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大家齊心協力，雖然說出了些岔子，到底備出一桌誠意滿滿的酒席來。這邊白蔻兒在備菜，外頭卻聽得腳步紛沓，一時將前面店堂盡情的搜查了一遍。小菊惶然跑到後頭來，叫道：“白蔻兒，倒嚇著我了，好多兵搜了一遍，又派了兩個把著門。”

白蔻兒一失手，差點把湯給灑了。這時想了一想，這些人上門是來吃東西，並不是抓逃奴。自己若是菜做得好，吃高興了，誰管誰筋疼？

若是吃得不滿意，問起罪名來倒難說。

白蔻兒細想了半日，忙到後院裏來請了蕭星河，將難處一說。蕭星河笑了一笑：“這一件事情包在我身上，你只管照著先前那樣擺盤就是。象你那些本來就出色的菜品，拿素凈的盤子擺就好。象湯菜一類，要好看，拿我的水晶果盆去裝也行。我出去一趟，前日在茶樓裏賣唱的一個小姑娘，聲音倒好。我給她一吊錢叫她來唱小曲，聽個野意兒！”

白蔻兒欣喜不盡，蕭星河又道：“他們開席的時候，我就在這院裏彈一曲。等他們喝得差不多了，再叫那姑娘唱歌。”

白蔻兒聽他安排得明白，越發放心。果然蕭星河不多時便帶了個十來歲的小姑娘來，穿一身淡藍色棉布衣裳，背著只琵琶，琵琶倒快要比人還大。圓圓臉上，一雙大眼睛機靈活潑，見人就是一臉憨稚笑容。白蔻兒先看得喜歡了，拉著她手，忙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小姑娘便落落大方的笑道：“我就叫小曲兒。”

白蔻兒一怔，笑道：“這成了小曲兒唱小曲兒了！”

小曲兒道：“姐姐要覺得繞口，我姓肖，是肖曲兒唱小曲兒！”

白蔻兒聽得她語氣輕快，口齒伶俐，越發笑子起來：“說來說去不是一回事麽？你這名字誠心為難人。”

小曲兒一吐舌頭，笑道：“你管肖曲兒還是小曲兒只要小曲兒唱得好就是好曲兒！”

白蔻兒不由得拍掌道：“蕭大哥，你可真是撿到寶了，哪來這麽好玩的人！”

蕭星河便拿了些鹵菜給小曲兒，又打了碗粥令她在一邊坐著吃，這才過來嘆道：“這些流落在外頭的小孩子，不過是依著行當別人隨口叫的，你以為是她編來取笑不成？”

白蔻兒怔了一怔，倒想起曹泥鰍的名字來，可不也是別人隨口叫著叫著就成了大名了？

回頭看一看小曲兒，心裏倒替她有些發酸，然而看著小曲兒不以為意的樣子，又覺得自己矯情。

此時但聽得外頭客人已上座，不過是七八個人。小菊便端了托盤往前頭去，先端上去的仍舊是紫砂壺裏裝的石桷野雞湯，才一上桌，便聽得誇讚之聲道：“有趣有趣，倒是十分雅致。難得這不起眼的小店裏，倒這樣清雅！”

小菊又上了文思豆腐，那幾個人笑道：“茶碗裏裝文思豆腐，意思是文思原從苦中來不成？”

只聽得舉座皆歡，蕭星河便將琴放在院心裏，輕輕的撥了幾下。白蔻兒卻聽得那些客人嘆道：“哪裏來的琴聲，越發顯得清幽了！”

蕭星河卻住了琴聲，自己綽起壺來，飲了杯酒。這才擡眼問白蔻兒道：“我的下酒菜？”

白蔻兒連忙洗手親自端了一盤蒜蓉蟶子，一盤清炒南瓜藤，一盤蓑衣黃瓜，一碗金線蓮肉圓，拿托盤裝了放到蕭星河身邊。蕭星河便指著肉圓道：“怎麽你也做這樣普通的菜？二十五兩銀子的宴席吃這個？”

白蔻兒抿嘴一笑：“你看著普通？這是小香豬的肉不說，圓子裏放的也不是尋常蔬菜，是阿北親自去城外采的野生金線蓮！”

蕭星河大悅，笑道：“原來如此，我說你怎麽也拿這個來搪塞客人。”

這時舀了一勺湯，慢慢的品了，不擊得擊節稱讚。

白蔻兒忙問道：“是不是好吃？”

蕭星河道：“這個妙極！比山珍海味來得更好，質樸中帶著出其不意，這才顯得你們處處都稱得上二十五兩銀子呢！”

白蔻兒忙笑道：“快嘗嘗別的！”

蕭星河又夾了只蟶子吃了：“這個雖然難得，只是一看就是稀有之物，不如那金線蓮肉圓子風流蘊藉……”

白蔻兒怔了一怔，嘆道：“罷喲，你們真是讀書人，誇起人來不帶重樣的。一個圓子，又是質樸，又是出其不意，又是風流蘊藉！”

蕭星河放下筷子，呵呵一笑：“這算什麽！你說你這宴席怎麽這麽快出了名？當初抽中的那個舉人，帶了幫朋友來吃了，回去寫文的作賦的都有，坊間都傳遍了！”

這時又見小菊從前頭滿面笑容的跑了回來，一見白蔻兒，拍手笑道：“絕了，前面那些客人吃了都讚不絕口。難得的是菜都認得，還叫得出名字。什麽文思豆腐、石桷野雞。我說這個季節有蟹吃已經難得了，還是炒出來大塊大塊的，他們倒也不覺得稀奇。只是一個個都誇比這家的做得好，又比那家的做得好。後來上了肉圓子，個個都說是稀罕東西，沒吃到過這麽好的，你說是不是奇事？”

蕭星河不由得笑道：“可見這些人都是富貴人家出身，見過世面。”

又聽得前面琵琶聲響，小曲兒便展開歌喉唱了起來：“水畔暮山銜夕陽，歸舟返棹沐霞光；漁歌陣陣相呼應，聲響調高傳遠方……”

白蔻兒凝神細聽，不由得讚道：“果然動聽，怪不得你都覺得好！”

這時移步到墻邊，隔墻一聽，果然那些人都讚道：“有意思，倒有點野趣兒。”

一曲唱畢，一個個都命賞錢，小曲兒接了賞錢，滿面笑容的鞠了個躬。這時叮叮咚咚撥弦，又換了一首唱了起來。

不多時，小曲兒拿了賞銀，背了琵琶往後面來了，手裏小小一個銀錁子，顛來倒去的把玩。小菊忙笑道上前止住：“別玩了，玩丟了就沒了，這可是錢！”

蕭星河便嘆道：“你下來了，該我粉墨登場，這些人好生有福氣，得我伺候他們！”

只見他滿面肅然，正襟危坐，娓娓奏起一曲《高山流水》，聽得白蔻兒也入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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