是我瞎掰的Orz。

☆、性命相交

“另有目的?”梁澄有些楞,像是不明白一念在說什麽。

“不錯。”一念目光清正,直視著梁澄,“那次為你把脈,我便發現你體內內力裹挾寒氣,對我的暗

傷有撫平作用,我原本以為粹霜露與血舍利產生的寒毒可以克制我體內爆裂的內力,便離寺去尋粹霜露,

飲下後卻發現並無此作用,而且與你身上的寒氣也有所不同,我便猜想,這或許與你所練心法有關,又或

許是此毒因人而異,體質不同,毒理便也會有所不同。”

體質不同?

梁澄眼睛快速地眨了下,不敢亂發一語,怕自己的語氣暴露出一絲異樣。

一念說著,一手又撫上梁澄的脈門,梁澄的手忍不住瑟縮了一下,一念的臉色頓時有些黯淡,將手收

了回去。

梁澄見狀,便知自己的舉動傷了師兄,於是又默默地握住一念正要縮回去的手,不敢看一念驚訝的目

光,將視線定在對方好看的下顎上,道:“所以……所以師兄如今的身體狀況是不是再也無法經受折騰,

於是不得不決定把我體內寒毒引到自己身上,這樣既能救我性命,又能治療你的內傷?”

一念垂下眼簾,任由梁澄握著他的手,低聲道:“不錯……初時我還不能肯定師弟為人如何,因此不

敢完全告訴你,不過,這段時日相處下來,我便知師弟仁厚端方,最是謙謙君子,如琢如磨,便一直尋找

機會向你坦明一切。”

聽完一念的解釋,梁澄心裏並無一絲被利用隱瞞的憤慨,不,或者說,在他心裏,師兄這般行事,卻

是再合理不過。

江湖中人,誰敢將自己身受內傷之事隨意透露給一個相交不過幾日的人?

想來當初師兄將山洞的事告知他,未必不就是一次試探,看他對著足以叫任何人心動的寶物是否心生

搶奪占有之欲。

梁澄生性仁厚大度,尋常人若是得知父母皆曾有心想要他性命,只怕早已心生怨恨,神智扭曲,行事

乖張,梁澄卻能在悲憤過後,放下往事,不願叫仇恨蒙蔽心智,一生只剩下怨毒仇恨,時時刻刻咬牙切齒

,想著如何討回便宜。

難得涅槃重生,他怎麽會讓自己的餘生為了怨恨而活,卻錯過大千世界,與這壯美河山?

如果心裏還有什麽難解之憾,那便是上一世安喜平的死,只是眼下他卻需要將體內的寒毒清出,才能

有命暗查此事。

生性如此,梁澄自然能夠體諒一念一開始的隱瞞,於是寬慰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無可無

,師兄不必自責。”

一念似乎被梁澄的赤誠所震動,微微起身道:“澄心……心若琉璃,吾不如也。”

“師兄你千萬別這麽說,”梁澄按住一念,道:“若是沒有師兄為我療毒,我亦命不久矣。”

“呵……”一念臉上綻出一抹笑來,仿佛披著月華的柔光,“我們這也算,性命相交罷。”

梁澄回之一笑,二人默默相望,仿佛說不完的真情實意,道不盡的兄弟情深。

這時一念像是想起什麽,神色忽而變得嚴肅,“還有一事,方才師弟你入境之後,你的血舍利忽然泛

起紅芒,當時我亦在運行真氣,你我的血舍利便騰空而起,相互旋繞,竟似要融作一處。”

“竟有這回事?”梁澄驚道。

一念點頭,眉頭微皺,“只是眼下你體內還有寒毒,不便研究,等你體內寒毒清去,我倆再好好細探

一番,師兄心裏有個猜測,這血舍利說不定還有什麽世人未知的秘密。”

梁澄正色道:“好,師兄如此信任我,將這等玄機告訴於我,澄心……無以為報,唯以誠相報。”

“不必如此鄭重,”一念拍了拍梁澄的手背,溫柔悅色道:“血舍利本就有一顆是你的。”

梁澄見一念眼底已有疲憊,於是不再打擾,叫一念好好休息,便出了船艙。

出了內艙,梁澄向安喜平問道:“流雲如何了?”

安喜平快速地掃了眼梁澄,見他神色如常,心裏悄悄地松了口氣,卻又有些陰郁,擔心一念那賊禿會

以此為要挾,叫他做些不利於殿下的事情。他心裏閃過無數念頭,臉上卻不顯露分毫,低眉斂目道:“已

經醒了,只是穴道還未解開 奴婢將他安置在後艙了。”

梁澄心裏忽然閃過一絲異樣,嘴裏卻已經先問了出來,“你可有哪裏不適,上師內力渾厚,只怕留下

什麽內傷,你也不知道。”

安喜平心裏一咯噔,也不知道梁澄這是在試探,還只是單純的關心,怕被看出異樣,於是便像往常那

般撒嬌道:“奴婢現在倒沒有哪裏不適,不過一念禪師也太厲害了吧,袖子一甩,我就暈了過去,原來奴

婢這麽不堪一擊啊,真是沒用,一點都保護不到您。”

梁澄心裏一軟,敲了下安喜平的腦袋,“我這衣食住行,哪一項不需要我家喜平的周到打理?好了,

別灰心了,閑先讓我看看。”

說著就執起安喜平的左手,捏住脈門,確認並無問題後,道:“還好,沒有內傷,對了,那兩個船夫

也醒了嗎?”

安喜平又是得意又是靦腆地一笑,“早就醒了,他們離得遠,只是暈了過去,叫起來就好,並無受傷

。”

“好,你先去給兩位船夫一些壓驚費,休息片刻,便趕緊出發吧。”

梁澄吩咐好安喜平後,來到後艙,正好流雲身上的穴道也解開了。

“不用起來。”梁澄見流雲要下床行禮,於是阻止道:“感覺如何,可有內傷?”

“並無內傷,只是屬下有一事想向上師確認……”流雲原本低著頭,說到此處語氣裏便帶著一絲猶疑



“什麽事?”梁澄奇道。

此時另一處艙房內,一念半倚在軟榻上,神色冷淡地看著面前之人。

“大師是不是都看出來了?”

安喜平聲音很低,不覆往日的清透軟糯,臉色冰冷,原本一雙總是透著狡黠可愛的杏圓眼,此時也微

微瞇起,目光似淬毒的箭鏃一般,森冷而陰騭。

一念雖然倚在軟榻上,氣勢卻仿佛高高在上的佛像,慈悲中透著淡漠,“師弟待你不薄,施主若是有

何欺瞞,還是趁早坦白為好。”

“大師果真看出來了。”安喜平牙根一緊,強笑道:“我對殿下忠心耿耿,絕不會有一絲一毫的傷害

,只是有些事實乃苦衷,無法讓殿下知曉,大師,出家人慈悲為懷,度眾生苦厄,不知大師,可願度我?



“阿彌陀佛,”一念唱了句佛號,道:“佛度眾生,卻是教人如何自度,師弟仁善大度,寬以待人,

你若坦誠相告,如何不是在度自己?”

安喜平慘然一笑:“若是我不願坦白,大師是不是就要告訴殿下?”

一念撩起眼皮,清冷的目光淡淡掃過,開口道:“不會。”

“哼,”安喜平冷笑,“大師可是有何要求?”

一念嘴角勾起一道淡然的弧度,“我不告訴師弟,只是想給施主留下一個自度的機會,如今我日日伴

於師弟左右,貧僧別的不敢亂下誑語,護他周全卻還是敢保證的。”

作者有話要說:

有姑娘覺得太子傻,其實我很喜歡太子這樣赤子之心一般的傻,希望這樣的人能多一點,即使嘗遍人

心險惡,還能保持一顆相信世間有善的心,他不會惡意揣度別人,不意味著他不懂得防備。

當然他會被一念迷成這樣,那也是因為小攻段位太高了,當一個人腦殘粉的時候,就不要苛求他智商

了……

☆、喜平離去

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

白日一場細雪過後,到了晚間,反而烏雲盡散,露出稀稀疏疏的幾點寒星,和一輪清冷的下弦月。

今夜飛月會把梁澄寫給明元帝的信函呈給皇帝,一行人原本計劃在傍晚時分抵達鄭陽縣津渡,然後便

去縣裏的客棧住上一宿,明早和飛月一道會和,再向安徽出發。

只是由於中間耽擱了許久,此時宵禁已過,他們便不得不泊在渡口,睡在船艙裏。

夜明星稀,萬物靜籟,梁澄卻碾轉反側,如何也無法入睡。

今日下午,梁澄制止了流雲去向一念詢問,而是親自過問。

結果就見到安喜平從一念的艙房裏出來。

梁澄清楚地看到,安喜平在見到他的那一刻,臉色微微一變,雖然很快就消失了。

“上師正在休息,你何故叨擾他?”梁澄發現他的聲音竟然意外地平靜。

“奴婢不知上師正在歇息,方才是想問上師除了葷腥,可還有其他忌口。”

“上師怎麽說?”

“並無忌口,”安喜平有些懊惱地敲了下腦袋,“奴婢應該早點問的,之前太不周到了。”

梁澄笑笑,忽然不再試探,“喜平,你到底是什麽人?”

安喜平身子一晃,以他對梁澄的了解,此時再如何裝傻狡辯自己不明白他在問什麽,對方都不會再信

任自己。

就算他可以真真假假摻合著,跟殿下說,他進宮前,家人皆葬身於江湖仇殺,唯獨他帶著家傳內功心

法,躲進皇宮,逃過一劫,不但未曾去勢,還暗中修煉內功,但是對殿下的衷心從未變過。

只是,即便最後殿下原諒了他,卻也不可能再視他為心腹,而他,也厭倦了再做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

小太監,他多希望在殿下有危險的時候,能大大方方地使出通身本事,保護他的殿下。

雖然殿下已經知曉他身負內力,懷疑他的身份,可是唯獨這件事,卻是的萬萬不可告訴梁澄的。

“殿下,只有這件事我不能告訴你,無論如何,喜平對你,絕無半分傷害之心。”

絕無半分傷害之心……

梁澄想起上輩子,安喜平直到他被幽禁,都不曾背叛過他,甚至最後被杖打,也不敢在他面前暴露武

功的事。

究竟是什麽身份,讓他連死都不願說出?

既然如此,多說無益,梁澄閉眼,平靜道:“我無法留一個身份不明的人在身邊,你走吧。”

即便早已猜到梁澄不會留下他,但是事到臨頭,還是忍不住心神俱痛。

安喜平忍不住低喚了聲“殿下”,聲音沙啞,仿佛含著沙礫,“喜平絕不會害你,真的不能留在你身

邊嗎?”

梁澄雙手負背,側頭看向別處,無動於衷。

“好,喜平懂了,謝殿下不殺之恩。”安喜平鄭重跪下,向梁澄重重地磕下一個頭,旋身飛出船外,

足尖輕點水面,竟是踏水無痕,然後幾個起落間,消失在渡口的邊上的野林裏驚起數點昏鴉。

跟了他十五年的安喜平,走了。

梁澄躺在床榻上,用被子將腦袋蓋住。

正當他閉著眼,逼自己入睡時,一念那處,卻悄無聲息的掠出一道飛影。

☆、為你束發

不知哪來的幾卷烏雲,遮住清冷的月輝,江邊的松林裏,寒鴉噤聲,只有積雪從松枝上滑落的聲音,

撲簌簌的一聲,顯得這雪間松林愈發寂靜。

西風橫梢,但見一道頎長蕭肅的身影似一片浮羽,輕輕落於松間雪地上,一念一襲暗紋玄袍,一手豎

於胸前,氣勢清冽而端華,如金身羅漢,威嚴凜然,不可侵犯。

“不知李將軍深夜前來,所為何事?”

話音一落,只見一道高大健碩的身影移到近前,竟是踏雪無痕,可見輕功了得。

若是梁澄在此,定會驚訝此人竟然是本該在東都的舅舅,護國大將軍李度秋。

“自相國寺一見,便有一事叫李某夜不能寐,於是李某著人暗查一番,卻發現諸多巧合,今早本要驅

車拜訪,卻發現你們提前離寺遠游,所幸李某發現澄兒身邊暗衛的行蹤,這才一路墜著跟來。”

一念不動聲色,“難為李將軍了,不知李將軍對貧僧有何見教,不惜深夜奔波。”

李度秋神色覆雜地望著一念的面容,像是透過他回憶著誰,“你可還記得自己的生母?”

一念雙手合十,“阿彌陀佛,貧僧既已出家,便是斷了紅塵羈絆。”

“你記得。”李度秋篤定道:“她如今是靜水宗宗主,一生不得嫁娶,你們母子,自然無法相認。”

一念放下胸口的執禮,兩臂隨意垂落身側,足尖微開,看似漫不經心,卻是一個可以隨時起勢攻擊的

姿態。

李度秋卻兀自講下去,“當年你母親游歷至邊關,恰逢突厥犯邊,滕王奉旨領兵,我為左路領將,滕

王遭漠北獨鷹骨骨哈木刺殺,所幸得你母親施救,後來先帝病危,急詔滕王回京,你母親隨滕王一道回去

,彼時突厥未退,先帝留我鎮守,不想一月後卻傳來滕王謀逆被斬之事,你母親要我為滕王平反,然而明

元帝已然登基,一切塵埃落定,李家自來忠君不二,不能毀在我手裏,我便拒絕了。”

李度秋眼裏溢出痛苦的意味,“你母親不願見我,我以為此生便是一別兩寬,再無瓜葛,只是如今我

見到你,有一事要問你母親,她不願見我,你替我向她帶句話,她若還是不願見我,就當我沒說。”

李度秋看向一念,對方依舊一副風淡雲輕的模樣,李度秋呼出一口白氣,啞聲道:“我已知明元帝非

先帝血脈,我……後悔了。”

言畢,李度秋最後看一眼沈默不語的一念,轉身離去,幾個飛踏間,便消失在茫茫松林間。

一念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渾身氣勢頓改,肅殺而狂暴,仿佛淩冽刀風,他一手揮向身側的樹幹,仿佛

清風柔柔拂過,而那顆雪松得主幹上,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出現道道裂痕,最後整棵樹轟然倒下,紛紛

碎雪中,一念發出一聲冷笑。

“母親,你倒是風采迷人。”

一方月色,兩處迷津,今夜註定是個不眠之夜……

梁澄昨夜徹夜不眠,今早起來便渾身懶懶的,而且他明顯地察覺到,小腹處又開始出現墜墜之感,整

個人都昏昏沈沈的。

他下意識地喚了聲“喜平”,半響無人應答,這才反應過來,喜平已經被他趕走了。

梁澄臉色一黯,這時流雲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少爺,飛月昨晚已到。”

梁澄收斂神色,披上罩衣,道:“都進來吧。”

屏門被輕輕推開,流雲飛月一一而入,單膝跪道:“見過少爺。”

梁澄:“起來罷,飛月,聖上可有讓你帶話?”

飛月起身道:“聖上囑咐少爺,游歷不比宮中,命屬下好好保護少爺。”

“多謝聖上垂憐”梁澄輕笑,對飛月道:“安喜平已走,今後你二人輪流負責船上雜務。”

安喜平作為梁澄的近侍,忽然被趕走,飛月卻無一絲疑惑,他只需遵照吩咐來做就行,絕不多看多想

多問,於是和流雲一起回道:“是,少爺。”

流雲昨晚便已知曉安喜平被少爺攆走,自然早已考慮好這些問題,於是問道:“少爺,熱水已備好,

可要洗漱?”

“把熱水拿進來就行。”

梁澄因為體質問題,自來不喜他人服侍洗漱,於是在流雲將熱水牙具帶進來後,便讓二人退下,自行

梳洗起來。

只是這滿頭長發,卻無論如何也打理不好,最後幹脆找了素色根帶子隨意綁上,垂在背後。

來到前艙時,一念早已端正地跪坐在軟墊上,案上也備好了早點,簡單的兩道素菜和一小碟醬瓜,兩

碗八分滿的白粥,正冒著徐徐白煙。

“叫師兄久等了。”梁澄入座,道:“這便用飯罷。”

說著,梁澄就端起瓷碗,拿起調羹,一口白粥正要入口,一縷發絲便垂到臉頰邊,差點飄進碗裏。

梁澄有些懊惱地放下瓷碗,揪住那一縷頭發,苦惱著早知道就剃光了,多省事。

“師弟可是不會束發?”

梁澄擡頭,就見一念目光溫和地看著他,臉上似乎帶著一絲揶揄的味道,於是便訕訕地放下手裏的發

絲,道:“慚愧,竟被這三千煩惱絲難倒了。”

二人皆不提安喜平之事,梁澄正要重新端起碗筷,手卻被人拉住。

只見一念自然而然地拉起他,邊走邊道:“來,我替你束發。”

師兄為我束發?!

梁澄步履有些不穩地跟在一念身後,“師兄,這、這、還是不必了。”

“這有什麽,”一念回頭,笑著看了眼傻眼的梁澄,“師兄為師弟束發,有何好別扭的?難道師弟害

羞了?”

“沒……我沒別扭,”梁澄有些不知該說什麽,他只是有些無法想象,如月華般高貴的師兄,竟然會

給他束發……

佛祖在上,阿彌陀佛,梁澄心裏胡亂地念叨著什麽,轉眼人就被按在鏡子前。

這個時候再推諉,未免太矯情,梁澄於是老老實實地坐著,脊背挺得像張繃緊的弓弦。

一念修長潔白的手執起鏡前的木梳,梁澄能感到師兄在給他解開發帶時,指尖拂過他的後脖頸,頓時

帶起一層雞皮疙瘩,梁澄也不知為何他會如此緊張,只覺得渾身都硬挺挺的,好像下一刻就要崩斷。

木梳順著他滿頭烏發梳下,他從模糊的銅鏡中,看到師兄低垂著眉眼,像世間最慈悲的菩薩面相,嘴

角噙著暖暖的笑意,在泛黃的銅鏡裏,看起來就仿佛融融的春日。

頭發被悉數挽起,這時一念放下木梳,改用手將碎發一一順起,手指便無法避免地會碰到他的脖子,

額頭,臉頰,一下一下,竟有種讓人沈醉其中的感覺。

忽然,一念的指腹拂過他的耳垂,梁澄頓時一個激靈,屁股離開坐墊起了起。

“怎麽了,可是弄得太緊了?”一念低沈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熏熱的氣流鉆進他的耳道,撲向他的

側臉,梁澄心裏一緊,聲音不覺猛地提高,“沒有!”

好大聲!

梁澄在心裏捶胸頓足,佛祖在上,他做甚這麽大聲啊!

“師弟,我怎麽覺得你有點緊張?”一念低低笑道:“可是怕師兄弄疼你了,那師兄輕點?”

“沒……”這回梁澄放小了音量,垂下眼簾,道:“師兄你要覺得用力點好那就用力點,我受得住。



“好,那師兄就用力點,”一念的聲音裏滿是自己也不曾發覺的笑意和溫柔,“師弟的頭發又細又軟

,師兄總是不小心滑了出去,還是用力點好。”

“嗯,師兄你隨意。”梁澄趕緊點頭。

“別動。”

梁澄於是一頓,保持著一動不動的姿勢,一念輕笑,“師弟要是忍不住亂動,師兄就又要滑出來了。



一念緩緩地把頭發都收進手裏,不自覺地放慢動作,手指在柔順的發絲間穿梭,神情間頗為享受,“

我聽人說,頭發又細又軟的人,性子也軟,我看師弟,性子就軟得可憐可愛。”

梁澄有些哭笑不得,“這如何能信,師兄只是還不曾見過澄心心硬的一面。”

“哦?”一念挑眉,“師弟還有心硬的時候?”

梁澄像是陷入回憶,良久道:“我以誠待友,若能得真心回報,是我之幸,若不得,我亦無怨,但是

,若那人欺我瞞我,我便從此陌路,老死不相往來,絕不再信。”

一念手裏的動作一頓,極力壓下心裏的一絲慌亂,笑道:“若是那人一開始欺瞞於你,之後悔過呢,

師弟也不度他嗎?”

“不,”梁澄沒有一絲猶豫,“即便他有苦衷,向我悔過,發誓再無欺瞞,卻是與我無關,因為在他

選擇欺瞞的時候,我和他之間,便再無關系,我亦不會為了他的欺瞞,難過傷心,甚至是怨恨。”

“……師弟的確,很是心硬。”一念的垂著眼,最後為梁澄束上發帶,穩穩綰住,套上玉冠,然後向

後一退,道:“好了,師兄綰好了。”

一念方才向後一退,梁澄便無法從鏡子裏看到一念的臉,自然也就沒看到對方臉上,沈默的神色。

梁澄忍不住對著鏡子左右看了看,還晃了晃腦袋,發現真的很穩,不由轉身讚道:“師兄好手藝。”

一念此時已換上溫柔的笑意,“師兄可以每日為你束發,如何?”

“這……到底太過麻煩師兄,”梁澄搖頭道:“之後我多跟著師兄練練,就會了。”

一念微微停頓,不自覺地減了幾分笑意,“好,那我明日便教你束發。”

兩人之後回到前艙,飯菜已被重新熱過,兩人用過後,說了些話,便各自打修煉內功,梁澄要鞏固境

界,而一念則是穩定真氣。

☆、抱子菩薩

舟過千山,水流不息,經過整整七日,梁澄一行人終於到達泗州。

泗州北枕屏山,南襟長淮,臨瞰洪澤,扼徐淮之門戶,通兗豫之舟車,系中原之咽喉,南北之要沖,

皇家漕糧皆在此中轉。

而大名鼎鼎的八荒盟總盟便設於洪澤湖北岸,這裏是汴水,即運河通濟渠和淮水交匯之處,又有無數

徑流匯入千裏洪澤,水陸交通十分發達,有詩讚曰“官艫客鯿滿淮汴,車弛馬驟無間時。”

坐船穿越洪澤,過淮河入江水道,經高郵、邵伯二湖,便是揚州,江南第一山莊流泉莊便在此處,與

八荒盟呈南北犄角之勢。

光是二者的地理位置,便已顯出濃濃的火藥味。

梁澄此行於泗州暫作歇腳,然後便要度過淮水,打馬至九華。

泗州城郊有一明光寺,離渡口最近,梁澄二人便於此處借宿一晚,因為不欲洩露身份行蹤,兩人分別

化名程良和年一。

二人自稱佛門俗家弟子,守門的和尚見他們氣度不凡,不敢怠慢,於是親自領到執事和尚處。

“請問師父名號。”梁澄見禮道。

那執事和尚看起來甚是年輕,相貌有些陰柔,一雙桃花眼微微耷拉著,顯得有幾分慵懶,若不是身著

僧衣,頭上光滑,看著倒像是風流的公子哥兒。

梁澄氣韻清貴,衣裘躡靴,身後的一念更是飄逸脫俗,那執事和尚原本還雙眼半閉著,在見到二人後

,雙眼便水亮了幾分,面上浮起笑容。

“貧僧善見,不知二位施主所來何事?”

這善見執事話雖周正,笑容卻有些怪異,像是殷勤熱情,卻又有些輕浮的嫌疑。梁澄見他長了張風流

多情的臉,不由以為是這人面相如此,才給人這般感覺。

隱下心頭的不適,梁澄回禮道:“在下程良,這是程某師兄年一,我等師兄弟二人,奉師命游歷江湖

,欲借寶地暫歇一宿。”

“阿彌陀佛,”善見打了個佛號,道:“來者是客,二位請。”

善見親自引著他們往客寮走去,一路上和梁澄狀似閑閑聊著,卻見縫插針地試探著什麽,都被梁澄不

著痕跡地打了回去,到最後什麽也沒問到。

善見給他們安排的客寮十分雅致,檐前就是蓮塘,水面結著薄薄的一層冰,幾株殘荷斷梗,雖然蕭索

,倒也不失意境。

善見招待了幾句,便帶著小沙彌離去,梁澄往蒲團上一座,對著一念若有所思道:“這善見師父當真

有些奇怪,不知師兄是否註意到,方才經過前殿時,我發現竟只有女香客。”

一念為梁澄倒上一杯熱茶,道:“我三年前也曾經過明光寺,不過彼時,此處還只是一小小野廟。”

梁澄微訝,“我見明光寺頗有一地名剎之風,殿宇林立,鎏金銅瓦,檐枋彩畫,而且香火鼎盛,信客

雲來,方才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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