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分道揚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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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家只見過曾思瑤一次,她確實是長胳膊長腿的,也是大卷發,雖然能看出年輕時美貌過的痕跡,但她已經被歲月刻上了細細的皺紋,氣質像沾著風塵又落敗的女人,相比之下她女兒咄咄逼人的氣勢更讓人看著驚喜。

我也終於見到了段乘風。他乘車進來,走進了大廳,好像是來和父親、姐姐、還有……曾伯母一起吃飯,而我都是單獨吃的,所以就沒去。後來段乘風和舒綰晴、段伯母一起散步,但似乎故意繞開了我那棟房子。

我也不在乎,打開窗,自己在琴房彈曲子,

天快暗下時,有人站到了我身後,我故意不知道,談完一曲後,他在我身後說:“以前我們新婚,你腿不能動,早上我出門前就把你抱到琴房,你彈的就是這首曲子,我走到樓下還能聽見。”

我沒回頭,只冷冷地說:“那我以後,就不彈這首了。”我堅定地說著,他卻不知道我是故意用這首曲子引他來的。

他也不生氣,只是柔聲說:“旖旎,你終於回家了,我一直在等你回家。”他說著,走過來坐到我的琴凳上,我朝一旁移了移,他伸出手在高音區彈著我剛剛彈的那首曲子,音符流利,音樂溫柔。

我看著他的雙手,忽然很想把琴蓋砸下,但還是忍住了,只說:“你覺得一個人住在別人一家三口旁邊像家嗎?”

他的音樂停下,回過頭看我,看了會兒,說:“旖旎,你太瘦了。”

我沒看他,只說:“你快走吧,你不是來我這做客的。”

他站起身,身子斜向我,在我頭頂說了句:“舒旖旎,不管你信不信,我還是愛你。”

他這句話,只讓我的心沈著滿滿的仇恨。

在家待了一個月,溫柔聽話,沒事兒就陪父親,但什麽要求也不提。直到等著有一天段乘風再來和曾伯母、舒綰晴、父親一塊兒吃過飯,坐在客廳聊天時,我才走進去,看見段乘風時就做出有些意外的樣子,然後露出微微地尷尬。

父親心情很好,見我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就笑了笑,說:“旖旎,你有事要說?沒事兒,乘風他也不是外人。你有什麽話說就是。”

我微微有些為難,低著頭小聲說:“其實,我就是想來和,爸爸,阿姨,還有姐姐說說……我覺得我天天閑在家、還是不太好,我……也想幫爸爸做點事兒。”

氣氛一下微妙起來。

我故意停頓了一下,讓她們猜了猜,繼續說:“姐姐既然管著服裝這塊兒,我也不想去插一腳……我想,能不能讓我去打理……槿南。”

我沒說酒店,就說了個槿南,這酒店取我母親一字取我父親一字,他們應該聽得懂我的意思。

這時候沒想到曾思瑤先開口:“旖旎呀,你說你也不是學酒店管理,這麽大一攤子擺一起怕你吃不消啊……”

段乘風笑笑,溫和地開口:“舒伯父,您不拿我當外人,我就隨口說說。旖旎既然有幫您的心,您就讓她學學……她,也不能天天關在家裏了。”終於我的小心機得到了回報。

最後那句意味深長的話確實讓我父親微微有些動容,畢竟是親女兒,整天孤身一人他也該心疼,最終他還是說:“那你去試試吧。”

舒綰晴紋絲不動地微笑著。

我回去和盛辭講時他就急了,跳起來問我:“姐!你喜歡的是服裝你搞什麽酒店啊?你幸幸苦苦跑回去不會是為了賺錢養家吧?我養得起你,還有,我哥之前已經和淩律師協商好了,只要你去,他隨時把手上所有的股份轉給你!江微闌是暫代總裁,你直接去N&M就好了,全是你的!我之所以沒來得及和你說那是因為想讓你再休息一段時間,結果你跑去管酒店幹嘛!”

我異常震驚:“你說,N&M他全部留給我了?”

盛辭理所當然地看著我:“啊,全是你的……”

“那你呢?”

盛辭眨巴著眼:“我拍戲啊……接廣告?實在不行,你也不會不管我啊?”

我鼻子一酸,還笑出來:“他不怕我拿錢跑路啊?”

盛辭低著頭剝小龍蝦:“您跑什麽啊?您就在這啥不做都行……我哥把什麽都給你安排好了,你要不想要這公司,也可以接受他的所有財產,來,張嘴——”他餵我一個剝好的蝦肉繼續說,“看到了嗎?我,他的弟弟,就一個要求,除非伺候好您,不然一分錢都別想分到!我沒騙你,你可以去找一趟淩律師,他錢都留給你了,你直接去拿就行了。”

我低著頭心裏不知該笑還是該哭,五味陳雜只能說出一句:“他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盛辭低頭剝著蝦,沒說話。

我還是沒去接管N&M,但我接受了盛該的財產贈予,他幾乎是讓我一這輩子都不用愁了。因為他事先安排過由淩律師全權代理,過程也很迅速。

我去接管了槿南酒店。

江微闌來找了我,開門見山:“小乖,你能告訴我為什麽回家嗎?”

我低著頭,說:“不為什麽。”

江微闌坐在我對面,把手搭在我手上:“King讓我暫理N&M的時候和我說過,如果他不在這,會給你兩樣東西,一是公司,二是財產,但只讓你選其一,他說如果你選了公司,就讓我們好好跟著你,以後穩穩當當地坐在王座。如果你選了財產,那你就要劍走偏鋒了。”

我擡著頭看著她思索了一會兒,問:“我怎麽從來不知道盛該這麽了解我?”

她一聽就明白了,微微有些緊張我:“旖旎,你真想和你姐姐爭舒家的股份?”

我一下小脾氣就上來:“舒家是從我母親那起步的,憑什麽我媽什麽沒分到現在還要分給曾思瑤那個小三?”

江微闌認真地說:“啟正集團家大業大,你有把握嗎?”

我咬咬牙:“千裏之堤還潰於蟻穴呢。”

江微闌笑笑:“知道了,N&M全力支持你。”

其實我手上還有一張王牌,就是上次幫盛辭買經紀公司時母親給我的律師團其實是啟正的首席律師團隊,但他們有個很奇怪的點,就是見到我的時候叫我“大小姐”,不是“舒二小姐”。立場很明確,讓我很受用。

而且我母親給我的,我都很放心。

反正實際上我最後的目的也不是啟正,大不了毀了它再重建。一面在酒店業槿南挖窟窿,一面在服裝業DILER查漏洞。沒想到DILER竟然真的有一個很大的坑,已經壞得要靠別的產業去補。怪不得我母親什麽都不要呢,外表富麗堂皇,裏面早已潰爛了。就差個人把表面敲碎了給大家看。

事情進行得異常順利,好像是我母親刻意撒了網,就等著我來收。但是我偷偷握著東西,一點一點繼續挖。

舒段兩家是世交,必定有很多東西不可分,慢慢地挖到舒家的筋骨,段家就要顯山露水了。

我收集了幾乎所有段家與舒家重合的地方,然後著手秘密收購。至於那個八面玲瓏的靳蓮,我還是去找了江微闌。

她聽我說要動靳蓮的時候就明白了,沈著氣,做了蔻丹的長指甲在桌上一遍一遍敲著,最後說:“你要扳倒舒綰晴是有可能的,畢竟你母親是啟正的靈魂人物,她給你留了路,讓你從內部瓦解,而你的盛該,給你留了一座金山做最強有力的保障。但如果你要扳倒的人是段乘風,就有些懸了……你從舒家挖到段家就算折了他一半的羽翼,他也死不了啊,段乘風作為唯一繼承人,段寧生不可能拋棄他。”

我低著頭權衡了一下,其實我之前已經思索過很久了,我的想法和江微闌一樣,可我還是要報覆他,我咬咬牙沒說話,她不知道,這是我活著最強的動力。

江微闌看了我一眼,挑挑眉:“我覺得有一點倒是行得通,他好像對你餘情未了……”

我低聲堅定地拒絕她的提議:“這不可能。”

江微闌嘆口氣輕松加愉快:“那你還是拿下啟正就回來管N&M吧,別瞎折騰了。”

有的時候我還是很想念盛該,每日每夜地想念他。我後來反覆地想,要是我沒有愛上長大後的段乘風就好了,我會直接愛上盛該,我會和他在一起,這樣會不會時間更長一些,再長一些……這時候我就洩了氣,原來我這麽愛他,可他不在了,我還這樣可憐地活著。

我父親真的老了,或者他其實已經力不從心了,我偷偷掌控著他拋妻棄子也要得到的啟正,他卻絲毫不知,又或許他知道吧,但他爭不動了,我上次回來就發現,他老了很多,我的母親是在風韻猶存的時候定格的,但是他,將要經歷風燭殘年了。而我姐姐雖然掌控著服裝業DILER,但是那個破架子我也不需要,讓她拿著好了,總不能讓她和她那個媽媽什麽都沒有吧。

拿下啟正集團,我只花了一年。我以為我會鬥個十年八年呢,最好再長一點,失去了盛該後的舒旖旎的人生真的太長了,長得我害怕……

我只記得那天的董事會我父親沒到,下面坐的除了舒綰晴和幾個忠於我父親的人,其餘都是我母家多年的家臣,我輕易地掌控了整個啟正,當場就清理門戶了,當然,我還留著我姐姐。

第二天一早我父親讓我去書房找他,他坐在裏面沒有開燈,陰影落在他臉上,我以為他要大罵我或者控訴我,但他只是用沈著又空寂的聲音問我:“旖旎,你媽走的時候和你說什麽了?”

我看著他皺紋橫生的臉,說:“沒提到您。”

他沒說話。我頓了頓,又說:“她教了我六個字,勇敢,善良,以及……寬恕。”

他手上捏的鋼筆倒在書上,沙啞著聲音:“出去吧。”

我轉過身,輕輕拉上門前,只見到那個房間在陽光和陰影下的空氣裏有清晰的塵埃,我看見他鋼筆下的那本書,是一本法語詩集。

那是曾經我母親每天清晨都會讀的文字,她獨自坐在微風中的庭院,捧著那本書,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伴著聲音的幹凈溫和。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

我坐在啟正的總裁辦公室,等著段乘風上門。

這一次,是他匆匆趕到我的辦公室,看著我,神色壓抑:“旖旎,舒段兩家不可拆,你這樣做,是針對我嗎?”

我深深地看他,這個我曾經愛過的少年,不,他已經老了,我也老了,這一年,我們都三十了。我走過去,看著他,我已不再是那個黑色長發的女子了,剪了短發,化著濃妝,唇色暗紅,像黑暗裏的罌粟花。我看著他,不悲也不喜:“段乘風,我的婚紗婚鞋,你放哪了?”

他眉心跳了跳:“你還是……愛上他了?”

我帶著笑看著他,不說話。

他帶著微微的厭惡:“伴著樹林裏的枯葉燒了,殘渣都埋了,如果你不把那房子賣了或許還能去挖出來。”

我忽然想起那天婚禮,我從十八層臺階上摔下的起因是不小心窺視到遠處那一堆旺盛的篝火,以及旁邊一對……深情擁吻的男女。

我無聲地笑了,然後說:“爾德呢?”

他緊繃著臉:“扔瀑布裏了!”

我低著頭捏了捏食指上的大彩鉆戒指,冷聲地,緩緩地問:“我孩子呢?”

他終於忍不住了,脖子青筋暴起對我吼:“舒旖旎!你他媽到底想怎樣?!”

我看著他漲紅的臉,憤怒的表情,就知道他內心的懼怕了,原來他不是紳士,我也不是淑女。我退開幾步,手撐在辦公桌上,輕聲問:“為什麽動我孩子?”

他瞪著我,狠狠地說:“我愛你,我不是說過嗎?我愛你!舒旖旎,你怎麽可以懷上別的男人的孩子!況且他還不要你,你懷孕的時候他在哪,你憑什麽要替他生下這個孩子!我愛你!我要你!你到我身邊來!你清醒一點!”

我的平靜和他的激動好像並不在一個事件裏,我微微笑著:“那舒綰晴呢?”

“她嗎?”段乘風表情扭曲,“她算什麽東西?我不可能娶她,那個卑賤的女人,小三的私生女!我不可能愛她,我要你,我只要你!舒旖旎,你回到我來身邊吧!”他張開雙臂,一步一步走向我。

我轉過身不看他,輕聲說:“出去吧,算我給風少你留點面子,我也不想叫人來把你拖出去。”

段乘風從我身後抱住我,緊緊地,瘋狂地:“旖旎,旖旎,我們重新開始吧,你現在有整個舒家,我有整個段家,我們是這世上天造地設的一對,旖旎、兔子……”

我聽到最後兩個字終於氣湧上腦,掙開他轉身一巴掌扇在段乘風臉上:“這兩個字,你永遠不配再叫。”

我很久沒哭了,那天半夜我一個人坐在床上,想起那個明媚的小男孩,那個勇敢的小男孩,那個霸道的小男孩,那個會為我編花環的小男孩,怎麽可能,怎麽可能,會傷害我,會殺死我的孩子,怎麽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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