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稍微收拾了一下，加芝小姐就走進來提醒該睡覺了，對於不二要留在醫院的事實睜只眼閉只眼還不忘告訴他幸村的傷口不能碰水，要洗澡的話只能用毛巾擦一擦。

在面臨著要給一個大男生洗澡的難題之後，突然被告知他不用洗澡只要用毛巾擦擦就行，不二整個人輕松了不止一個度，麻溜地進浴室打熱水伺候自家部長洗浴，留下幸村一個人在房間裏風中淩亂。

看著不二熟練的端出熱水一邊擰毛巾，一邊用眼神示意自己快點脫衣服，幸村扒拉著病服的手……慫了。

不二好興致地看著幸村把頭埋在被子裏，有點後悔沒帶相機過來，英明神武的部長難得一見的窘迫可是好素材。

“害羞了?”

“……”某只叫幸村的蝦臉紅的跟被煮熟了一樣。

“大家都是男孩子沒關系的吶!”不二的語氣溫柔可親，表情更是溫和的大哥哥標準表情，如果忽視嘴角那瞅到有趣的事物才會翹起來的可疑弧度的話。

明明是很溫柔的話沒有嘲諷更沒有激將，可幸村還是可恥的臉更紅了。大概是害羞到了一個度，幸村索性直起身子拉起病服兩側就要脫下來——然而動作太大扯動了傷口，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破罐子破摔的勇氣被傳至四肢百骸的一陣鈍痛打斷，強烈的自尊心驅使下，幸村僅僅只發出一聲悶悶的痛哼。

“沒事吧？”註意到幸村痛苦的表情，不二立刻俯身解開病服的扣子看到手術創口沒有出血什麽的才松了一口氣，“傷口倒是沒事，還很疼嗎？要不要找醫生過來看一下?”

“沒事……”幸村悶悶的開口，有了這麽一出倒是沒那麽害羞了。

“我來吧，太晚了洗完好好休息。”不二一邊說著一邊麻利地拉開幸村的衣服，拿起毛巾就行動起來。幸村的身材雖然瘦卻很有料啊！不二羨慕地眼神流連在對方結實的八塊腹肌上，即使是病了這麽久也沒有松懈地鍛煉嗎？如果是自己的話……別說自主訓練了沒逃部活就是最大的自律了。當然那是以前的事，現在他還是有好好進行訓練的，雖然還是很討厭力量訓練就是了……

小插曲過後，不二簡單的洗漱了一下，隨後迎來了目前最大的難題——兩個平均身高一米七多的大男生怎麽擠在一張單人床上。

“不要太擠到我。”幸村主動往床裏邊挪了挪，給不二騰出一塊地盤，冰涼的月光下少年臉上燙燙的紅暈被很好的掩飾住了。

“我睡相很好的……”不二無奈地躺過去，他一個人睡的時候睡相真的不錯，和其它人睡?裕太的話，裕太的睡相真的是有點糟糕了吶！上一世雖然和手冢確定了戀人的名分，兩人的關系卻還不如英二他們親密，出於禁忌之戀的顧忌兩人在一起的時間少之又少，在一起的時候也是冷淡至極，難以想象他們居然是戀人——早知道是這樣的過程，這樣的結局，一開始沒有在一起就好了。

緊了緊被子，互道晚安的兩個少年躺在同一個被窩裏各懷心事。

不知過了多久，幸村終於鼓氣勇氣學著小海帶的樣子往不二身邊蹭了蹭，“有周助陪著真是太好了……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陪我在這裏過夜，醫院的晚上總是格外嚇人……”

真可愛。

不二伸手摸了摸幸村的頭，即使是厲害到被人稱為神之子，也改變不了其實還是個可愛的害怕孤獨的小孩的事實，“那我以後有空就來醫院陪護怎麽樣？”

“真的嗎？”幸村雀躍地驚呼出聲，果然像柳說的那樣，不二對弟弟這種生物很沒有抵抗力，真是個很溫柔的人吶！“周助真好，很溫柔……”

“精市，你沒事真的是太好了。”嘆息聲被低低地壓抑著，你的未來沒有因我而改變，真的是太好了。

幸村的手術，他不是沒有擔心過的。自從青學和冰帝的比賽輸了之後，他心裏一直在隱隱擔憂著，這個世界因為他的選擇產生了偏差，本來會拿到全國大賽冠軍的青學在關東大賽失利，而他選擇的立海大，會不會因此有什麽影響呢？如果說和不二接觸的越多受到的影響越大，那立海大受到的影響就是最大的，幸村是他最親近的朋友……上一世手術成功的幸村這一世會不會因為他的選擇而出現意外。

這個念頭一直在不二的心裏縈繞不散，在幸村動手術的時候他的情緒一度崩潰……這種因為他的出現而產生的傷害他無力再承受一次。

“嗯，我沒事……”幸村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少年略帶些沙啞的嗓音軟軟的，漸漸低沈下去。

聽著耳邊傳來幸村均勻的呼吸聲，鼻腔裏蔓延著的全是醫院的消毒水味道，不二不舒服的皺皺鼻子，大概是夜晚的可視度降了許多，嗅覺因此更加靈敏了。

和幸村一樣，不二也討厭醫院，甚至是害怕醫院，他們都曾在這裏度過人生最黑暗的時刻。

朦朦朧朧中，夜晚愈發漆黑寒冷，栗發少年難得孩子氣的瑟縮了一下往同伴身上湊了湊，夜色彌漫，仿若一張漆黑的網子籠罩了世界。

扶著墻壁不知走了多久，不二氣喘籲籲地停下來，比起眼前和身後無盡的黑暗，真正要將它吞噬殆盡的是不知從何而來的無力感和愧疚感。

鼻尖縈繞著揮散不去的消毒水味道，這該死的的味道還真是讓人不舒服，少年厭惡地想著。

“不二，我喜歡你，我們交往吧!”

什麽？少年驚訝的睜開眼睛，你——是誰?費力的睜大眼睛卻依然看不清眼前的人影，明明看起來還挺清晰的可為什麽就是看不清是誰？

餵——別走啊!你還沒說你是誰……

“你自己進了火坑就算了，為什麽要把我兒子拉下去？”

到底是誰把誰拉進火坑啊！明明不是我……面對那女人的指責，少年頹倒在地上有些悲哀的想到。

“你兒子是個gay，他喜歡我兒子，我兒子明明有這麽好的前途卻要被你兒子毀了!被你兒子毀了!”

“夫人，不可能的，周助他不會做這種事是不是弄錯了……”

“母親，我打電話給周助……”

“不不，周助一定是被人冤枉的，他是這麽好的孩子怎麽會傷害到不相幹的人，一定是那位夫人弄錯了……”擁有同樣溫順栗發的夫人從坐了起來，深藍色的眸子裏滿是堅定:“那孩子一定在哪個角落裏承受著更大的傷害，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

不，不要來找我，不要來——不——撕心裂肺地叫喊聲消弭於灰白色的天地間。

畫面陡轉，雲層之下，潔白的飛機化作硝煙回歸到天空的懷抱，如煙火般絢爛。

行走在灰白色的世界裏，不二大概能意識到自己是在做夢，夢到了這一步似乎接下來的事情他都能預料到:母親死亡，父親病倒，姐姐二胎流產，自己和裕太在醫院和喪儀館之間奔波，完美的幸福的家庭一瞬間支離破碎。

天空飄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地上是舉行著中世紀的葬禮的場景，這是一場西式葬禮，因為不二家是典型的基督教徒家庭。感覺到靈魂似乎脫離了身體，不二就這麽任自己飄蕩離開地面。

即使閉上眼睛，不，夢境中是沒法閉上眼睛的，不二不想看到這些，可這一幕幕的場景如同刻印在記憶深處，即使眼睛看不到，心卻在一次又一次地回放著。

美麗而溫柔的栗發女性化作星光消散於世間，她的伴侶情深義重地病倒不久人世，他們的女兒傷心過度失去了自己的孩子，他們的兒子一邊操持著葬禮事宜一邊用著絕對算不上好意的目光看過來。

少年一動不動地飄在天空，神情淡漠，任那道名為仇恨的目光緊盯著自己。平素裏泛著光芒的藍色眸子失去了焦點與神采，如同秋刀魚罐頭裏的魚眼睛，不過這並不影響它傳達一種銳利的名為冷漠的信息。

人在落入深淵的最初時會憤怒會痛苦會絕望，可是最後他們只會漠然的接受這一切而已。

再怎麽深刻的絕望，經歷的多了也就習慣了。

更何況只是一個夢。

“周助!”

這……又是誰？不二有些疑惑地看向身後的天空，那裏什麽都沒有。

“周助……”

又來了……為什麽會有其它東西?循環了幾百次的噩夢終於要換一種方式嚇唬人了麽？

“不二周助……周助醒一醒……”

焦急的呼喊聲從天際傳來，撕裂了灰白色的世界，天旋地轉中靈魂仿佛終於找到了歸屬，醒來之前不二有一種莫名的預感，這大概是最後一次夢了。

“唔……幸村?”不二猛地睜開眼睛，沖破最後一層灰白色的膜回到了現實裏，渾身冷汗讓他很不舒服，他的面前幸村正俯身拿毛巾給他擦汗。

“幾點了?”不二有些心虛地接過毛巾自己動手，又覺得毛巾擦不幹凈直接起身打算進浴室洗一洗。

“快六點了，你做噩夢了嗎？”幸村突然下地拉開厚重的窗簾，拖鞋踩在地面的噠噠聲裏，夏日清晨的日光以白駒過隙般的速度占領了昏暗的房間。

“別怕，天亮了。”

他說，別怕，天亮了。在不二前二十年的字典裏是沒有“怕”這個詞的，富裕且幸福的家庭，天生的高智商高情商使得他在生活中與工作學習中都如魚得水，還擁有一個龐大的親友團，他們以崇拜的目光和體貼的關懷擁護在不二身邊。可是從來沒有人對不二說過“不怕”，也沒有人覺得不二會“怕”。不二自己也沒有覺得自己“怕”，畢竟一直都處在一個自由卻絕對安全精美的象牙塔裏。這個塔由強大的外在力量和不二優越的個人魅力所鑄，可是有一天這個塔碎了，自內而外分崩離析。一個個精美而結實的碎片成為一個可怕的噩夢深深地刻印在主人的腦海裏，入木三分。

“嗯，不怕”似是為了驗證這句話，在幸村的目光中，不二走進了略有些陰暗的浴室，日光下的少年全身都散發著耀眼而又柔和的光芒，正如不二給人的感覺，亮眼卻不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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