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蔻兒悠悠醒來時已是白天，只覺得渾身冷透，倒象是一塊冰雕出了她這麽個人。

眼睛一睜時，正看到頂上的門框，後腦硌得生疼，伸手摸了一摸，分明是枕著門檻。扭頭一看，外間的破屋裏倒積了半屋雪，這時未免詫異自己怎麽睡到了這裏。

猛然之間記起頭一夜的事來，白蔻兒頓時嚇得猛地坐直了身子。回頭一看，屋裏炭盆倒在原先的位置上，只是自己怎麽連著鋪蓋卷一起到了門框裏？而且昨夜明明關了門，用稻草將門縫塞得緊緊的，怎麽門又大開著？

白蔻兒頓時嚇得扯被子蒙住了頭，這時在被子裏卻又想道：“如此看來昨晚的事分明不是夢，的確有鬼怪將自己拖到了門框裏，只是如何又沒繼續害自己呢？好在如今已是白天，昨天白天那鬼沒出來，只怕現在也不會出來罷？”

這麽一想，方才鎮定下來。這時只覺得身上冷得吃不消，連忙起身來生火。只道昨夜自己留了火種，撥開來加上炭便是。然而往盆裏一看，白蔻兒卻是又驚又氣，原來這炭盆裏竟然濕淋淋地，不遠處還有半化的一大塊雪！

搞了半天，昨晚這鬼怪不止拖她到了門洞裏，還拿雪把她的炭盆也滅了！白蔻兒哭笑不得，只得嘆道：“原來這鬼倒是個搗蛋鬼不成？生方設法和人作對！”

這時只得倒掉盆裏濕灰，拿稻草擦幹水份，這才重新生起火來，烤了半天方覺暖和了些。白蔻兒暗忖：這樣的屋子多住幾天，只怕嚇也嚇得短命十年，住店偏又住不起，若不再勤快點去出攤，天知道要在這荒屋中住到什麽時候？

白蔻兒想到此處，只得強打精神，搬著炭盆和梨子出門擺攤。此時人既沒精神，東西又沈重，走到巷口一處牌坊前，已是氣喘籲籲。白蔻兒暗想此處倒也還可以避風，只怕生意倒好做些，索性便將炭盆生起火來。誰知街上竟行人廖廖，偶爾有人駐足看一眼，竟連價也不問，只是行色匆匆的去了。

白蔻兒心頭焦急，卻又不明所以，烤好的十來個梨眼看得過了火候，自己就算是吃也吃不了這麽多，越發急得跺腳。滿心裏只是後悔，不該一下子就烤了這麽多。

偏生這時雪又大起來，風吹得越發緊。白蔻兒眼看帶來的炭燒了大半，只得將撥炭灰將火埋得小了，在炭盆上烤著手，面前雖然暖和，奈何渾身全被北風吹得冷透。

禁不起幾時，白蔻兒又只得狠狠心吹燃炭盆，恨不得將整個身子俯在火上，心中只道：“這一盆炭燒完，便是一個梨也賣不出去，也得回去了！”

正默默想著，卻見街角轉出來一個人，雪裏裏依稀看著眼熟，細一看可不正是李立冬？

只見李立冬快步走來，一把將白蔻兒攙起道：“還不快回去！娘娘和小郡主立等著你做飯呢！”

白蔻兒喜得炭盆也不要了，腳不點地就跟著走，也不覺得雪深路滑。不多時到得小廚房裏，眾人正一頓亂忙。白蔻兒向菜簍裏一看，已有了主意，笑道：“這麽大雪天，可不正好喝兩盅暖酒？有那桑椹泡的好酒取來，又暖身子，又養頭發，正好這個天氣喝！”

說著便取小銀壺暖起酒來，只見那酒漿作深紫色，果香濃郁非凡，倒有些烤梨的氣味。白蔻兒不覺奇道：桑椹拿酒泡了，怎麽竟和烤梨的味兒聞著差不多？

這時也不及細想，便取了鵪鶉來，一半焯了水糟著。一半卻鹵得濃香四溢，白蔻兒制出脆皮水來抹了，只在雪地裏風幹。幾次三番抹完，將油鍋燒得沸沸地，大漏勺盛了浸在油中，炸一炸，將勺子一抖，翻了個面，只見先炸的那面紅香濃郁。眾人便滿口的稱讚起來，白蔻兒笑道：“雕蟲小技，不值什麽！”

小錦兒便在一邊咬著手指頭道：“白蔻兒姐姐，我也要吃！”

白蔻兒忙取棉紙裹了鵪鶉腿遞過去，笑道：“吃罷，別燙著！”

說話間，早又將鵪鶉入鍋炸了起來。順手又將才蒸的野雞胸脯撕成細絲，加了調料拌勻，又用銀模子印出型來，才取了綠皮紅心的蘿蔔雕成牡丹花圍了邊。這時心下倒也詫異，只道：什麽時候我這麽巧了？倒趕上了李立冬的手藝！

正詫異間，李嬸卻伸手將她衣袖一撚道：“這麽冷的天，也不多穿點，我給你才縫的棉襖，還不快穿上！”

白蔻兒連忙套了棉襖，卻只是不暖和，不由得奇道：“李嬸，怎麽倒渾身冰涼了？”

李嬸笑道：“才上身，還等你捂熱呢！”

小錦兒也笑嘻嘻地塞過來一條鵪鶉腿，猝不及防塞白蔻兒滿嘴，小嘴裏只道：“白蔻兒姐姐，你嘗嘗，好吃呢！”

白蔻兒忙嚼了嚼，卻只是無滋無味，不由得呆了：“奇怪，怎麽沒味兒？”

小錦兒卻不說話，只顧扯她衣裳，白蔻兒先還不理。誰知小錦兒狠命的一扯，只扯得她身子一晃，正欲嗔怪，猛可裏眼睛一睜，哪裏還有什麽小錦兒？

只見滿天裏大雪紛紛而下，密得連房屋街道俱已看不清。眼前的炭盆被雪濕了半邊，餘下一半只略有些餘燼而已！

白蔻兒正發怔，只覺仍有人推著她道：“小夥子，還不快回家！看凍出毛病來！”

白蔻兒揉著眼一看，哪裏有什麽小廚房，分明自己仍舊在街邊擺著攤兒，一個滿臉胡茬的中年人只顧推著自己，倒是滿臉擔心。

白蔻兒不覺呀了一聲，清醒過來，方才意識到自己不過是做了一夢。

這人卻道：“小夥子，大年三十的，人人都關門過節去了，誰還買你的東西？大叔也吃不了這許多，買四個梨，權當關張生意！你趕緊的，也回家過年去吧，炭火都熄了，再遲一會凍出大事來！”

白蔻兒這時才恍然記起前因後果，道著謝接了錢，遞上餘溫猶存的烤梨。想了一想，問道：“什麽時候才有生意？”

那人笑道：“明天初一，今天守歲晚了，未免起不來。中午時分你聽得鞭炮響，就是小孩子們上街了，一個個揣著壓歲錢，怕不買你的烤梨？你也是心急，大年三十上半天也罷了，下半天做什麽生意？人都沒有，誰來買？”

白蔻兒深深謝過，又多送了幾個烤梨，滿面苦笑道：“多謝大叔，這梨放到明天只怕也不好吃，不如您多拿幾個，我也省得背著沈重！”

一時背了炭盆，別了那客人，一步一滑的仍向那破屋走去。一面走，一面便滿心恓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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