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歡而散之後陳以南一個星期沒有回來。

後萊樂得一個人待著，她甚至自嘲地想，自己大概是全世界唯一一個不願意情人來看自己的情婦了。

辭職以後，滿滿當當的生活一下子空閑了下來，後萊每天無所事事，就在房間裏看電影，然後去健身房鍛煉，她在B市沒什麽朋友，也不想和人接觸。

說到底，後萊對自己的身份十分抵觸。

年關將至，後萊知道陳以南一定是要回家過年的，而她，沒有家。

就在過年前三天，後萊忽然接到母親的電話，電話中語意不明語氣急切，只叫她趕緊回家。

一時間後萊大腦裏閃過無數種可能，她甚至猜想，是不是母親或者父親身患惡疾，就像當初外婆一樣。

旋即她安慰自己，不可能的，母親的語氣聽上去並不悲痛。

饒是如此，她還是買了最近一班飛機票，趕往G市。

後萊到G市時是晚上十點，被匆匆忙忙叫回來，她還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才進屋，母親就一巴掌沖後萊打來。

寇叔叔沒攔住，後萊生生受了這一巴掌，呆在原地。

母親破口大罵：“我生你養你就是為了讓你做這種下賤事情的？你這個畜牲，你還要不要臉？我沒有你這樣的女兒。”

後萊捂著臉沒說話，她以為自己不會哭，但沒想到居然看到有水滴在地板上。

她想，這一定不是自己的眼淚。

父親坐在一邊，冷眼旁觀地看著這一幕，他沒有太費心神，只是輕飄飄地扔了一句：“你這個樣子，以後我是不會給你一分錢的。”

父親看上去氣色很好，身材都顯得挺拔了一些。他的小兒子現在已經兩歲了，正是活潑好動的時候，被他的母親抱在懷裏，不安分地動彈。

而寇權正坐在沙發上玩PSP，神情很是悠然自得。

像一出精彩的群戲，每個人都把自己的戲份發揮得淋漓盡致，後萊目光一一掃過這些人，自己大概是這場戲的醜角吧，專供別的角色戲弄。每個人都握著自己的命脈，每個人都可以決定自己的生死。

等母親稍微冷靜了一點，寇叔叔才拿出幾張照片說：“後萊啊，是這樣的，寇權的同學去你們學校的時候拍到幾張照片，又聽說了一些事，寇權看到覺得影響可能不太好，就給我們看了一下。你媽媽最近身體不好，比較容易激動。不然你解釋一下怎麽回事，我們也不能妄下定論。”

後萊看都沒看一眼那些照片，嘴角浮上一絲輕蔑的笑。

她看了一眼在玩游戲機的寇權，又看了一眼抱著孩子的馬雯雯，輕輕嘆道：“我以前，竟是不知道你們這麽關心我。”

後萊在這個屋子呆了不過十來分鐘，已經感覺喘不過氣來。

那顆疲憊的心臟仿佛在巨大的壓力下崩裂，鮮血四溢，象征著某種希望的徹底幻滅。母親那一巴掌打得十分用力，也打碎了後萊心裏最後一點對於親情的渴望。

後萊也明白了，這次的急召，無非就是一次問責，一次眾多上位者對她的審判。

“我的事不用你們管，你們就當沒有我這個女兒。”

後萊說完這句話，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這個房子。

G市的冬天和B市的不太一樣，它是帶著濕氣的寒意，往人每一個毛孔裏鉆，讓人從骨髓裏感覺到隆冬的可怖。

但是天氣再冷，也沒有她的心冷。

後萊站在馬路邊打車，陳以南打電話過來。

“你在哪兒？”

“G市。”

“你回家了？”

“……嗯。”

陳以南一秒沒說話，隨後他的聲音再響起，“你好好在家裏過年，過完年我來接你。”

“不用了。”

“阿萊，不要任性。”陳以南的聲音變得嚴肅。

後萊不再說話。

兩人的和平期已經過去了，各種各樣的矛盾暴露出來，都已經疲於應對。

“過完年我帶你去日本泡溫泉，你乖一點。”陳以南說。

後萊掛掉電話，站在寒風凜凜的街邊，忽然很想抽煙。

她想起賀禹洵沈默地點燃煙的樣子，開始無比地想念他。哪怕相對著沈默也好，她從沒這麽想見到賀禹洵。

她現在全身上下只有臉上的腫痕是熱的。

打火機的輕響把後萊從自己的思緒裏喚醒，她向聲音的來源看去，寇權站在兩步遠的地方，低頭點了根煙。

後萊冷冷地看著他。

寇權看過來，眼神輕蔑。

“我爸讓我看著你到機場。”寇權夾著煙的姿勢痞氣十足，和在家裏那副乖巧的樣子全然不一樣。

“給我一根。”後萊說。

寇權一楞。

“煙。”

寇權遞了煙盒和火機過去，後萊抽出一支煙，低頭用手擋住風點燃了煙。

後萊並不會抽煙，她吸了一口，香煙苦澀沖鼻的味道瞬間充斥了她的口腔。寇權哼笑了一聲，“不錯啊，都會抽煙了。”

後萊懶得和他廢話，她和寇權就是上輩子的仇人，“你滾吧，別在這兒礙眼。”

“別啊，怎麽也得讓我欣賞欣賞你現在這個倒黴樣。”寇權輕佻地說。

“行吧，你看。”後萊滅了煙，繼續打車。

這個點的出租車不多，後萊站在路邊攔了半天，總算攔到了一輛出租車，她坐上後座，寇權拉開副駕駛的車門也坐了上去。

“滾下去。”

“我說了要看你上飛機。”

“還沒看夠？”

“當然。”

後萊不再管他，拿出手機定了機票。

寇權從後視鏡裏看著後萊，忽然發聲，“你是不是很恨我？”

後萊擡眼看向他。

被後萊用這樣冰冷的目光註視，寇權反而笑了，但他的聲音沒有一點溫度，“你也別怪我，要是你自己檢點一點，又怎麽會給我這樣的機會。”

後萊想起當年第一次見到寇權時的情景。

高三那年外婆不在了，母親打電話過來讓後萊去和寇叔叔家一起過年。

當時後萊想也不想地拒絕了，母親永遠是這樣，總是做著一些自認為對她很好的事，卻從來不考慮她的感受。

最終後萊去了父親那兒。還好假期不長，除了過年那幾天，父親幾乎不在家。當時後順已經晉升為副總經理了，但是在後萊心裏他永遠是一個失敗者。

後萊掏出許久不用的鑰匙打開曾經裝載著三口之家的房子，父親依然不在家。後萊回到自己的房間，房間已經很久沒人住了，空落落的書桌和衣櫃上還貼著兒時買來的貼紙。

這個房間的浴室估計是太久不用，加熱器已經壞了卻沒有修過。後萊打開大浴室，剛準備往浴缸裏放熱水，忽然發現梳妝臺上有長長的頭發。

長長的頭發，黃色的。

後萊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中的自己楞了一會兒，關上了水龍頭，轉身走了出去。

心亂如麻的後萊背著那點少得可憐的行李站在街頭，無處可去。正巧寇叔叔打電話來，後萊沒來得及拒絕，他已經開著車出發了，後萊似乎還能聽見母親的聲音叫他開車慢點。

寇叔叔依舊和藹親切，詢問後萊的學業，又說，“我看你臉色不太好啊，別光顧著學習，這幾天讓你媽媽好好給你補補。”

後萊輕輕點頭，乖巧地坐著。通過後視鏡後萊可以看到寇叔叔的臉，他年逾四十，比父親年長好幾歲，可是他看上去比父親還要年輕，臉上總是掛著和煦的微笑，待人處事都恰到好處。相比不茍言笑的父親，後萊不得不承認寇叔叔更吸引人一些。

在寇叔叔家，後萊第一次見到寇權，一個瘦弱的男生，臉色有些病態的蒼白，坐在客廳玩游戲機。

母親很熱情地介紹：“阿萊，這是寇權，只比你大兩個月，你看人家，多穩重文靜。”

後萊險些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

寇叔叔看到寇權那樣愛理不理的樣子，有些慍怒地沒收了游戲機，“沒看到家裏來了客人嗎，就知道玩游戲機，你知道人家後萊模考多少分嗎，還敢玩。”

寇權的目光猶如有實質的冰棱，直直朝後萊刺過來。

後萊立刻感受到了寇權的不歡迎，不禁有些後悔。

當天晚上後萊住的是客房，她有些失眠，一直處於半睡半醒之間。忽然臥室門似乎開了，輕微的響動在寂靜的房間裏十分的清晰。

後萊猛地睜開眼，剛好和陰鷙的寇權四目相對。而他的手正橫於後萊的脖子上，做出了一個鎖喉的姿勢。

後萊的尖叫還在喉嚨裏，就被寇權一把捂住嘴巴，他的手十分冰涼，濕濕的觸感仿佛某種陰冷的植物。

“你要是敢告訴大人，我絕對不會讓你媽好過。”寇權狠戾地威脅道。

後萊相信大概世界上大概真有天生的敵人，比如她和寇權。

可是想著難掩幸福的母親，後萊沈默地過了那個春節。

沒過多久，父親也傳來了二婚的消息，一向正統古板的他，居然找了個小他十來歲的女人。而這個女人，給他生了一個兒子。

“機場到了。”司機開口提醒道。

“謝謝。”後萊付了錢，下了車，冷風襲來，她裹緊外套往大廳走去。寇權不遠不近地跟在她後面，視線一直沒有離開她。

直到上飛機之前，後萊終於轉頭對寇權說了一句話。

她平靜而冷淡地說：“祝你們一家人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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