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沒有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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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過了很久很久以後,盛辭緩緩開口,聲音像在講一個遙遠的故事:“我媽因為忍受不了我爸賭錢,生下我就跑了,家裏只有個比我大四歲的哥哥,叫陳立。開頭兩年我爸還管我們,後來他學會了吸毒,就幾乎不再過問我們了。清醒地時候就給我弄些吃的回來,他不常回家,但是怕我和我哥也跑了,就把我們反鎖到家裏。但是我又瘦又小,哥哥使勁扳開一點點窗戶的鐵欄,我就能從縫隙裏爬出去,然後我會偷偷在街邊要吃的,再給我哥捎回去。”

我聽著他講,就安靜下來。

他接著說:“後來鎮上搬來了一家裁縫店,就只有一個女主人,她真美,溫柔親切,給我好多好多吃的,給我衣服穿,她沒有丈夫,只帶著一個兒子,那個人就是盛該。他特別保護我,街上有人欺負我,他就會跟人打架,後來他的好身手,都是因為我練的。他跟人打了架,鼻青臉腫帶著我回去,他母親也不說什麽,只讓他小心點,也不生我氣,還給我更多好吃的。後來我爸爸發現了這件事,竟然跑去問裁縫店要錢。後來更肆無忌憚,甚至直接伸手搶,還說什麽是帶走他小兒子的錢。

“女主人也不生氣,還是照顧我,但我爸爸變本加厲,更加貪婪,有了錢他就去吸毒,直到有一天,他在家裏產生幻覺,失手打死了我哥哥,還想抓我。我害怕極了,但是我人小,鉆到一邊就跑了,跑到那家裁縫店,哭著說了情況,當時女主人的姐姐也在,她當機立斷讓我們馬上離開,因為我爸爸肯定會找到這。

“後來我們搬去了別的地方,她收了我當兒子,改了我陳羽這個名字,取名叫盛辭,辭舊迎新,願我一生從此安寧。後來我大一點,偷偷回去,聽當地人說,我們搬走後,我爸爸吸毒導致曝屍街頭而死,之後警察才到我們家裏,發現我哥哥早已腐爛的屍體。

“我本來以為,一切都會好起來,可是,我才發現母親生著病,絕癥。七年後,她還是離我們而去了。我和哥哥,一無所有,只能靠姨、就是母親的姐姐偷偷撫養救濟。不知道我是不是因為流著混蛋的血,所以總是不聽話,到處惹事,叛逆的時候,還吸過毒。你別看我哥就知道打我,其實他是這個世上最疼我的人了。”他說到這,就哽咽著,最後把頭埋進膝蓋低低地哭起來。

我輕輕拍著他,輕聲說:“所以你為了你哥,不惜一切代價……你哥為了你,也不惜一切代價……”

我說著,站起身,有些站不穩,搖搖晃晃走出去,出了酒吧看見白茫茫的世界,腦子一空,倒下了……

醒的時候我躺在醫院裏,醫生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戴著眼鏡,有些嚴厲地看著我,說:“姑娘,你怎麽回事,暈倒在旁邊的酒吧外,幸好路人把你送過來!你懷孕了身子這麽虛怎麽可以去酒吧?雖然四個月了,但你還是要千萬註意身體!”

我看著她,眼裏含著淚,真好,真好,我終於盼來了盛該的孩子。可我明明是要拿這孩子報覆他,可現在,他竟然甩甩手走了。再也不給我這個機會。可是我,該怎麽辦啊?

後來我離開醫院,不想回家,不想見在N&M的江微闌,不想見在N&M的簡瀕,最後我去了曾璐那裏。

她看見我以後就嚇到了,趕緊帶我去她的住處,問我怎麽回事。

我滿臉淚痕看著她,說:“我懷孕了。”

她驚了一下,問我:“誰的?”

我說:“盛該的。”

她張大嘴半天說不出話,最後緩緩地問一句:“那盛該呢?”

我輕輕抓住她的手,說:“他不要我了,他走了。曾璐,你可以收留我嗎?別告訴你家裏人也別告訴我家裏人!”

她鄭重地點點頭:“嗯!”

我摸著四個月微微鼓起的肚子,有時候欣慰又有時候絕望,可孩子成了我最大的支撐。為母則剛,我什麽都不怕。曾璐對我很好,百般照顧,給我買很多補品,拿很多養胎的書給我看。她雖然很忙不能陪我,但還是一有空就進來和我說話。她住的地方就在咖啡屋旁邊,常來看我,晚上關了門後,就帶我出去走走。但我誰都不見,江微闌不見,簡瀕不見,成雨橙不見,直到成雨橙在外面一遍一遍打著門,說盛辭自殺了。

我趕到那個房子時難受得幾乎不能呼吸,每一處,每一處都是他存在過的痕跡。他的沙發,他的廚房,他的工作室,他的健身室,以及他,每一處擁抱過我的地方。拐角處他和盛辭打游戲的電腦還安安靜靜擺在那裏,只是蒙了灰。

我走到盛辭的房間,他臉色蒼白躺在床上,右手輸著葡萄糖,左手手腕纏著厚厚的白布。他轉過頭看見我,空洞的眼裏忽然淌出眼淚,他的眼球布滿血絲,好像下一秒就要流出血。

我走過去,抱著他的頭,輕輕靠在我肚子上,他想擺開我,我說溫柔地輕聲說:“別動。”

他安靜下來,靠著我。

我輕輕撫著他的頭發:“盛辭,你真拿我當姐姐嗎?”

過了好久,他“嗯”了一聲,嗓子幹啞。

我說:“那你還恨我嗎?”

他低聲哭起來,說:“不。”

“那你願意保護我嗎?”

他哭了很久,說:“我沒有能力保護你……我自己都活不下去了……”

我輕輕嘆一口氣:“小辭,你一直哭,會嚇到寶寶的。我和寶寶都需要你保護,你不能說這樣的話給寶寶聽。”

他流著淚的眼忽然睜得老大,看著我。

我吸吸鼻子,說:“是,你哥哥的孩子,四個多月了,會動,你摸一下。”

他死死咬著唇,伸過手,發現扯著滴管,就一把拔掉了。身子不停地抖動,眼淚不停地流,但他還是死死咬住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極輕地,摸了摸我的肚子,胸腔因為快速而猛烈地呼吸不停地起伏。他把手放在我的肚子上,我忍著眼淚,輕聲說:“寶寶,寶寶,動一動,跟……小叔打個招呼。”

過了好久,忽然有了胎動,盛辭嚇得一下收回手,哭著,又笑了。

盛辭終於重新振作起來準備覆出,他有時候脆弱得好像一折就斷,可有時候又好像地上長的雜草,生命力強得可怕。他站在我身邊,握著我的手,說讓我放心,他會照顧好我。他看著我,好像看著別人,好像看著自己的生命。我知道他是為盛該活著,為我肚子裏的孩子活著。

我不讓他住原來的的房子,就重新給他買了一套,本來他想和我住,但是鑒於他工作起來就很難回家不能照顧我,我還是選擇住在曾璐家。

我的肚子一天一天大起來,曾璐每次都要陪我去孕檢,醫院是她選的一家很好的私立醫院,她說好多大明星都在這裏生產,靠得住。

倒是盛辭,說不讓他去不讓他去,結果還是偷偷跑去了,就為了聽兩聲孩子的心跳。結果第二天就爆出他休息的那段時間不是雪藏,是隱婚生子去了。他全副武裝進產科醫院的照片貼在到處的八卦娛樂頭版頭條。

一直產檢都沒有什麽大的問題,但是七個多月的時候我開始有些頭暈心悸,還伴隨著惡心,再去檢查也沒什麽大的問題。

搞得盛辭緊張極了,偷偷往曾璐家跑,我嚇得警告他別再傳出緋聞,他還非讓我把檢查單子給他看,看又看不懂。

那天晚上他急得不肯走,賴在我房間守著我。

我看著他,說:“不然你給我講講你哥最後的樣子吧?”

盛辭垂下頭,很久以後,他說:“我不是借了高利貸嗎。我認識的那些人其實都是我以前住的地方,跟我爸一起混的爛人。我就偷偷回去跟他們借錢,一下還不起,就越積越多。後來我成了名,他們更不想放過我,不停地逼我拿錢,我以為他們拿去賭博吸毒養女人,後來我哥死後,我才知道他們拿著錢去做毒品交易。其實你記不記得有一天晚上,我和你說我很累,那時候我就不想活了,我太累了,我已經不想再活著了。

“沒想到我哥忽然開始查我,我還渾然不知,等我知道的時候,就是蘇媚抱著他的骨灰來見我的時候。我說那段時間為什麽我哥老跟我交待一些奇怪的事,我還以為是你們分手他情緒不穩定。其實後來他已經查得很清楚了,也全部替我安排好了,他會什麽都幫我擔下來的,沒想到出了意外,全都死了。

“我哥死的時候只有蘇媚知道,她去認屍,說是叫陳立,她哥哥,要把屍體領走。警方知道案件中有叫陳立的這個人,但查不出具體身份,蘇媚正值待產,挺著大肚子哭著死活說只知道是她哥哥,別的什麽都不知道。最後經過她的同意屍體被火化,也是正好是那晚,她生下一個女兒。最後蘇媚一手抱著嬰兒,一手抱著骨灰,來到我面前。

“天知道我那個叫陳立的哥哥早就死了八百年了,他最後為了保護我,連名字都沒要,連葬禮都沒有,墓碑也沒有。那也好,全世界都不知道他死了,就當他走了也好。”

我聽著聽著流不出淚也說不出話,只閉上眼,慢慢睡去了。

八個月的時候我的癥狀越來越嚴重,而且開始厭食,什麽都吃不下,吃什麽吐什麽。曾璐意識到事態嚴重,立即帶我去安排住院保胎。

我記得那天我躺在醫院,單獨的房間,采光很好,陽光灑進來,一片祥和。盛辭來了,他握著我的手,很久不說話。

我好像意識到什麽,咬了咬唇,盡量平靜:“你說吧,是不是孩子出問題了?”

他看了我好久,說:“是,你現在就得把他生下來。”

我眼裏都沒有眼淚了:“怎麽可能,才八個多月……”

他的手顫抖著,聲音也顫抖著:“必須現在生下來,不然……會傷害到你。”

我使勁搖了搖頭:“沒關系,我沒關系,保孩子,不管什麽情況,保孩子。”

他把頭埋在床邊,哭了很久很久。他再擡頭,說:“姐姐,以後你和我在一起,我會好好保護你的,你放心,你還有我,我也還有你,以後,以後我會好好保護你的。”

我腦子一片空白,搖著頭:“孩子,我懷的是盛該的孩子……你懂嗎,我得生下來,就算我活不了我也得生下來。”

他看著我,用很輕的語調顫抖著說:“沒有胎心了……”

我抽出他握著的手,笑起來:“不可能,誰都別想動我,誰都別想動我的孩子,我會懷著他,到十個月,生下他……”

我永遠記得孩子從我身體裏取出的感覺。那時我一遍一遍想起我和盛該見的最後一面,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說……盛該,我詛咒你不得好死、斷子絕孫……

都應驗了。

都應驗了。

我再醒來的時候盛辭、曾璐、簡瀕、江微闌、成雨橙都在,我覺得像是來給我送葬的。

盛辭跪在床邊,看著我醒來,就笑了,然後哭得撕心裂肺。

我笑笑,輕聲說:“我又沒死。”

據說是個已經成型的男胎,我沒能見上一面,不知道是不是長得像他的父親。他們說我在引產的中途缺氧昏迷一度心跳停止,差點嚇死了盛辭。那時候我躺在醫院裏,只覺得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後,就想通了很多事。

最初我遇到他們的時候,一直都覺得盛該不是一個好哥哥,他讓自己的弟弟那樣沒有安全感。

後來失去了孩子,在醫院裏躺著,看著窗外的陽光,我心裏轟一下全明白了。其實讓盛辭沒有安全感的一直都是別人,是他那拋棄他的母親,不管他的父親。這種深深的烙印在他忽然有人照顧以後還留在潛意識裏,並且在他們失去了母親,他只剩下這個哥哥的時候無限的擴大了,他只能把這種不安全感強加在他唯一的哥哥身上。

盛該絕對沒有一次想要放棄他,只是有的瞬間他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吧,那樣深深的絕望,他要他活著啊。

其實會死的那個人是盛辭吧。他從出生開始幾乎沒吃過飽飯,穿過暖衣,沒有見過母親,還親眼看著親哥哥被打死,吸毒的父親橫死街頭。是盛該的母親和盛該把他帶回家,讓他不再冷、不再痛,可他又親眼目睹了養母的死亡。

我想他一直都不懂生和死到底意味著什麽,他幾乎是對死亡沒有任何在意的。不是不怕,是不在意。就像我和他第一次見面,他撞上我車,斷了手也沒一點在意。他後來活著,好像全部是為了盛該活著。後來他一直在受傷,成名後的也有很多這樣的緋聞。現在仔細想想,可能每一件事都是和盛該有關,他甚至在潛意識裏預設了自己的死亡,在他哥哥最好的時候。所以拿他的命換盛該的夢想,他可能覺得是生命裏最有意義的事了。

現在我能意識到這一點,盛該怕是很早就意識到了,他當著面揍他,又背地裏護他,到最後他真的無法拽回他一定要奔向死亡的結局時,他最終選擇了替他去死。這一次他沒有打他,卻把己生托付給了他生,他要他好好活著,最後一次教他珍惜生命,這一次,他弟弟的命終於不是被人拋棄或者為人而活,而是他的哥哥拼盡性命換來的。盛辭終於懂得珍視自己的生命了。不然他不會選擇割腕,也不會在血快要流盡時自己打了急救電話。

可是我,我無數次想過要和盛該白頭偕老,白頭偕老,哪怕不能,我也要和他一同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各安天涯、各自老去也好,多簡單的事,可又那麽難。他為別人死了,為了別人,他最終選擇了拋棄我。這不是任何一個愛情故事的結局。可這是我最深愛男人的結局,所以我啊,能怎麽辦呢,只能這麽走著,只能做一件事,就是也用生命護好盛辭,因為那是我深愛著的男人的,他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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