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蔻兒雖然被喚到了上房，卻不過是在一間小小偏房內。次日晨起，天色未明，方才隔窗看著院內，影重重的皆是些花木，隔著花木又看見些精致的屋宇，廊下隱約有些金架子，恍惚立著鳥兒。

又見影影綽綽的丫頭們，添水的添水，添食的添食，澆花的澆花，卻不聞一聲人語。

只聽得院內鳥兒叫了一聲，白蔻兒倒想起不知哪裏看過的一句詩：“人閑桂花落，鳥鳴山更幽。

這裏雖然不是山間，道理卻是一個道理，果然更平添幾分幽靜。

此時聽得門上有人輕叩，開了門卻是昨日的丫頭。那丫頭一手秉燭，一手用托盤端了兩碗粥，幾碟小菜進來，笑盈盈的道：“我們一起吃罷，我懶得再擺一處飯。”

白蔻兒此時渾身酸痛緩和許多，不覺便推被子伸了個懶腰，起身坐到了床沿上。口中謝道：“怎麽好意思，又麻煩你端來。”

那丫頭便將飯放在桌上，遞給白蔻兒一碗粥。自己一邊喝粥一邊滔滔不絕的說起話來：“昨晚張嬤嬤有意留你在上房。上房裏事少活輕，倒是人人想來。那些有面子的姐姐們在上房裏端茶倒水，管胭脂花粉，梳頭洗漱，各人有各人的活。因此才一絲不亂。便是管簪環的，手底下也有幾個人，有記入庫出庫的，有專管各櫃子鑰匙、負責修理搭配的……下一層又有服侍這些姐姐們的二等丫頭。我們雖然是又次一等，好在活計又輕，吃穿比一般人家小姐還好呢！張嬤嬤看中了你，也不知道派你什麽活，我是專管餵鸚鵡的，今兒不當班，所以讓我來招呼你。你可別出去亂走，初來乍到的，萬一哪裏有個差池就不好了，還等我們閑了慢慢教你規矩……咦？你別不吃東西啊，幹看著做什麽？”

白蔻兒方才恍然如夢的問道：“服侍娘娘一個人，就要這麽多人？”

素箋笑著滔滔的道：“娘娘何等身份？這才叫王府裏的排場呢！況且王爺又最寵趙娘娘，小郡主更是心肝一般。王爺說了，養十個兒子還不如呢！又貼心，又乖巧。只不過，這裏比起王妃娘娘那邊來，又寒素多了！咦，這可奇了，你不是從王妃娘娘那邊過來的嗎？倒大驚小怪起來！難道是趙娘娘不配麽？你別看趙娘娘出身不高，性子可好。雖然那邊壓我們一頭，我們倒都願意在這邊，橫豎有事也怪罪不到我們。”

白蔻兒楞了一楞，笑道：“王妃娘娘性子不好麽？”

素箋便湊過來，啁啁啾啾小鳥兒一般，連說帶比劃的笑道：“論理不該背後說這個，不過天高皇帝遠，王妃娘娘要治罪，倒也治不到我的頭上來。我告訴你，你可別和人亂說。”

說著便伸出一個指頭來，向空中一豎：“單只一件，你自己琢磨琢磨。世子爺那個手段毒辣，是人都知道！去年娘娘說他大了，按例賞了他幾個丫頭放在屋裏，沒兩天就折騰死了。娘娘不說賞燒埋銀子，反把那幾個丫頭的姐妹鎖了起來不給飯吃，生生的餓死了一個。”

白蔻兒聽得一楞一楞地，不由得問道：“真的？不是謠言罷？”

“怎麽會是謠言？我親眼看著用席子卷了擡出去……”素箋說著話，仿佛又看到那席子卷著的死人似的，自己打了個冷噤，臉也白了一白：“嚇死我了，我本來那天是跟著雲姐姐去給王爺送東西，雲姐姐膽大，還問！”

白蔻兒聽得坐直了身子，暗道王妃娘娘果然不好相與，不然也不會打發一個世子妃去廚房燒火。倒象是史書中呂後對戚夫人的作派，只不過把皇後妃子換成了婆媳。

轉念又一想，若不是王妃娘娘性情乖張，自己倒險些也過上趙妃娘娘這種排場巨大的生活！這一想，連筷子也險些驚得落了，趕忙伸手扶住。

素箋見狀，只當白蔻兒也被嚇得呆了，笑道：“幸而我們是趙娘娘這邊的人，雖然王妃娘娘看這邊的人都不順眼，好歹一年也見不到兩次。趙娘娘最慈善不過，從來不朝打暮罵，吃穿也不克扣……對了，你們小廚房想必還可以自己做東西吃，豈不是吃得更好？”

白蔻兒一怔，苦笑道：“這怎麽說呢？有什麽吃什麽吧。”

素箋又笑道：“只是小廚房的菜總不對王爺胃口，每回來了，還是上那邊吃飯去。連上回娘娘生日，王爺也只坐了一坐喝了幾杯酒，仍然往那邊去了，娘娘也挺犯愁。”

白蔻兒聽了不由得緊張起來，連忙問道：“最近也是？”

素箋道：“最近？最近娘娘吃著好些菜還不錯，樣子也好。就是有些神出鬼沒，好兩天，壞兩天。王爺好容易上次賞面子，說是用晚膳，夾了一筷子站起來就走。”

白蔻兒聽了不由得心中發急，忙道：“那些豆花不是天天讓做嗎？”素箋笑得花枝亂顫：“說起豆花，又是一樁好笑的事！上回小郡主有些發熱，要清淡菜吃。小廚房竟然送碗豆花來！趙娘娘先前是個窮秀才家的姑娘，吃豆花吃得早就怕了，看了豈有不生氣的？可巧王爺來了，娘娘就過去說話，回來小郡主自己吃了個幹凈。從此倒愛上豆花了，天天都要吃。私底下都笑壞了，王爺那邊送來的魚翅燕窩也沒見她那麽愛，別人吃一口都不許！不過說也奇怪，這幾天又說是不好吃，嘗一口撇嘴就哭！”

正說話，門邊卻有兩個丫頭在那裏探著頭，嘻嘻的笑著張望。

素箋見了，忙笑道：“你們又在那裏鬼鬼祟祟的幹什麽！進來罷！”

那兩個丫頭方才跨進門來，只見兩人都是妝束得花團錦簇，長得也略有幾分姿色。

進門來也不說話，只上上下下的打量白蔻兒，倒看得白蔻兒忍不住摸了摸臉道：“怎麽了？我臉花了還是什麽？”

那兩個丫頭便笑道：“說是張嬤嬤看上了一個新來的丫頭，我們想著張嬤嬤那樣高的眼光，還能看上誰？原來是你，難怪難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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