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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幹彌月,積雪不下,旱蝗為孽,慮在嗣歲,孤深憂之,不忍黎民困乏,流離失所,孤今日便在佛祖面前,立誓出家為僧,惟願佛祖憐及蒼生,降下大雪!”

作者有話要說: ①出自《全宋文》。

☆、心意已決

一石激起千層浪!

梁澄說完此番話,不及眾人反應,便轉身解下帽帶,雙手平舉,摘下九旒冕,抽出豎發所用的犀角簪導,頓時,一頭墨發如瀑瀉下,北風掠過,三千煩惱絲紛紛揚揚。

終於有人急急喊道:“殿下萬萬不可!”

如一滴清水落入滾油,勸阻驚叫四面八方而來,然而梁澄卻已經踱到供案前,將象征著太子身份的白珠九旒冕冠置於供案之上,神色肅穆,後退一步,雙手合掌,緩緩跪於蒲團之上,鄭重叩首。

可憐底下年老的禮部尚書,當場驚厥暈倒。

“石尚書!”

“殿下三思啊……”

“殿下,事關社稷,望殿下收回前言!”

“殿下,此事還需秉奏聖上,斷不可如此草率!”

“殿下……”

眾人紛紛勸諫,梁澄聽而不聞,再叩首,直至行滿三大禮,方才從容起身,回身揚聲道:“孤心意已決,今日便要剃度受戒!”

說罷,便來到大相國寺方丈覺非法師面前,合掌道:“還請法師為末學剃度傳戒。”

這回梁澄甚至不再自稱“孤”了,覺非法師到底也算得道高僧,除一開始被突然驚到,之後便一直肅立一旁,不發一語,雖然心知太子今日所為定會為他惹來麻煩甚至是天子一怒,神態卻依舊安然。

他道了句佛號,語調平和道:“殿下一心為民,自是社稷之福,百姓之福,然而正因太子身系社稷福祉,因果深厚,不可妄斷,此事不宜操之過急,還需秉奏陛下。”

梁澄早就料到覺非不敢當場為他剃度,也不失望,他這麽做不過是為了讓人看到他的決心,打消眾人對他方才一番“佛祖托夢”說辭的懷疑,畢竟誰又想得到,真有人會為了舍棄太子之位,編出這樣的謊言。

於是梁澄嘆道:“法師所慮,末學明白,不過末學既然在佛祖面前發下此等宏願誓言,斷無反悔之理,即便今日無法剃度受戒,末學也要帶發修行,惟願佛祖感我誠心,解救萬民於水火之中。”

饒是鎮定從容如覺非,此時也不免動容,信了梁澄方才所言,於是深深回禮道:“阿彌陀佛,殿下仁厚,老衲心服。”

“不敢當,”梁澄側身避讓,“如此便有勞法師為弟子空出一間禪室,弟子願日日誦經,為蒼生社稷祈福。”

如此,底下百官頓時明白梁澄心意已決,一個個面如死灰,不知如何向皇帝交代。

……

梁澄回到精舍時,揮退所有侍衛,眼尾掃過一處,正是暗衛所藏之處,眼下他必須立即搬去禪室,以表志堅,只怕此刻他要出家的消息已經傳遍整個東都,不多時父皇定會派人過來。

梁澄向著皇城方向負手站立,目光幽遠。

安喜平已經知道了前殿發生的事情,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此時他見梁澄獨自立在庭中,便點炮似地竄到梁澄面前,連禮數都忘了,急得雙眼淚汪汪,低聲喊道:“殿下!”

梁澄轉頭,露出一個溫柔清潤的笑來,“喜平,我知你要問什麽。”

“莫問。”他又看向遠處,輕輕道:“我心意已決,若我不是太子了,你可還願跟著我?”

“殿下去哪兒喜平就去哪兒!”安喜平兩頰肥肉一抖,支吾道:“殿下,那奴婢是不是也要出家,這樣就沒肉吃了……”

梁澄忍俊不禁道:“不用,還像以前一樣吃,不過不能叫寺裏的師父們發現。”

“那殿下呢?”

梁澄哪還不知道安喜平是在擔憂自己真的出家,只是恐怕要讓他失望了,他摸了摸安喜平的頭,對方雖然大他四歲,但是長了張娃娃臉,身量也不高,看著就好似十六七的少年郎,因此梁澄總忍不住摸對方的腦袋,他說:“喜平,以後不要再叫我殿下了。”

喜平這回眼睛是真的紅了,他發出一聲細小的哽咽,肥嘟嘟的嘴巴的撅了起來,下巴處頓時出現幾道折痕,“那、那奴婢該您叫什麽……”

“唔……”梁澄沈吟,“我如今也沒有法號,原先的身份擺在那兒,只怕到時方丈也不敢為我取個法號,看來這事還得另作打算。”

“好了,趕緊叫人過來收拾一下,我們這就搬去歸真居。”

“是,殿下。”安喜平神色懨懨地應道,便退下了。

梁澄失笑,向梅林走去,直到梅林深處才停下,沈聲喚道:“流雲,飛月。”

一道黑影掠過,卻是兩人跪在梁澄面前,二者皆身著黑色勁衣,氣息微弱,幾不可查。

梁澄垂眸,看著腳邊的暗衛,心緒一時有些翻湧,大齊自開國,皇室就設有兩衛,當然世人只知明面上的從龍衛,不知還有一衛,便是司暗衛之職的無影衛。

無影衛的暗衛皆是來歷幹凈的還在繈褓之中的孤兒,只效忠於皇帝,十歲那年,邙山秋狩,他追著一只野兔,半途竟然跳出一只吊睛白額大虎,邙山獵場歷來用於皇家秋狩,早就將所有猛獸趕走,按理不可能會有白虎出現,梁澄避無可避之下,竟跌下飛瀑,所幸那飛瀑匯入丹陽渠,水勢漸緩,梁澄醒來後便發現自己躺在一間竹屋裏,應是被人所救,只是後來,不管怎麽查,也查不到當日救他之人是誰,只在那間竹屋裏發現半枚雙魚玉佩,梁澄便一直收著。

此事過後,明元帝就給了他兩名暗衛,梁澄嫌衛寅衛卯這名字太過生硬,沒有人氣,便用流雲飛月給他們取了新名字。

梁澄天生一副柔軟心腸,或許並不該生在皇家。

身體的殘缺,並未讓他長成性情乖戾,喜怒無常之人,反而因為李後對他不親近,明元帝待他以君臣之道,兄弟明面上恭敬,暗地裏算計,他更加珍惜每一份真心。

流雲飛月跟著他的時候也不過十五歲,或許是因為每年除夕夜單獨為他們留的年夜飯,或許是因為送了他們一人一套刀槍不透的玄金軟甲,或許是因為平素不經意的點點滴滴,總之,有一日,兩人跪在他面前,發誓效忠,不再向父皇傳遞東宮人員往來的消息。

梁澄自問從未有過忤逆之心,遭此猜忌,雖是意料之外,卻也情理之中,好在他的確從未結黨營私,不過他怕父皇疑心,便讓兩人繼續傳遞,只是卻都是些可以叫明元帝知曉的事情。

上一世,他被軟禁,流雲飛月便不見蹤影,想來應是受他連累,被父皇一道滅口。

“你們起吧。”梁澄開口道:“流雲飛月,你們等下便向父皇稟告,太子昨夜忽然驚醒,披發跣足奔至寶殿,跪於佛前,淚流不止,而佛像亦留下眼淚,太子離去後,佛像上的淚痕又不翼而飛。”

二人拱手:“是。”

梁澄沈默了一瞬,他有心讓二人脫離皇家,只是倒時定會招來滅口之禍,於是道:“你們是願繼續藏在暗處做暗衛,還是與我一樣,出家為僧,活在人前?”

流雲飛月對視一眼,雙雙跪下,“若殿下還需卑下,願效犬馬之心,雖蹈死而不悔。”

“我並非在試探,”梁澄輕嘆,“我不願繼續做太子,跟著我,便只有青燈古佛了。”

流雲飛月:“殿下,卑下從來不知如何活在人前。”

“罷,等你們什麽時候改變心意了,與我說聲便可。”

作者有話要說: 人有法名法號的區別,法名只能長輩師父叫,外人只能叫僧人的法號(也叫字號),本文為了大家方便記憶,就不做這個區分,包括古人會有字,本文也不取字。

奉上不算小劇場的小劇場……

作者:“安喜平,你這麽軟萌,還是個吃貨,怎麽在吃人的皇宮活下來的?”

安喜平露出討喜一笑:“圖樣圖森破,我心機起來連我自己都害怕,咦嘻嘻嘻……”

作者:“麻麻,這人笑得好嚇人QAQ”

另外寶寶們在想攻的心理活動,這個以後會有專門番外,現在寫攻的心理不適合,會劇透……嗯,攻其實就是個zhuangbility技能爆表深度顏控自戀精分晚期患者,我只能說這麽多了,你們自行體會下。

☆、父皇來探

梁澄沒想到明元帝竟然會親自過來。

冬日的天黑得快,才過酉時初刻,夜色就已濃稠。

西風呼嘯,穿堂而過,卷起落葉無數,飛甍檐角下掛著的驚鳥鈴在烈風中,被吹得鈴鈴作響,愈發顯得此處庭院空曠寂寥。

歸真居坐落在一大片綠萼白梅裏,大相國寺佳氣榮光,占地廣闊,養僧千人,除了“天下雄”之美譽,還因寺滿寒客,院溢冷香,吸引文人墨客無數。

方丈為梁澄備下的歸真居,是一處單獨的院落,隔著穿花廊道,還有無相居和香積齋,與原先的梅林精舍隔水相望,兩片梅林於蓮池東岸交匯,中間一座八角琉璃亭,端是這大相國寺內最好的去處,因此紅梅精舍變成了皇家寮房,而白梅這邊的院落則成了上客堂,專司接待大德高僧。

這歸真居已有一年未有來客,院裏便有些荒蕪,青石板間,是早已枯萎的斷草,梁澄進來時,便覺蕭索,沒有絲毫人間煙火氣。

暖閣和禪室都已打掃好,梁澄剛換下青色僧衣,就有小沙彌來報,大堂裏來了一行人,神色間頗為緊張,“居士,好像是宮裏人……”

梁澄不慌不忙起身,讓小沙彌退下,安喜平跟在他身後,兩人來到正堂,就見明元帝負手立於庭內,四周一人也無,梁澄腳步一頓,舉手示意安喜平退下,這才低眉斂目,走到明元帝身後三步遠處停下,撩起前襟,重重跪下。

“兒臣不孝。”

明元帝早已過不惑之年,卻因為修煉菩提心經的緣故,看來與三十無異,兩鬢烏黑,面皮紅潤,說是如日中天也不為過。

大齊歷任皇帝皆儀表瑰傑,體態魁偉,但是明元帝卻是一副陰柔面貌,清潤雅致,和趙太後像了幾分,另外幾分卻不知像誰。

這樣的樣貌笑起來令人如沐春風,在百官面前,他也向來優容寬和,但經歷過明元帝繼位那一年腥風血雨的人,絕不會以為明元帝是個心慈的主。

此時,他面沈似水,也不轉身,就讓梁澄那麽跪著,冷冷開口道:“你不是不孝,你是翅膀硬了。”

“兒臣不敢!”梁澄重重磕下,額頭毫無阻擋地撞到堅硬的青石板上,發出一道沈悶的響聲。

“不敢?”明元帝終於轉身,高高地俯視著腳下的梁澄,見他已經披上一身緇衣,眼裏怒火更勝,“連先斬後奏都做得出來,你有何不敢!社君出家,茲事體大,你竟敢欺瞞於朕!”

“父皇,兒臣不敢有任何欺瞞,”梁澄額頭不離地,一雙眼眸晦暗如深,話裏盡是惶恐悲切,面上卻冰封千裏,“兒臣的確受佛祖托夢,京畿久晴無雪,若要解災,唯有兒臣出家。”

“父皇……”梁澄讓自己發出一聲顫音,“其實,佛祖說兒臣命格奇特,若能出家,不但一世安穩,還能護佑社稷,若是……若是繼續做這大齊儲君,不但來日死劫難逃,大齊也會受到天罰,京畿從來未曾冬旱,此次無雪,便是警示……”

“兒臣身死,不足掛齒,若連累江山社稷,天下蒼生,卻是兒臣萬死不足以消,望父皇寬恕兒臣不報之罪。”

梁澄說完又是一個叩首,久久不曾起身。

明元帝眼裏閃過揣度,目光沈沈,凝視著梁澄順直的脊背,目光觸及梁澄手腕上的血舍利,忽然憶起當年無渡禪師所言,不想竟是一語成讖……

良久,明元帝輕嘆一聲,一副慈父模樣,摻起梁澄,伸手撫向梁澄的額頭,語氣三分責怪,七分心疼,道:“怎麽如此不疼惜自己,朕也是一時氣急,你這孩子,為難你了。”

有多久沒見到父皇對他這般親近,梁澄心中一陣恍惚與酸澀,卻很快被自己強行壓下,這生養之恩,他上輩子早已用命償過,今生,便割斷紅塵親緣,掐滅貪癡,如此便無欲則剛,離於憂怖。

明元帝見梁澄低頭不語,以為這孩子委屈了,便嘆道:“當年你周歲之時,無渡禪師曾言,你此生有一命劫,唯入空門可破,看來並非虛言,你手上這枚血舍利便是無渡禪師所贈。”

梁澄撫上手腕,道:“一切皆是命數,與人無尤,兒臣亦……亦心甘情願。”

“罷了,你便先在此處修行,只是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可毀傷,你又是天潢貴胄,剃度之事,不必再議,佛祖托夢之事,若真應驗,你便帶發修行,父皇亦不忍見吾兒……受命劫磋磨。”

“謝父皇垂憐。”

明元帝拍了拍梁澄的肩膀:“你舅舅如今班師回朝,再過幾日便要抵京,他向來疼你,若聽到你要出家,只怕又急又怒,你要好好勸他。”

梁澄心底劃過一道悲涼,看來這才是父皇親自前來的目的,他的舅舅,李家家主,護國大將軍李度秋,掌西北大軍,一柄穿雲箭,於千軍萬馬中只取敵軍頭領首級,在軍中聲望烜烈,很受明元帝忌憚。

但是大齊西有吐蕃,北有突厥,加之各地天災頻繁,國庫不豐,只怕明元帝早就對李家動手了,哪怕李家乃忠烈之家。

梁澄內心心緒起伏,卻不敢表露分毫,只做乖順模樣,點頭不疊道:“父皇放心,舅舅定能理解的。”

明元帝心頭滿意,又關心了兩句,便趁夜離去,梁澄站在院門口恭送聖駕,直至明元帝身影消失,仍舊立在門口,一雙眼眸似煙波浩渺,幽幽地望著遠處。

不知過了多久,身上被披上一件銀絲緣邊緞面兔絨罩衫,安喜平的聲音從後傳來,“殿下,風冷露重,還是回屋罷。”

“喜平,我心裏很歡喜……很輕松……”

殿下怎麽會歡喜輕松呢,定是在寬宥他,安喜平頓時眼眶一紅,啞聲道:“殿下……”

梁澄呵出一口白霧,笑:“真的很歡喜。”

“殿下……”安喜平遲疑道:“要是沒下雪……那怎麽辦?”

“不,三日後,整個京畿必將銀裝素裹,到時……”梁澄刮了下安喜平的鼻梁,“我們就去打雪仗,我還從來沒玩過。”

“……”安喜平眼淚汪汪,“嗯!殿下!”

……

這兩日東都街頭巷尾,茶館酒肆,無不在談論太子為了天下蒼生,在佛祖面前,立誓出家,尋常百姓不懂其中牽扯,他們只知道,太子為了百姓,放棄似錦榮華,權勢地位,當真是一心為民,堪稱德厚侔天地,利澤施四海。

而朝堂之上亦是唇槍舌劍,吵得不可開交,梁澄雖然沒有結黨營私,但是他這儲君做得也是十分合格,文武兼備,謙遜賢德,仁厚有加,背後又有李家撐腰,支持他的勢力自然不小,如今一朝出家,毫無預兆,當真叫人措手不及。

有反對的自然不乏有讚成的,尤其是二皇子黨和四皇子黨,就差拍手叫好,彈冠相慶了。

明元帝端坐龍椅,將底下人的神色紛紛看在眼裏,不置可否。

要說這最急的自然是二皇子梁泓,明元帝生有六子三女,二皇子雖非中宮嫡子,卻是長子,母妃蔣德妃乃安國公嫡女,安國公一府,隨□□起家,累世貴勳,族中人才輩出,勢力不可小覷,一旦梁澄真的出家,那麽二皇子的機會將大大增加,雖然中宮還有個九皇子,但到底年幼,能動手腳的地方實在太多了。

而另一個可與之一爭的便是四皇子梁洸,母妃何貴妃,兩個嫡親兄弟一文一武,長兄右丞何秉鈺,在士林中頗有威望,幼弟何秉鑠,領左龍武校尉,掌東都西門宿衛營兵。

其餘皇子,或依附一方,或中立觀望,多年來一直明爭暗鬥,波譎雲詭。

☆、梅下贈名

歸真居內,窗明幾凈,戶榻灑然,梁澄身披墨色緇衣,跪坐窗前,手執佛經,一頭潑墨般的長發,隨意地用一根白玉簪松松地挽著,那簪上無一絲花紋,卻剔透瑩潤,在薄薄的天光下,泛著溫潤光華,正如他清雅精致的側臉,兩排長睫偶爾隨著翻動的書頁顫動,在玉白的臉上留下動人的剪影。

這時安喜平掀開竹簾走了進來,滿臉憂愁地湊到梁澄面前,哀哀嘆道:“殿下,眼下哺時已過,這雪怎麽還沒下啊?”

這日已是祈雪後第三日,安喜平一整日都惶惶不安,時不時挑開簾子望著天幕,或是跳到院子裏雙手合十,對著大雄寶殿的方向念念有詞,梁澄都已經說過了,這雪要太陽落山了才下,他還是坐立不安。

梁澄無奈嘆氣,放下手中的佛經,推開紗窗,向天空望去。這幾日西風漸烈,雖然白日仍舊冬陽融融,到了夜間,月色卻常常被烏雲遮擋。

此時日暮西山,天光漸薄,大半個天空已被西風吹來的陰雲層層遮蔽,暮色低垂,天地間一派陰沈肅殺。

梁澄算了下時間,笑道:“快了。”

話音剛落,便覺鼻尖一涼,安喜平在他面前驀地將眼睛瞪得溜圓,欣喜若狂地看著梁澄的鼻尖,叫道:“殿下,是雪!”

梁澄一怔,伸手拂過鼻尖,指尖頓時粘上一粒已經融化過半的小雪花,他轉頭向外看去,一點點晶瑩自虛空處飄落,越飄越多,撲撲簌簌,沒入池塘,飛進梅林,天地漸漸蒼茫。

竟然提前了……

這是不是說……今世,他會有個不一樣的結局……

心裏一塊大石落下,梁澄不禁輕笑出聲。

雪越下越大,地上很快便鋪上一層薄薄的白色,梁澄此時身心舒暢,見白梅在雪中愈發冰清玉潔,不由便走出禪室,撐著把油紙傘,來到梅林之中。

冰蕊玉枝,橫斜交錯,梁澄漸走漸深,忽聞遠處琴聲縹緲,梁澄閉目細聽,只覺琴聲瀟灑隨意,頗有一番青山元不動,浮雲任去來的意境。

梁澄不禁為琴聲所引,拂花避枝,來到一處院落,上書無相居,字體端嚴,卻暗藏柔和,正如佛祖,懷慈悲心腸,行霹靂手段。

梁澄本不欲打擾此間主人雅興,於是靜立院門口,默默地賞起琴音來,忽而一道聲音傳入耳內,如長空雁引,曠遠中帶著一絲清寂,不著一絲人間煙火氣。

“既臨寒寮,何不一見?”

梁澄微怔,然後欣然一笑,道一聲“打擾了”,還未伸手,院門便無風自開,但見那日在月下梅林中偶遇的僧人,一身月白,神情閑遠,盤膝坐於一株紅梅樹下,自在操琴,白的雪,紅的梅,飄飄灑灑,不似紅塵中人。

這人與那日看來,似有一絲不同,通身的清冷高華一如那日花中初瞥,此刻卻多了幾分瀟灑恣肆。

竟是更讓人移不開眼了。

琴聲“錚”的一聲,戛然而止,梁澄頓時回過神來。

意識到自己竟然對著一個男人看呆了,梁澄心下頓時有些懊惱羞慚,他趕緊垂下眼睫,見禮道:“見過上師,原來此處是上師清凈之所,弟子叨擾了。”

一念乃無渡禪師關門弟子,身份比之方丈也要高出兩輩,梁澄在他面前自稱“弟子”,卻是再合禮數不過。

“坐,”一念隨意指向對面石臺,道:“無需拘束。”

梁澄看向那石桌石臺,此刻分明雪花紛紛,那處竟是片雪不沾,想到方才仿若涉人心魄的琴音,想來是上師撫琴之時,真氣流轉,以至於周身外物不侵。

他道了一聲謝,便坐到石臺上,近看之下,梁澄發現上師端是神仙姿容,菩薩氣度,心中不免愈加仰慕。

這時一念擡眼,梁澄對上那雙深淵碧潭般的眼眸,只覺魂魄都要被吸了進去,臉上一時浮起兩抹可疑的紅暈。

接著,對方忽然探過身來,伸手撫上梁澄的額頭,一抹檀香與梅香混合的淡淡香氣飄入鼻翼,額頭上傳來一陣溫熱,梁澄怔怔地看著一念的雙眼,心裏滑過的念頭竟是,上師的手是溫的,原來不是九天仙人,冰雪為肌玉做骨,和他一樣,也是血肉做成的。

“這處怎麽了?”

上師好聽的聲音就在耳邊,臉頰上還能感到一陣溫熱的呼氣,梁澄感覺整個人都暈陶陶的,忍不住露出一絲委屈的神色,“磕傷的。”

“這是冷凝香,新制成的,既可熏香,亦能生肌。”

不知何時,一念已經恢覆原本的坐姿,梁澄驀然回神,當即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他怎麽……怎麽這般失態?!

梁澄滿臉緋紅,低著頭謝過一念,將冷凝香裝入袖內,訥訥不敢言。

一念貌似不曾察覺梁澄的窘迫,嘴角難得一抹淡笑,溫和道:“可曾有號?”

“不……不曾……”

一念勾唇,“澄心如何?”

梁澄一驚,擡頭便見上師笑顏,不過這回他連忙收斂心神,肅容低頭,雙手合掌,謝道:“謝上師贈號,弟子很喜歡。”

如此便錯過一念臉上的一抹可惜。

“身如琉璃,內外明徹,凈無瑕穢;光明廣大,功德巍巍,身善安住。”一念道:“你能為蒼生計,使佛祖應驗,可見心澄。”

“上師過譽,”梁澄嘴角忍不住上揚,不知是為上師的嘉獎,還是為上師的賜名,“弟子不過守本心罷了。”

“守本心,這世間能有幾人守得住本心,”一念忽而嘆道:“錄錄蒼生,多是連自己的心也看不透的,你很好,往後可以常來。”

梁澄心上一喜,雙眼笑作月彎,“那弟子今後,便多有打擾了。”

……

與此同時,皇宮層層宮墻之內,明元帝抵額閉目,端坐在禦輦內,今夜按例他要宿在皇後那兒,此時正從甘露殿裏出來。

忽然,不遠處一聲驚叫喧嘩傳來,明元帝眉頭一皺,就聽到一聲聲“下雪了,下雪了”。

明元帝一驚,示意停轎,剛步下禦輦,一片雪花就落入他的掌心,他望向遠處,紛紛雪片,似楊花飄絮,散入人間。

……竟是真的應驗了。

同樣的一幕,正在東都的每個角落發生,即便是之前對太子所謂佛祖托夢之辭心存三分疑慮的,此刻也不免心潮激蕩。

大齊崇佛,民間更盛,此番當真天降大雪,不止尋常百姓,好些世家大族竟都暗自揣測,難道太子真是佛子轉世,特來庇佑大齊百姓。

清寧宮內,李後早已備好禦膳,她讓人將九皇子梁濟叫到跟前,叮囑他在父皇面前要好好表現。

梁濟今歲九齡,正是跳脫的年紀,卻意外的心智早熟,行事沈穩從容,有條有理,進退得宜,只有在梁澄面前,才常常表現出孩童該有的貪玩疏懶,偶爾還會做些惡作劇,但每回只要撒撒嬌,梁澄便拿他無法。

李後入宮五年,仍不得孕,她千防萬防,宮內只有公主誕下,但還是讓蔣德妃捷足先登,生下長皇子,所幸第五年,她終於懷得龍子,不想竟誕下個不男不女的怪物,她早已不是懷春少女,已然認清明元帝當年娶她,不過是為了李家勢力,好於滕王相抗,皇帝於她,並無多少夫妻情分,一邊拉攏李家,一邊又要忌憚,若是讓明元帝知道她生了個怪物,只怕會以此做籌,削弱李家勢力。

帝心無常,在這吃人的後宮,最大的依仗絕不是帝王的寵愛,而是有個強勢的娘家,只有如此,才能常保尊榮。

因此她瞞下梁澄身體的問題,處理了當天所有接觸過的宮女產婆。

她急著要一個正常的兒子來鞏固地位,雖然梁澄甫一降生,就被封為太子,但是他的身體始終是李後心頭一道不除不快的塊壘,因此,身子還未調養好,就又懷上一胎,這回卻是個女嬰。

一連生產,又不願大權旁落,身子就這麽敗壞了,她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潛心調養,直到明元十五年,才誕下一個生龍活虎的男嬰,也就是九皇子梁洸。

原本有了九皇子,李後便要除去梁澄,邙山秋狩,白虎襲擊,便是她的手筆,事後嫁禍給二皇子,便是一箭雙雕,只是梁澄命大,竟沒死成,而她安排在梁澄身邊的人也都折了進去。

唯一的安慰,大概就是明元帝只查到蔣家身上,可惜蔣家本來就是明元帝拿來制衡李家的,於是這事就被明元帝壓下,蔣德妃被罰禁閉一年,蔣家幾個後進子弟,被貶被謫,然後又空出的官職安排給自己的心腹。

一場太子刺殺,最終反倒是明元帝成了最大的贏家。

而她的所作所為,卻被兄長得知,被李度秋狠訓一番,李後一時激憤,道出太子的身體秘密,然而李度秋素來疼愛自己的小外甥,反而警告李後不準再對太子動手。

後來她冷靜下來,覺得讓梁澄繼續活著也不是不可,梁濟畢竟還小,在長成之前,便讓梁澄成為眾矢之的,到時太子與其餘皇子鬥個兩敗俱傷,她的小兒,明元帝的幺子,便得漁翁之利。

如今,一切如意算盤都被太子給攪渾了,她這兩日,不知打碎多少茶盞擺件。

念及此處,李後便覺心口煩悶,她不禁對梁洸道:“眼下,你父皇並未下詔剝除你哥哥太子之位,只是若這幾日當真天降大雪,便是佛祖應驗,陛下為了皇家顏面,決計不敢叫太子出爾反爾,違背佛祖,到時只怕會頒詔賜號,下旨太子出家,之後會不會再封太子,又會不會封你為太子,實在是未知之數。”

梁濟面色沈靜,不似九歲孩童,聲音倒還是稚氣滿滿:“母後無需煩憂,父皇春秋鼎盛,心思難測,而皇兄們卻都大了,父皇應是另有打算。”

“吾兒聰慧,是母後太過心急,”李後慈愛地拂過梁濟頭上的抹額,眼裏竟是滿意之色,這是她李家的血脈,絕非庸碌之輩!

梁濟垂下眼簾,忽然轉過話頭,“母後,濟兒想去探望哥哥。”

李後眼裏閃過一絲厭惡,到底沒有表現出來,然而轉念一想,讓九皇子與梁澄保持兄弟之情,到底百利而無一害,將來她的皇兒登基為帝,萬一又出了什麽天災,梁澄或可助力一二,於是她柔聲道:“你舅舅明日便要抵京,到時讓他帶你一起去。”

忽然,殿外傳來喧嘩之聲,李後不悅道:“何事吵鬧?”

一宮女躬身步入殿內,跪道:“娘娘,下雪了!”聲音裏滿是激動欣喜。

李後一驚,眼裏閃過重重思量,命宮女退下,回頭對梁濟說:“明日去你哥哥那,為母後給他捎上一些衣物,還有念珠一串,母後不便出宮,你替我好好問問他,可有什麽短的缺的,唉,如今你哥哥這個家是非出了不可,以後只怕很難見到。”

說著李後便用手帕拭了拭眼角不存在的眼淚,“澄兒怎麽……如此命苦!”

梁濟上前一步,抱住李後的手臂,聲音軟糯道:“母後莫傷心,兒臣會把替哥哥一起孝順您的。”

“好孩子……”

……

第二日,聖旨正式頒下,太子為國護持,功澤天下,封護國法師,賜僧統德韶國師之號,法號澄心,入對不稱臣,登殿賜高座,可見聖寵。

☆、佛曰三毒

當日二人同研琴道,酣談直至雲散雪停,月上中天,梁澄尤覺意猶未盡。

回去後,梁澄揮退安喜平,沐浴過後,便拿出一念送給他的冷凝香,這是一個碧青色的小瓷瓶,梁澄拔開瓶塞,鼻尖飄來淡淡的香氣,竟與一念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既有檀木的寧心靜氣,又有冷梅的清幽邃遠,清淡而彌久,沈靜卻暗藏波湧,梁澄心裏忽地閃過一個念頭,這梅香是不是就是用那夜的滿地落梅制成的……

不知不覺,腦中不由浮現一幕畫面。

紅梅新雪,白衣僧人,拈花一笑,天地同寂……

“殿下……殿下!”

“啊?!”梁澄驚醒。

“殿下你怎麽了?”安喜平狐疑,“對著一個瓶子發了好久的呆,我叫了您好久呢。”

梁澄也不知自己在掩飾什麽,他將小瓷瓶握進掌中,收進袖裏,看向別處,顧左右而言他,“沒什麽,在想明日這處只怕不得寧靜。”

安喜平果然被轉移了話題,只是眼尾卻瞥了眼梁澄的袖子,心裏嘀咕自家殿下消失了半天,回來後卻又魂不守舍,時不時癡笑一聲,臉上閃過別扭緋紅,看著竟似春心萌動……呸!他在想什麽!

安喜平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內心狠狠地啐了一口,道:“是呢,今夜大雪,奴婢方才去了前殿,就聽到好些小沙彌都在說,殿下是佛子轉世,特來庇佑大齊的,喜平覺得也是,嘻嘻,殿下是佛子,那奴婢不就是佛子座下的散財童子。”

梁澄自然不敢當,捏住喜平肉嘟嘟的臉頰,道:“胡說些什麽,什麽散財童子,牛頭不對馬嘴,以後這話莫要再提。”

安喜平轉了轉了眼珠,笑嘻嘻道:“奴婢省得,奴婢就只在殿下跟前說說。”要是被誰聽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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