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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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後萊還是照常去看外婆,她雖然還是消瘦,但是依靠著止痛藥,精神倒是好了一些。

大姨也來看她,還帶來了一本老相冊,裏面有幾張外婆年輕時的照片,穿著小碎花裙子的外婆笑容燦爛,又粗又長的麻花辮一直垂到胸口,一看就是極出色的美人。

外婆聽見後萊感慨,微笑著說,“別看這頭發只是長,有次家裏實在揭不開鍋,我把這頭發剪了去買,也夠買半斤肉呢。”

大姨聽著這話悄悄抹眼淚,後萊安撫地拍拍她的手背,卻說不出什麽安慰的話來。

看著看著,外婆忽然說,“等我死了,你們也不要辦什麽酒席,把我火化了,就灑在老家門口那棵槐樹下面吧。”

“媽。”大姨帶著哭腔一把抓住外婆的手。

“什麽死不死的,日子還長著呢。”後萊笑著嗔怪道。

“最近實在閑的發慌,想給你做雙鞋子,可是眼睛花得厲害。阿萊啊,你下次給我買個收音機算了。”外婆渾濁的眼睛裏總是帶著淚水,醫生說癌細胞已經轉移,外婆的眼睛,估計是不會好了。

後萊默默記下,故作輕快地答,“好。”

第一輪筆試在本市進行,後萊有些忐忑,但是還是依著那句話,盡人事,聽天命。

後萊並沒有給林至一說來參加自主考試的事情,自從那次吵架以後,兩個人之間氣氛一直很生硬。

考完的時候下起了小雨,後萊站在陌生的學校門口,看著霧蒙蒙的街道,忽然感覺很孤獨。

坐上回去的公車,後萊打了林至一的電話。

“阿萊,我正想給你打電話。”林至一的聲音聽上去有幾分輕快,顯然心情很好的樣子。

“什麽事這麽高興?”

“我們社團申請項目成功了,做完這個項目我都退出社團,好不好?”林至一的聲音帶著十二分的溫柔。

後萊一時語塞,心裏不禁有些愧疚,可是她忽然想起,如果成功了,是不是習歡也要和他一起去國外。

林至一不會讀心術,他聽出後萊有些意興闌珊,小心翼翼地問道:“阿萊,是不是外婆不太好?”

後萊被他語氣裏的謹慎嚇到了,趕緊開口道:“沒有啦,就是有點困了,昨晚沒睡好。”

“這樣,”林至一明顯松了一口氣,“那你到了醫院再補補覺吧,車上就不要睡了,小心過站。”

初冬已經來了,街道邊堆著枯黃的樹葉,在蒙蒙細雨裏,更是淒清又惆悵。那條安靜的走廊裏,依然來回著渴求一線生機的人們,幾個病人坐在椅子上看墻壁上掛著的電視,雪白的墻壁反射著瑩瑩的光,只襯得人們的臉色更加蒼白。

後萊沒想到會在這裏遇上了父親後順,他背著那個老舊的公文包,看見後萊也只是打了個招呼,“你來了。”

後萊點點頭,沒有多說話。

外婆今天狀態尤其好,看見後順也很是高興。父親出身農村,外公卻是當過縣長的知識分子,但是外婆一直看好父親,所以父親也很尊重她。

父親是個嚴肅的人,話很少,母親以前總怨他不夠浪漫,不體貼,像個鋸嘴葫蘆。

但其實後萊的性格更像父親。

中午的時候後萊和父親一起下樓去吃飯,相對無言,直到吃完了,他才開口道,“聽你們老師說你參加了自主招生。”

“恩。”

“你不好好準備高考,參加什麽自主招生。不要像你媽一樣,三心二意,做事沒個結果,白白浪費了時間。”他語氣嚴厲,一下子點燃了後萊心中隱藏的怒火。

“那不然像你嗎?像你又有個什麽好結果?”

“你怎麽和我說話呢!”父親用力地把手裏筷子砸開,周圍的人紛紛看過來。

後萊氣極反笑,“我的事,你又有什麽資格管。”

說完起身就走。

年幼時後萊給大姨說過,他們兩個人中,不管誰死了,她都是不會哭的。

後萊永遠都忘不掉,他們協議離婚時商量的情景。兩人誰都不願意帶孩子,為誰能少照顧一個月而爭執不休。

躲在門後偷聽的後萊雖然年幼,但已經明白,這兩個人都不想要她。她甚至賭氣地想,明天自己便從這樓上跳下去,讓你們後悔一輩子。

最後還是外婆站了出來,主動把後萊攬下,兩人看上去竟都松了一口氣的樣子。

從那時起,後萊再也沒叫過一聲爸爸媽媽。

後萊時常懷疑自己,是不是自己太過於糟糕,所以誰都不願意要她。

回到病房,後萊已經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緒,隨後而來的父親也沒有再多說什麽。直到他走,後萊也沒有和他再說過一句話。

外婆雖然看不到,但是後萊總覺得她什麽都知道。

“阿萊啊,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當父母的,一定是愛自己的孩子的。”外婆溫柔的語調讓後萊更加心酸。

“以後你就明白了。”外婆也不多說,“你把我櫃子裏那個黑色的包拿過來,這是鑰匙。”外婆從貼身的小兜裏摸出一把鑰匙,後萊拿出來一個黑色的大包。打開包,裏面有幾個存折,一些單據,還有幾張舊照片和一些雜物。

“那些存折裏面,有一個戶名是我的,你打開看看。”外婆囑咐道。

後萊打開那個存折,存折很舊了,每隔一段時間便存入一小筆錢,陸陸續續已經存了好幾年。

“這幾個存折,除了我的存折你自己拿好,密碼是你農歷的生日。其他幾個存折一個是你舅舅私房錢,一個是你外公剩的撫恤金。我走了以後,你問問你舅舅要是放心,就把存折放在你大姨那裏,你外公那個三家人平分。那個房產證,你留著,大的那套房子我賣了給你舅舅家買了房子,這個就給你。”外婆細細地一樣一樣地囑咐。

後萊的眼淚已經模糊了眼睛,語氣有些僵硬,“我不要你的錢,你要怎麽分是你的事,不要和我說。”

“傻阿萊,這些我都給你大姨說過了,你心裏也要有個數,等你成年了,就去把房子過戶過去。外婆沒什麽好給你的,你父母都會有自己的家庭,顧不上你,總得有人替你打算,不然外婆怎麽走得安心。”

後萊把頭緊緊埋在被子裏,半天不出聲。外婆輕輕摩挲後萊的頭,粗糙的手心傳來羸弱的溫度,仿佛預示著這個後萊曾賴以生存的世界,即將要崩塌。

B市。

“聽說今早你和那個系花分手了?”林成嬉笑著一拳打在賀禹洵肩上。

賀禹洵因此操作失誤,電腦屏幕顯示他已死亡。他重重拍下鼠標,轉過身就要和林成幹架。

“哥哥哥,我錯了,你輕點。”林成趕緊討饒,抽出一根煙遞過去。

賀禹洵借著林成的火點了煙,抽了一口,說:“你怎麽知道的?”

林成大咧咧地坐在賀禹洵隔壁沙發椅的扶手上,“我還能不知道,系花的校內已經變成了一部連載悲劇愛情小說了,全世界都在罵你是個渣男。”

“操,最煩這些女生屁大點事都要發出去了。”賀禹洵抓抓頭發,靠在沙發上皺著眉頭。

“說到底你幹嘛分手啊?那系花長得挺不錯,胸大屁股翹。”林成笑容裏多了點男生才看得懂的深意。

“昨天晚上陪她逛了三個小時的街,最後去了酒店,完事我準備睡了,她非要翻我手機,還要我把別的女生都刪了。”賀禹洵眼睛下有一圈青黑,顯然是沒睡好,“我不答應就鬧,他媽的鬧了一晚上。老子都要被煩死了。”

林成說了句公道話,“這也說明她喜歡你啊。”

賀禹洵站起身來,扭扭頭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丟下一句“沒勁”徑直走出了網吧。

“你去哪兒啊?”

“買煙。”

賀禹洵買了一包煙,站在網吧門口又點了一根,才發現自己沒穿外套就出來了,寒風吹在臉上有些生疼。

“你是賀禹洵嗎?”

幾個便裝成年男子忽然出現在賀禹洵周圍。

賀禹洵立刻警覺地握住了包裏的手機,銳利地打量著面前的陌生人。

其中一個平頭男人先亮了證件,“我們是檢察院的,有幾個問題想要問問你,麻煩你和我們走一趟。”

賀禹洵沈吟了一秒,說:“我的外套還在那個網吧,我去拿一下就和你們走好吧?”

“對不起,不可以。”平頭男人答道。

“我是大學生,又沒有違法亂紀,拿件衣服都不行?”

幾個男人對視一眼,平頭男人點了點頭,賀禹洵邁出步子走進網吧,隱約聽到身後傳來一句,“這小子可真有錢啊,隨隨便便都抽中華,沒跑了。”

賀禹洵到座位上拿了外套,林成餘光瞥見他,詫異地摘下耳機,“我才來你就要走?”

賀禹洵把包裏的煙丟給林成,“我有點事,要是我沒回來,你就打個電話給我爸。”

說完賀禹洵便頭也不回的走了,剩下林成拿著剛拆開的中華煙摸不著頭腦。

誰也沒有料到,這竟然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林至一不是個渣男,只是,唉,太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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