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白蔻兒已到了小廚房門前，將門一推，那無比熟悉的小院還象才離開一般。李嬸在院心裏一面翻弄晾著的衣裳，一面眼巴巴的回頭看，正看到白蔻兒炮彈一般撞進來，一路撞進了她懷裏。

白蔻兒便抱住了李嬸，頭頂上叭嗒八嗒暖烘烘滴下幾滴淚。李嬸顫抖著嗓子，似哭又似笑：“我的兒，你回來了，我還當就這麽見不著你了！”

白蔻兒忙道：“李嬸，你哭什麽！我好著哪！”

李嬸便拭著淚，低頭一看，白蔻兒自己眼眶裏也是一片潮濕，不由得用她那粗糙的手指頭揩了一揩：“這孩子還說我呢！你自己不也流眼淚？”

白蔻兒忙道：“李嬸，咱們屋裏說話！”

當下拉著李嬸進了小廚房，反手將門一關道：“李嬸，可不得了了，你前兒吩咐立冬哥叫我找個合適的人，把終身大事定了……”

李嬸忙道：“我知道了，立冬說過，這可是大喜事啊！可知你天生命格貴重，就該是個王妃娘娘的命！”

白蔻兒嘆道：“什麽喜事！我當初是代嫁的，你也知道。誰知那個正牌的秦小姐也在我們那餛飩店裏，阿北那個糊塗蛋又恰好把印章掉在她手裏，她隨口那麽一叫，阿北就答應了。這下推也推不脫，她就一門心思的要嫁給阿北了。還搞得別人也起哄，都覺得他們是正頭夫妻！”

李嬸不由得怔住了，想了一想嘆道：“真是人再強也強不過命，既這樣，你仍舊嫁了他，將來和趙娘娘一樣也是好大的一段福氣！”

白蔻兒不由得冷笑道：“你老人家也這麽想？要是這樣，我寧可一輩子不嫁人。你看娘娘和趙妃之間，多少算計，哪得及得尋常人家和和氣氣。”

李嬸不由得嘆道：“這也是各人的命，誰教你托生到廚子家！這已經是想都想不到的一段大福，你怎麽還不足！”

白蔻兒咬牙道：“不管托生到誰家，我也不甘心！”

又道：“就算是這樣，我想著既然有休書，上一回的親事也作不得數。阿北只要不重新娶她，她也算不得阿北的妻子，只是我偏偏是她家的丫頭，鬧出來她不許我嫁阿北，我還真嫁不了。連攢銀子給你們贖身都成了一句空話！”

李嬸便愁道：“還贖身呢！成才打聽過了，若是主子不開恩放出去，贖也沒處贖！論理在府裏過這安生日子倒也好，不愁吃不愁穿，強過多少正根正苗的。只是我想著立冬身子骨弱，年節下主子們派起活來倒不管誰受不受得住，若要象他爹……”

李嬸說到這裏，自己也覺得不吉，便住了口，強笑道：“我也沒指望過贖身，也不想那麽遠，只惦念你一個人在外頭無依無靠，如今聽立冬說倒過得好了，又愁哪一天抖落出來，你並不是良籍，豈不是又惹麻煩。”

白蔻兒嘆道：“依我看，阿北……”

才說了阿北二字，白蔻兒又改了口道：“世子是個厚道人，若是我開了口，他必定會求父母放了你們，雖然求了不一定有用，至少也有個求處。再則他原和我約過，這一世絕不娶第二個人，我總不甘心他娶別人，不管怎麽著，我既不當妾侍，也不要他再娶別人。這一輩子，寧可不嫁。”

李嬸聽了這話，不由得道：“你這孩子，怎麽這麽貪心！哪有富貴人家一夫一妻的道理？除非你這一世也不嫁有錢人家，只是你自己又掙了這麽多錢，嫁個窮人，難道還把錢扔了？”

白蔻兒不由得站了起來，冷笑道：“李嬸，怎麽你也是這個話？我掙了錢，給我的丈夫娶妾？我不嫁不好麽？”

李嬸便也站了起來，攬著白蔻兒道：“我何嘗願意你這樣！只是你不嫁人，就入不了良籍，聽說秦編修家早早貶謫出去了，聽說不知道在哪裏吃瘴氣，是活是死都不知道！你要贖身，也沒處贖！”

白蔻兒只覺得心裏一片涼，想了一想，咬牙握拳道：“我要是能見他就好了，我把前因後果和他說明白，一起商量出個辦法來！”

李嬸怔了一怔，嘆道：“人家都說候門深似海，王府比候門還高一級，大海裏哪裏撈針！蔻兒，你就死了這條心，橫豎另外嫁個瞧得上的，為什麽一棵樹上吊死？”

這時卻聽得門上答答兩聲，李嬸揚聲問道：“誰呀？”

外頭便答道：“是我，王碧玉！”

李嬸臉上便不由自主的溢出笑容來，上前一面開門一面道：“碧玉，好孩子，看看蔻兒來了！”

王碧玉一進門，哪裏還等李嬸說？早上來一把抱住白蔻兒道：“你想死我了！記掛死我了！要不是立冬哥時不時的傳消息，我都急死了，就怕你熬不過來！說是買了房子，做起生意來，我只覺得恍惚，只當他是吹牛。來，讓我好好瞧瞧你！”

王碧玉便一把將白蔻兒推開，一只手拉著，一只手秉燭照著白蔻兒的臉細看了看，臉上雖笑著，聲音卻哽咽了：“高了，只是怎麽瘦了？瞧你兩只眼睛都摳下去了，是不是太累著了！”

白蔻兒忙道：“並沒有累著！”

王碧玉又是笑，又是淚的道：“還哄我呢，立冬哥說你要掙錢贖我們。我領了你的情，你好好的保養著，別太為我們連小命都不要了。我們這裏凍餓不著，哪裏用得著你贖！”

白蔻兒與秦婉兒多少有重隔閡，與小菊又並不是特別交心。唯有與王碧玉從前是同甘共苦，經歷了多少生死大事的姐妹，從李嬸這頭算起來，一個是兒媳，一個是幹女兒，原是一家的。這時見面，多少親熱！

白蔻兒便一把也摟住王碧玉道：“走，往你屋裏說會話去，李嬸，我去她屋裏坐會兒，就當回家！”

這時二人到了王碧玉屋裏坐定，白蔻兒細打量王碧玉的臉色，不由得笑道：“人逢喜事精神爽，你倒是氣色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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