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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時歸來?”

“不曾,”小沙彌晃頭,“上師三日前便走了。”

竟然三日前便走了,那不是就說,上師自那日松下一別,便已離去……

竟然三日前就走了,那不是就說,上師自那日松下一別,便已離去……

梁澄心裏微澀,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勉強對著小沙彌一笑:“多謝小師弟告知。”然後回

身離去。

門口的小沙彌依舊抱著苕帚,呆呆地望著梁澄離開的背景,他總覺得國師大人剛才好像很是傷心難過



梁澄思緒紛紛,回到歸真居時,沖覺正在階前掃落雪,見到梁澄,便停下手中動作,默默側身。

沖覺就是當年被一念禪師救起的小沙彌,或許是因為親眼目睹家人為山匪所殺,沖覺平日沈默寡言,

總一副低著頭心事重重的模樣,沒有一絲少年郎生氣昂揚。

梁澄停下,問道:“來這以後,可還適應?”

“回國師,一切都好。”沖覺低頭躬身道。

梁澄不覺又想到一念,忍不住問道:“沖覺,你可知一念上師常常待在寺內嗎?”

“上師常常出門遠游,有時一年不見。”

梁澄聞言心裏一暗,還是道:“出家人除勤學苦修外,的確也需紅塵歷練……”

雖是對著沖覺說話,又好像在自言自語,神情有些愰然,最後向沖覺微微一笑,道:“此處落雪已掃

得差不多,你先回去吧。”

說罷便朝院裏走去,沖覺躬身站在階前,直到梁澄進去後才離開。

從無相居回來後,梁澄開始每日更加專註於菩提心經的修煉,無論如何這一世不可再像上輩子那般無

能為力,如今跳出紛爭,便可全身心地投入武道一途,來日或可修至臻境亦未可知。

也算是以防萬一。

如此又過了三日,就在梁澄以為要很久見不到一念禪師時,對方竟然回來了。

“國師大人,上師請您一敘。”

梁澄原本正在禪室修禪,聽到無相居有請,竟然喜得親自迎到庭前,前來傳話的正是那日在無相居門

口見到的小沙彌,看到梁澄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二人往一念禪師處走去,安喜平本要跟去,卻梁澄留了下來。

小沙彌引著梁澄經過前院,小沙彌一邊走一邊低聲說道:“上師今早方回,一到便命弟子半個時辰後

去請國師過來,上師應已候在室內。”

梁澄微微驚訝,上師難道有什麽急事,於是向小沙彌道了聲謝,由著小沙彌穿過回廊,來到一扇素紗

隔扇門前,恭敬道:“上師,國師大人到了。”

屋內傳來一念禪師的聲音,梁澄不知是否錯覺,總覺得聲音中帶著一絲虛弱,“進來。”

小沙彌推開槅扇門,躬身退至一側,梁澄向他微微頷首後,解開鬥篷交由小沙彌,脫去木屐,僅著白

襪,舉步踏入室內。

梁澄進去後,小沙彌便輕輕合上門。

這是一間素雅的禪室,東墻上開了一扇明窗,一方木案依窗而設,案上書冊幾卷,文房四寶一副,案

下鋪著葦簟,簟上兩張蒲團。

中間用一道紙屏隔開,紙屏上書佛偈,字體飄灑,猶如行雲流水,肅風卷葉,筆畫卻剛勁有力,唾玉

鉤銀,三分疏狂,六分自在,還有一分,獨留繾綣。

正當梁澄暗讚好字時,一念禪師自紙屏後走出,身上隨意披著件罩衣,裏面僅著白色中衣,衣襟微開

,露出一小段肌理堅實平滑的胸膛。

之前三次見到上師,上師無不冠服端嚴,高華凜然不可冒犯,梁澄還是第一見到上師這般……隨意放

浪的模樣。

……不過,這樣的上師依然氣度不凡,果然不愧是禪宗領傑一念禪師。

☆、寒毒隱情

梁澄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留戀在一念的鎖骨處,那方凹陷處,還留著一滴水珠,看來對方剛剛沐浴不久

,脖頸上還露出一段紅色絲線,顏色已然褪去,想必戴了很多年。

梁澄目光回轉間正好與一念禪師一對清幽的眼眸對上,他像是被突然撞破偷食蜜餞的頑童,臉頰飛上

薄紅,慌忙低頭,見禮道:“上師回來了……”

“嗯,”一念踱至案前,灑然坐下,淡淡開口道:“請坐。”

“……啊,好。”梁澄這回眼睛不敢再四處亂瞄,規規矩矩地跪坐在蒲團上,雙手覆於膝上,坐姿端

正,背脊挺直,眼簾垂下,好似專註地研究著木案上的花紋。

“澄心,有件事需要和你說,此事與你性命攸關。”

梁澄擡眼,目露驚詫,對方似乎有些疲憊,一手支額,眼底微青,以一念禪師的修為,斷不會出現如

此疲態,可見這幾日,對方定然奔波不歇。

心下定了定,梁澄鎮定道:“上師這幾日離寺,可是為了澄心的身體?”

“不錯,那日為你診脈,初探並無大礙,但是兩關沈弦,兩遲沈弱,肌涼指白,若是尋常醫者切問,

只怕誤診為一般風寒。”一念微微一頓,繼續道:“我知道皇家有一不傳心經,乃當年慧覺禪師所創,實

不相瞞,家師手上有半卷謄本,一念幼時有幸一觀,此經博大精深,不愧養氣聖典,若你自小修習,斷不

會有此脈象,因此我離寺前去拜訪一位前輩,請他為我釋疑一二,這才確定……”

一念眸光沈沈,看向梁澄雙眼,語氣沈重道:“你被人下了……粹霜露。”

“粹霜露?”梁澄不解,這毒他竟是從未聽過。

“粹霜露不是毒,”像是明白梁澄的疑惑,一念解釋道:“它由伽楞山地脈上生長的銀心霜蓮所制,

本是抵禦心魔的聖藥至寶,只需一滴,武者此生便無走火入魔之危,於修為上亦是大有補益,可惜此蓮十

年一開,花期卻僅有七日,且不說伽楞山地脈難尋,這霜蓮附近還棲有地焰蛇,毒性兇猛,防不勝防,因

而,這粹霜露不亦於金精玉液,江湖中即便名山大派,亦是難求一合。”

“你被了下了粹霜露,本是好事,可惜,銀心霜蓮卻與一物相克,一旦相遇,便成寒毒,並且很難查

出。那一物亦是難得珍寶,千金難買,如今世間,只餘二粒。”

梁澄心裏一緊,一手撫上腕上的血舍利,“是何物?”

一念視線下移,落在梁澄腕上,眸色晦暗明,“當年家師偶得地如來血舍利兩枚,一枚予我,一枚贈

你。”說著,便伸手自衣襟中拉出一條紅色絲線,底下墜著一粒紅色蓮狀的小石子,正是血舍利。

“血舍利於外人而言不過稀奇寶物,卻有另一隱秘作用,不為世人所知,其實,血舍利亦能消除心魔

,增益內功,蓄氣養人,但是這兩件寶物作用相似,分屬中原禪宗與伽楞密傳佛宗,卻不可共用,如今你

體內寒毒早已深入經脈五臟,即便不再佩戴血舍利,不出十年,也會……魂歸西天。”

梁澄緊緊抓住自己的手腕,直覺掌心如針刺般鉆痛,啞聲道:”銀心霜蓮是否還有個別名?”

“不錯,銀心霜蓮是中原江湖的叫法,”一念道:“伽楞山密傳佛宗稱它般摩薩,明元3年的時候,

伽楞一族向朝廷稱臣納貢,伽楞佛王為表順服,便獻上族中寶物般摩薩精露。”

梁澄靜靜地聽著,指甲深深嵌入手腕內側。

他還記得,五歲那年,他第一次修習菩提心經,父皇讓他服下般摩薩精露,說於武道一途有益,他後

來才知道,此物乃稀世之寶,即便伽楞佛庭,藏數亦不過六合之數,父皇卻願意賜他服下,眾皇子中獨他

一份,不想,當年他以為的盛寵皇眷,原是催命之符……

不,或許父皇並不知曉般摩薩與血舍利相克,所以這一切,或許不過是巧合……

然而下一刻,這份僥幸卻被一念再次粉碎,“其實我五歲時便見過你,那時我隨家師進宮為你祈福,

家師曾說你命中有一死劫,需剃度出家,聖上不允,家師便將血舍利贈與你,他知道宮中有般摩薩精露,

皇家子弟自來慣於靠丹藥提升內力,家師便囑咐了一句……”

蒼白的手腕內側溢出一絲血痕,竟是被梁澄生生掐出來的。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哈哈,果真天家無父子!

梁澄牙根緊咬,臉上再無往日清和溫潤,眼裏亦結滿冰霜,整個人仿佛籠在一層陰影裏。

忽然,手腕被人輕輕拉住,緊扣腕側的五指被一根根松開,帶著琴繭的溫熱指腹撫上那上面的血痕。

“莫怕,”醇和似酒的聲音低沈舒緩,如金字符咒般流水似地滑入梁澄耳中,又仿佛春雷般直接在腦

中炸響,“師兄救你。”

梁澄怔然,“我……我還有救?”

“我知道此毒不易解,但是……今後,我、我……”感恩的話梁澄能說出很多,但是沒有一句能訴盡

他心中的感激之情,梁澄嘴唇微顫,千言萬語化作二字輕輕的“謝謝”,卻又重若泰山。

一念眼裏似乎閃過一絲溫柔笑意,他執起澄心的手,繞過紙屏往禪室內走去,邊走邊道:“我給你上

藥。”

梁澄任由一念動作,繞過紙屏後才發現禪室別有洞天,後面的空間竟然有兩間暖閣大,左右又分別以

竹簾隔開,隱約可見簾後還有兩間相通的耳室。正中案上端放一把古琴,邊上燃著香爐,青煙裊裊飄起,

香氣淡遠持久,西面擺著書架,書冊滿幾,中間左右各置博物架,隨意地擺著一些小瓷瓶。

一念先將梁澄手腕上的血舍利取下,再拿起一個青瓷瓶,往梁澄手腕內側呈月牙狀的傷口倒出幾滴藥

露,然後以指腹輕輕抹勻,梁澄認出它的味道,是冷凝香。

一念一邊輕揉,一邊道:“你身上的寒毒雖然早已沒入經脈,但是也不是不可以排出,只是耗時頗久

,期間也會受些琢磨,你可忍得?”

梁澄苦笑,“總好過失了性命。”

“那便好,”一念見冷凝露已滲入肌膚,便收回手,道:“若要醫你,需尋一處洞中熱泉,頭一月,

需每日全身施針梳理經絡,再於熱泉中輔以內力催毒,再一月,每七日一次,再一每九日,直至九九八十

一天,之後雖無需再施針,卻要日日藥浴,一年後,轉而每月一次,如此再三年,便能痊愈,只是到底對

底子有所毀損,今後每逢陰雨冬春,需註意養護,以防風寒。”

長長一段療程,梁澄心中卻只剩四字——全身施針!

作者有話要說:

梁澄:上師天外之人,哪看得上財帛地位,美婢華服,用這些回報上師,只會辱

沒上師的高貴清華。

一念:嗯,我看得上你。

有人可能疑惑為什麽小受稱小攻“師兄”,其實佛教中同輩弟子互稱師兄,學兄,戒兄之類的,並沒

有師弟的說法,我本來設定大綱無渡禪師還沒死,小受也拜入無渡門下,和小攻成了師兄弟,不過後來發

現一個BUG,就只好讓這帥老和尚活在傳說中……

然後稱呼的設定就沿用了現實中的叫法。

☆、心慌意亂

“一念師兄……”梁澄暗暗地咽了口唾沫,勉強鎮定道:“全身……施針?”

一念仿佛沒註意到梁澄在“全身”和“施針”間的短暫停頓,疑惑道:“師弟可是怕針?”

梁澄迎上上師清正的目光,頓時在心裏唾棄自己怎麽如此齷蹉,擠出一道心虛地笑來,有些氣弱道:

“不,澄心只是想到要、要在師兄面前……面前衣、衣冠不整,便、便覺得沖撞了師兄,心裏慚愧……”

艱難地憋出“衣冠不整”這四字後,梁澄早已面覆紅雲,垂下頭來,雙眼撲閃,一對長睫猶如在斜風

細雨中瑟瑟發抖的蝶翅。

一念在梁澄低頭後,臉上忽然露出他作為一念禪師時絕不會顯露的神情來,但見他右眉尾峰微微一挑

,眼裏閃過一抹興味盎然,嘴角勾起一道微斜的弧度,氣質頓時一變,竟顯出幾分落拓不羈,風流邪肆,

哪還有高僧大德的寶相莊嚴,端拔清華。

“呵……”

梁澄久久等不到上師的回話,就在他以為上師默認了他方才的一番話,正兀自煎熬羞愧之時,卻聞得

一道低沈的輕笑,恰似鐘樂沈渾,在他腦中震顫,又似浮羽撩水,拂過他緊繃的心弦,一些緊,一些癢,

梁澄藏在袖中的食指明顯地抖了一下,像是忍不住想去掏掏自己的耳朵。

“澄心……”上師低喚著他的法號,溫和似柔風,梁澄覺得臉更熱了,肩頭隨之也被上師的右手撫上

,那用來撫琴調香,把脈執經的手骨節分明,運起真氣時,似游龍馭氣,躡風逐雲,仿佛天地萬物飛花片

葉盡掌其間。

“澄心無需愧疚,師兄自來醉心醫毒,今日得此機會,遇此奇毒,是師兄之幸。”

一番話說得梁澄愈加汗顏,上師耗費時間功力為他療毒,怕他內心歉疚,把一番菩薩慈悲心腸說成是

他自己要研究醫毒之理,而他卻為了施針時不著衣物而這般扭捏作態,實在是矯揉造作,先不論上師為人

最是端方,即便全身施針,也不可能□□,好歹腰間要纏上遮蔽之物,如此既不汙了上師的眼,也不會被

上師發現他身下異樣之處。

如此一番思忖,梁澄靜下心來,擡眼看向一念禪師,只見上師目光正和,眉間一縷關心,叫人又想親

近,又怕唐突,只能感激道:“師兄不必如此說自己,澄心曉得師兄苦心……我、我不怕疼的。”

話音剛落,上師放在他肩頭的手又拂過他的鬢發,將幾縷落下的發絲順到肩膀後,然後摸向梁澄的發

頂,不輕不重地揉了揉。

梁澄呆呆地仰視著一念禪師,上師神色愈發柔和清正,玉白的臉龐好似發出淡淡光芒,但聽見上師含

笑道:“好,師弟不怕疼。”

“……”梁澄直挺挺地僵在原地,心跳如鼓,感覺全身都要燒著了。

他到底怎麽回事……

定是身體裏的毒作的祟,要不然,他怎麽會有種走火入魔的感覺?

“這枚血舍利收好,等你體內寒毒清掉再戴不遲……”梁澄的手被一念執起,握在掌心裏,手心被放

進一枚小石子,他知道上師在向他叮囑,他能聽見上師的每一句每一字,但卻好像隔著一層薄紗,此時他

的全副心神皆落在手背上傳來的溫度。

“我說的,可都記著了?”

“啊……記得!”

梁澄見一念臉上閃過一絲疑惑,頓時訕訕道:“嗯……記得,都記得……師兄,我……”梁澄看了眼

手心裏的血舍利,此刻眼裏卻不再起一絲波瀾,他把血舍利遞向一念,道:“這枚血舍利便給你罷……我

、我不願見到它。”

一念眉間微皺,“此物既是家師所贈,我做弟子的斷無收回之理,你若怕見到它傷心,就藏起來吧。



梁澄還是搖頭,望著一念的眼睛,道:“那師兄能替我保管嗎?”

一念最終輕嘆一聲,收下梁澄的血舍利,道:“既然如此,此物便由師兄暫時保管,等你何時回心轉

意了,再向我來要。”

“謝謝師兄。”

一念將血舍利放入一隨身香囊中,道:“既然如此,師弟這兩日便做好安排,我們三日後出發。”

梁澄會意,問道:“師兄知道何處洞中會有熱泉?”

“不錯,”一念點頭,“我游歷江湖時,曾於九華山浮雲寺掛單,九華山共有九峰,其中一處斷崖,

名九命無回,崖間終年刮著罡風,飛鳥不至,因而未有人下過此崖,即便崖頂,亦罕有人至,我曾為證悟

,於崖頂坐禪,偶然間發現此崖原是一處火山口,造物神奇,或是因地動,這火山竟被分為兩半,滄海桑

田,山頂的凹口漸漸被削做利峰深崖,我在斷崖另一側罡風稍弱處發現一處崖洞,洞內回轉迂繞,直通地

面,罡風竟不能入,而我在洞底發現一處熱泉,於此泉內修煉能擴展經脈,真氣流轉更為流暢,而四處洞

壁盡覆火晶,還有一段暖玉地脈。”

梁澄原本還只是靜靜地聽著,到了後來卻忍不住目瞪口呆,不說這熱泉拓展經脈的奇效,這地焰火晶

和暖玉礦脈,隨便一個說出去,都能引起江湖紛爭,朝廷也不會坐視不理。

即便富甲天下,權勢滔天,武功高深,在這三樣面前,也難做到面不改色,雲淡風輕,更不提說與人

聽,而一念禪師卻這般隨意地,無一絲保留地全部告訴他。

……不愧是一念上師!

原來他在上師面前頻頻失態,全是因為上師品格超拔,舉世無二,像他這般俗人,在如此高潔脫俗之

人面前,自然總忍不住自亂陣腳,實在是怕有一絲一毫的冒犯唐突啊!

作者有話要說: 感覺還是互稱師兄師弟比較有感覺,幹脆先出家的叫後出家師弟好了Orz奉上小

劇場~

熱泉施針:

小梁澄渾身洗白白地躺在熱泉邊的火玉石上,瑟瑟縮縮地抱著肩膀,弓著腳背。

梁澄:“師兄,可以輕點嗎……澄心怕疼……”

一念挑起一根銀針,露出一口白牙,笑:“師弟乖,來,自己把身子打開。”

☆、相邀共寢

當日離開無相居後,梁澄便以修福田報為由,叫流雲向明元帝遞了出門游歷的奏折,佛門弟子受足戒

後,都需要離寺雲游四方,行善修德,梁澄雖未剃度,但已在僧錄司掛了度牒,已是佛門弟子,自然也要

修此功德,況且他還以為百姓修功德,為社稷祈福報為此行目的,又有一念禪師和覺非方丈的覆議,明元

帝自然答應了。

明元帝倒不是完全放下了對梁澄的猜忌,只是梁澄身邊還跟著他的人,若梁澄此次借著他國師的身份

,招攬門客勢力,流雲飛月自然會稟報給他。

當晚,梁澄便收到明元帝的批覆,明元帝賜了梁澄九環錫杖、金縷□□和紫金缽一副,賞銀萬兩,還

提了一句讓流雲飛月跟在身邊,以防意外。

由於此行是為療毒,一念所說的那處洞穴又太過驚世駭俗,雖知上師視寶物如糞土,梁澄還是不願安

喜平跟著,況且旅途顛簸,安喜平又沒有武功真氣護體,梁澄便叫安喜平留在大相國寺內。

而安喜平卻是急了,跪在梁澄面前,倔強道:“國師您這一路餐風飲露,身邊怎能沒有個伺候的人,

喜平不怕苦,只願跟著大人!”

梁澄扶住安喜平的胳膊,嘆道:“喜平,我知你忠心耿耿,只是此行著實不便讓你跟著。”

安喜平何等精明,心念一閃便知關鍵在於一念禪師,於是面露委屈道:“可是一念上師不喜奴婢這等

低賤閹人相隨?”

“喜平!”梁澄這回卻是難得肅容,正色道:“上師高風亮節,慈悲為懷,視眾生平等,怎會有此念

頭,你莫妄自菲薄。”

見安喜平依舊一副不死心的模樣,梁澄狠狠心,道:“此行路程頗趕,你身上沒有內力,到時受苦不

說,還要拖了行程。”

“奴婢不敢!”安喜平目露惶恐,便要倒頭跪倒,這回卻被梁澄眼疾手快地制住,看著安喜平淚意汪

汪的杏圓眼,梁澄到底還是心軟,柔聲道:“來日我再帶你游歷名川大河可好?”

“喜平只要跟在大人身邊,去哪兒都好。”

梁澄的心更愧疚了,將安喜平一人獨自留在東都,梁澄其實也不是非常放心,雖然托了舅舅派人註意

,但是若真有人暗中捉了安喜平,威逼利誘讓他做眼線,以安喜平的忠心,到時只怕被折磨至死,念及此

處,梁澄心裏更是猶疑不定,最後嘆道:“容我再作思量。”

“多謝大人!”安喜平喜極,“奴婢就知道大人舍不得把喜平一個人就在東都,嘻嘻。”

梁澄彈了下安喜平的額頭,無奈搖頭。

安喜平離開後,梁澄原本還在想著什麽時候與一念說說隨行人員的問題,不想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已

然出了歸真居,梁澄以拳抵掌,既然都出來了,那還是現在就說吧。

愉快地決定好,梁澄不再猶豫,馭起輕功,幾步間便到了無相居門口。

此時正是酉時末,今夜雪停,一彎淡月掛在梅枝梢頭,照得檐角庭階上的積雪清輝流轉,梁澄呼出一

口白氣,擡手叩響門扉。

素漆木門被打開一扇,梁澄原本以為會是昨日的小沙彌,沒想到竟是一念禪師本人!

“師、師兄?!”

一念僅著一層單薄裏衣,習武之人耳聰目明,梁澄一低頭,便見薄薄的白衣上顯出一念胸膛上的肌理

紋路,兩邊高,中間低,竟意外的精悍,還有那微微凸起的兩點……

梁澄尷尬地移開視線,耳尖又紅又熱,支吾道:“打、打擾師兄了。”

一念側身,淡淡道:“進來吧。”

梁澄找了個話頭,掩飾自己的慌亂,“之前的小沙彌呢?”

“他只白日過來。”一念道:“冬夜寒侵,便讓他晚間不用候在此處。”

梁澄讚嘆道:“師兄心慈。”

很快,梁澄便發現一念將他帶向寢房,神色間便有些猶豫,畢竟是他打擾在先,現下還要去上師寢房

,到底不合禮數。

一念看出梁澄的顧慮,笑道:“無需拘束,禪室裏的火炭早已熄了。”

原來是為了不讓他受寒,梁澄心裏感動,對剛才盯著上師胸口的孟浪之舉更是羞愧。

“多謝師兄關懷。”

“舉手之勞而已,師弟對我,不必如此多禮。”一念引著梁澄坐到暖榻上,幾步後便是一道紗帳,帳

後是一念的裏臥,正中擺著一張紫竹床榻。

紗帳一側已被放下,一側還好好的束著,床榻上被褥整齊,看來是上師正要入寢的時候,卻被自己打

斷了,沒想到上師才酉時一過便要就寢。

梁澄還在胡思亂想,就聽到一念問道:“不知師弟所來何事?”

梁澄趕緊定神,將流雲飛月受皇帝之命,要一路暗中隨行的事告訴一念,說到安喜平時,言辭間便有

些不安,“我知那處洞穴不便叫人知曉,到時我只讓他們三人候在九華山外,可好?”

“師弟不必愧疚,”一念寬撫道:“那處洞穴若無我帶著,世間恐怕無人尋得到,我於九華山附近的

青陽縣有一落腳處,到時那三位居士便可暫居那處。”

“還是師兄思慮周全。”放下心頭一塊大石,梁澄無不感激道,說罷便要告辭,卻聽一念道:“此行

一去,約莫來年四月方可回京,今歲除夕,只怕需在外頭度過。”

梁澄心頭一暖,道:“既已出家,便不可貪戀紅塵,澄心早已做好覺悟。”

一念撫上他肩頭,眉目在昏黃的燭火下愈發柔和,“無事,師兄陪你過。”

“……嗯。”梁澄低頭,隱下眼角的濕意。

原本他以為自己無所依憑,煢煢孑立,如今更是身懷奇毒,本該淒慘孤離一世,然後被當做因病而亡

,沒想到除了舅舅待他始終如一,安喜平和流雲飛月對他披肝瀝膽,還能得上師如此人物的青眼,關懷有

加,如兄如師,梁澄只覺得,當真是不枉此番重生。

正當他心中感概萬千時,發頂便被人輕輕地揉了揉。梁澄擡頭,便見一念雙眼含笑道:“我亦許久不

曾與人共度此佳節,師弟可願陪我?”

“當然願意!”梁澄點頭,頗有小雞啄米的架勢,惹得一念笑出聲來,梁澄不解地看向一念,下一刻

手臂便被拉起,對方站起身來,引著他往裏臥走去,“外頭風冷,你莫要著涼了,既然來了,便於此處歇

下罷。”

“不可!”梁澄大驚失色道。

“有何不可?”一念腳步不停,直到床榻前,才轉身問道:“可是嫌棄師兄寒舍簡陋?”

梁澄向來覺得上師是乃世間最是端方的人物,此時見上師神色間夾雜著一絲戲謔,一時竟有些晃神,

就著這麽一個空擋,身上的罩衣已被一念解下,僅餘中衣和裏衣,顯得梁澄腰細腿長,身姿秀挺,但是站

在身量俊偉的一念身邊,便有些弱不經衣的意味。

梁澄不自覺的拽住衣擺,窘迫道:“怎麽會嫌棄,只是覺得太過打擾師兄了……”

此時一念已經坐到床榻左側,還隨意地拍了拍身邊,笑道:“我亦很久不曾與人抵足夜談過,上回說

到漸悟之道與頓悟之道,師兄尤覺意猶未盡,擇日不如撞日,今夜我兩便繼續那日的對禪。”

燭火飄忽,一念有些深邃的眉眼在臉上投下一道陰影,剝削的嘴角微斜,梁澄不知是否自己錯覺,只

覺得此刻的上師,與白日有些不同,明明話語還是那般柔和,猶如清風拂春波,但是身上隱隱有股威壓氣

勢,他竟覺出一絲霸道狂傲……

讓他不敢拒絕,不由自主地就點了點頭。

“那便過來吧,師弟。”

梁澄慢慢地走到右側床沿,心道,又非赤身共臥,上師端不會發現他身上的秘密。況且上回與上師辯

佛便獲益良多,可惜斷在一半,他亦是很想與上師……抵足共研佛理的……

心下一定,梁澄便坐到床榻右側,床頭只有一條長枕,一方棉被,梁澄於是問道:“可還要再拿床被

子來?”

話音剛落,便感到頭頂覆上一道陰影,梁澄一驚,就看到一念傾身過來,溫熱的鼻息就在臉頰邊!

作者有話要說: 梁澄:上師!您竟然□□!!還有沒有身為高僧大德的自覺!

一念:本上師就隨便穿了件睡衣,你就說我□□,阿彌陀佛,非為色引,是師弟你心動了。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連透明睡衣都穿上了,還說不是□□【鄙視臉】。

☆、殺心驟起

話音剛落,便感到頭上覆上一道陰影,梁澄一驚,就看到一念傾身過來,溫熱的鼻息就在臉頰邊!

梁澄下意識屏住呼吸,隨即便感到手上一暖,原來是一念上師往他手裏塞了個湯婆子。

“師弟的手太冷了,還是先暖暖。”說完,一念兩指拈住棉被一角,輕輕一抖,也不知如何動作,厚

重的棉被在他手裏仿若輕紗,輕飄飄地展開,覆在二人身上,如此便是大被同眠,同床共枕了。

一念躺進被子裏後,便轉頭仰視著依舊坐著梁澄,問道:“師弟怎麽不躺下來,被窩子裏比較暖和。



在燭火的暈染下,梁澄發現這樣俯視著上師的眼眸,那雙往日裏古潭般幽深的瞳孔深處,似乎泛出一

點紅芒,待要細看時,卻又消失不見。

或許是映著燈火的緣故,梁澄如是想,跟著縮進被子裏,不知是不是因為身邊躺著一個人,梁澄竟覺

得被窩子裏很快就暖烘烘的。

除了九皇子梁濟,這是他第一次和外人睡在同一張被窩裏,兩人間只隔著一個拳頭大小,隔著薄薄的

中衣,梁澄可以感覺到從另一邊傳遞而來的熱氣,這種熏熏然的熱度讓人一陣昏昏欲睡。

梁澄記得他還要向上師討教頓悟之道中明心見性一說,也不知是這被窩太過舒適柔軟,梁澄的眼皮閉

了又開,漸漸地便闔上了,一對又長又翹的眼睫安靜地棲伏著。

身邊的呼吸慢慢變得悠長,一念半坐起身,從懷裏拿出兩枚血舍利,運起真氣,其中一顆血舍利冒起

一層紅芒,懸浮在一念掌心之上,另一顆卻依舊靜靜地躺在他手心裏,一動不動。

這顆沒有反應的血舍利,正是梁澄手上戴的那顆。

見那枚血舍利始終不曾冒出紅芒,一念面無表情地將兩粒血舍利都收起,然後若有所思地看著睡夢中

的梁澄。

他緩緩地壓低上半身,俯視著身邊人安祥的睡顏,如果梁澄這時候睜開眼,一定會被一念此時的神情

嚇到。

“師弟,你是不是已經在血舍利上滴血了,嗯?”

一念喃喃道,俊美如神祇的臉上,沒了平日裏的清正溫雅,漆墨般的眼瞳無一絲情感,狀若九天神佛

,心似玄鐵,以萬物為芻狗,不偏不倚,無喜無悲。

那好似化不開的幽黑深處漸漸透出一絲猩紅,像漆墨裏落進一滴血珠,慢慢暈染開來,這大愛無情般

的淡漠中又折出一抹殘酷狂傲。

四周一道真氣凝成的威壓,原本微微搖晃的燭火忽然熄滅。

月色透過紗窗,灑入屋內,除了梁澄綿長的呼吸,周遭一派死寂。

這時一念動了,那只曾為睡夢中人抹藥把脈的手緩緩伸出,修長的五指攏住熟睡中人的脖頸,漸漸收

緊。

睡夢中人不適地動了動,眉頭皺起,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卻還是沒有醒來。

掌下的肌膚溫潤細膩,仿佛世間最精美絲滑的綢緞,虎口處可以感受到脈搏的跳動,一下一下,好似

充滿生氣,但又異常的脆弱不堪,他只需再稍稍用力,掌下睡得安穩的的人便再也醒不過來,再也不會用

一雙含煙籠霧般的眼眸,癡癡地望著他,仿佛天地間唯他一人……

眼中的腥色愈來愈濃,忽然,神色愈加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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