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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毀容之際,情何以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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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卻聽得大門吱呀一聲開了,不過幾聲腳步,眼前已多了一個十六七歲的書生。只見這書生一張臉削瘦,青白的臉上倒泛著兩坨通紅的酒暈,兩眼費力的瞪著白蔻兒,半晌才揉著眼道:“爹,哪來的叫花子?你只在門外頭打發也罷了,怎麽還領到院子裏來?”

餛飩劉忙沒好氣的呵道:“正經打發你去舅舅家送果子,你去了這一天,回來也沒句順耳的話。難道是壓歲錢短了你的不成?”

那書生便訕訕的搓著手道:“古人雲,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你天天迎來送往盡是些白丁我就不說了,還領個花子來家裏,將來我要是成了大才,說起來豈不是笑話!”

餛飩劉擡腳便朝他屁股上一踢,佯怒道:“老子送你讀書,可不是叫你去學著嚼這些蛆!好生回屋裏挺著罷!難道這個家還由你作主了不成!”

那書生便訕訕的揉著屁股,一歪一歪的朝屋裏去了。餛飩劉搖著頭,拼命的要做出失望的神情,眼裏濃濃的寵愛得意卻是四下裏只顧溢出來:“姑娘你別多心,我這兒子就是一嘴的墨水臭!”

白蔻兒只得湊趣道:“少爺哪裏是一嘴墨水,分明是一肚子的墨水!又守著天子腳下,別人都要萬裏迢迢來科考,他坐在家裏等考試就成!將來自然是飛黃騰達指日可待!”

餛飩劉便笑歪了嘴道:“所以他娘給取個名字叫劉成才!都因為外公本來是個秀才,年輕輕一病去了,這才扔下他娘。他娘也是讀書人家的小姐,嫁了我自然不甘心,臨去世叮囑了又叮囑,不叫他做這些低三下四的生意,一定要讀書上進!虧得我這鋪子生意好,馬馬虎虎支撐得過去!”

白蔻兒聽了,不由得又恭維兩句。餛飩劉便領著她一面去取了棕墊,一面打了熱水洗臉。白蔻兒本來凍得一臉細口子,這時經了水,疼得如撒了鹽一般。想了一想,又問道:“劉叔,你可有燒酒?”

餛飩劉一楞:“姑娘家家的,要酒?”

白蔻兒忍疼道:“我臉上全是凍傷,受了生水,倒怕化起膿來。跟你要點燒酒抹抹,只怕好些!”

餛飩劉忙道:“倒是這個理!也是我糊塗了,原該讓你等開水涼了再洗。”

白蔻兒還當他立刻便取酒去,誰知餛飩劉也不打一聲招呼,出門半晌,端著一杯酒,拿著一小盒膏子回來。一見白蔻兒,餛飩劉便笑道:“虧得我人緣好!說一聲找凍瘡膏子,倒驚動了半條巷子!好歹給你找來了,你拿酒擦了臉快敷上,過兩日就好!這是張婆婆兒子長年在外頭做生意用的凍瘡膏,京城裏哪裏買去!”

白蔻兒依言忍痛敷了凍瘡藥,對著盆裏一看,只見自己滿臉烏黑膏藥,越發象個花子。這時未免想起來在王府之中,誰不誇她花容月貌?自己便難過起來,只怕這副樣子難改。

這時餛飩劉又拿了幾套舊衣裳來,笑道:“你身上的衣服也臟了,不是我嫌你,倒是怕來吃東西的客人嫌棄。這是我兒子的舊衣服,洗得幹幹凈凈的收著,原本是當個念想。我估摸著你的身量和他前兩年也差不多,正好換換!”

白蔻兒雙手接了,嘴上謝了又謝。餛飩劉便取錘子砰砰的在門上加了個插銷,回頭笑道:“白天做生意,你要歇就在廚房椅子上歇會。晚上你自己把門一插,進進出出就不怕不方便!”白蔻兒此時感激莫名,忙鋪了地鋪,洗了手笑道:“大叔,餛飩什麽時候包?”

餛飩劉噗地一聲笑出來:“餡子皮子都沒有,可拿什麽包?包也不是現在包,隔了夜豈不是不鮮了?”

一句話倒逗得白蔻兒也笑了,暗道自己白瞎了一肚子廚藝經,竟想起包隔夜餛飩來!因此白蔻兒想了一想,便道:“我看這裏肉鋪子也開張了,既然我在店堂裏睡著,你們出入不便,不如我明天早早起來買了肉菜,剁好餡子,豈不好趁早做生意?”

餛飩劉聽得大喜,連忙在碗櫥中取出一串銅錢來,笑道:“這巷子裏兩家肉鋪,你寧可多走兩步,靠裏頭的那家實在,都出城收的大肥花豬。雖然那豬毛黑乎乎的不好弄,丟點豬皮子錢也不值什麽!你去了,趕早把他家的梅花肉都買了來,有肥有瘦,且又極嫩。再看著香蔥韭菜早市上要有,你也給我買它個十來斤!”

白蔻兒忙笑嘻嘻的接了錢答應,又問道:“不用筒骨熬湯?”

餛飩劉一楞,問道:“湯?什麽湯?”

白蔻兒倒被他反問得意外起來,笑道:“難道煮餛飩你倒不用湯的?”

餛飩劉不以為意,笑道:“白開水加了調料,撒一把子蔥花就成!是來吃餛飩的,又不是來喝湯!”

白蔻兒便悄悄吐了吐舌頭,暗道餛飩劉倒是會省事,若是在王府之中也做一碗白水湯去,只怕一個個都得去跪瓷渣子!

但聽得餛飩劉吩咐已畢,打著呵欠進了內院。白蔻兒便將插銷插了,理理床鋪睡下。此時屋內雖然也冷,鉆在被內倒也漸漸暖和起來。白蔻兒連日不曾睡舒服過,這時正如上了天堂一般,倒踏踏實實睡了一覺。直到那大公雞洪亮無比的打起鳴來,白蔻兒摸黑起來,借著窗外雪光一看,外頭哪裏有行人?

此時白蔻兒便忍不住鉆回被內,正欲再睡一覺,那大公雞卻是不依不饒,喔喔的叫得窗外的燈都亮起了兩三家。

白蔻兒正埋怨,猛然間摸到枕下的銅錢,不由得吃了一驚:“糟了,買肉!”

口中說著話,白蔻兒便翻身起來,伸腳去劃拉到了鞋子,衣裳也披到了身上。連燒熱水也顧不得了,冷水洗了臉,呵著手去挽頭發時,哪裏挽得動?一雙手早凍得又疼又僵。

白蔻兒心裏著急,便將手伸進袖內捂著,冰得自己直跳。好容易手暖和過來了,這才挽了頭發,在竈前尋了只竹籃提著,開門出去。

這時街上只有積雪微微發光,滿地凍得亮晶晶地。白蔻兒才出門,只覺得漫天卷地的寒氣襲來,渾身頓時凍了個透。此時不由得暗忖道:從前說怎麽吃苦,怎麽受人欺負,焉知小百姓謀生才真是苦!想來餛飩劉掙得這小小一間店面,還不是天天摸黑起床買食材的功勞!自己才凍上這麽一凍,哪裏就吃不消了?

想到此處,白蔻兒便一手提籃子,一手扶著墻,小心翼翼一步一挪朝巷內走去。果然遠遠看見兩家鋪子開了門,店堂內分明透出燈光,想必便是那兩家肉鋪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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