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情深不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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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趕到時,我母親已經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我整個人跪在床邊連哭都哭不出來。她還是那麽美,自然地粉底,仔細地描過眉,裸玫瑰的口紅,可她凹陷的臉頰和模糊的眼眸已經表明了她現在最實際的狀態。

我一遍一遍哭著:“怎麽會生病,怎麽會生病,我才來看過你啊!”

其實她的腎功能衰竭已經很久了,她很瘦了我卻沒發現,還以為她身材好;她精神已經不好了,還以為她溫柔;在她最不能消耗體力的時候,我卻看著她日夜不停地趕制璀璨華服!

那種痛我幾乎喊不出口,可她卻溫柔地笑著,一只手握著我,一只手握著盛該。

我忽然反應過來,喊著:“我要找醫生,我要找醫生!”其實進來之前醫生已經告訴我讓我這兩天盡量陪在她身邊,最後的一點時間。可我不相信,我不信。

我母親用力抓住我的手,不讓我出去,一聲一聲喊我:“旖旎,旖旎……”

我跪在她面前,這個在我心裏像天使一樣幹凈的女神,她正微笑著,溫柔地和我說話,沒有一絲遲疑,沒有一絲抱怨,甚至沒有一絲膽怯。她是這樣美好又盛大。她說:

“旖旎,今後媽媽也會在你身邊,每一天、每一處,會永遠守護在你身邊,但你要長成勇敢,善良,以及寬恕的女子。你要溫順、但不屈服,你要忍讓、但不卑微。你要平靜地對待生命的逝去,但不揮霍生命的時光。我不要你做盛夏的繁花,但要你做嚴寒的陽光。你會答應我嗎?”

我咬著牙點著頭,但發不出一點聲音。

最後她微微轉過頭,看著蹲在床另一邊的盛該,她握著他的手,一直看著他,盛該的嗓子低沈又喑啞,對她說了三個字:“我知道。”

我母親生命最後的幾秒是看著盛該的,微微帶著笑意,平靜又安詳地離去了。

她的葬禮很簡單,也沒幾個人。我和盛該,盛辭聽說了消息以後也趕來了,楊婆婆,還有幾位她在法國的摯友。下葬那天有微微的小雨,我撐著大大的黑傘,給她獻上了她最愛的玫瑰。悼詞是楊婆婆念的,用她最愛的法語。

我從來沒有感受過這樣寒心,母親從死亡,到安葬,我父親舒首南沒來,我姐姐舒綰晴沒來,段家一個人也沒來。我永遠記得最後那一刻,我母親只能握著盛該的手,把我托付給他。

後來我回國,默默站在舒家前院裏,看著那一大片一大片的燦爛的杜鵑花和郁金香,身體像被千萬支鋒利的堅冰刺入,徹骨的寒冷和疼痛。

我不說話,也不笑,我沒有親人了,我沒有真正愛我的人了。每一次午夜夢回,我都能看見自己滴著血的心臟。可有的人還叫囂著,一次一次撕碎它。

盛該在我一次一次半夜被噩夢驚醒尖叫以後,就把我抱在了身邊,每晚摟著驚醒後滿身大汗的我,不說話,打開燈抱著我進浴室,把我放地上站好,默默放好水,出去關上門,站在浴室門口等我洗完,再把我抱回床上。有時候我會一個人蹲在浴池裏哭很久,他也會一直在門口等我,不說話,也不走。

我們回來以後,盛辭可能因為連夜趕飛機,作息混亂又淋了雨,也意外地得了重感冒,整日整夜地躺在床上打點滴,盛該照顧我又照顧他,但總是沈默著,一言不發。我偶爾會站在盛辭房間的門口,看著盛該給他量體溫,餵藥,再量體溫。然後在任何空閑的時間處理公務。

有時候我看著盛該,看著看著就落下淚來,他看到我哭,就皺著眉抱著我,把我頭放在他胸口,讓我把眼淚流在他心臟的位置。那時候我就會一遍一遍問他:“你會離開我嗎?你會不要我嗎?你會放棄我嗎?”

他沈著聲音,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回答:“不會。”“不會。”“不會。”

這樣過了很久,盛辭漸漸好起來,但還有些咳嗽,所以他在家也帶著口罩,說是怕傳染給我,我朝他擠出笑:“怎麽會……你姐姐這麽弱嗎?”

盛辭就看了看廚房裏做飯的盛該,小聲說:“你是我哥的命啊,磕著碰著他得多心疼!”

我就微微笑著,眼睛就莫名地濕了,雖然我知道他愛誇張,但還是飲鴆止渴般問他:“是嗎?”

盛辭就說:“是啊,你沒發現嗎,你住進來以後他就戒煙了。不過沒關系……他現在有鴉片抽了,你就是他的鴉片。”

我笑著:“你胡說。”

盛辭說了以後我才註意到,他好像真的很久沒抽煙了。那天晚上我睡在他懷裏,意外的沒有做噩夢沒有被驚醒。但早上醒很早,天蒙蒙亮,睜開眼看見他醒著,深深地看著我。我有些緊張,想起床,他一把摟緊我不讓我走,然後說:“再陪我睡會兒。”

他其實都醒了,就不會再睡著了,而且他幾乎不會賴床,但他今天好像心情很好,竟然不想起床。我就乖乖蹭在他懷裏,聞著他身上的味道混著男人的氣息,又睡了會兒。

我的情緒還是時好時壞,低落的時候就會想念簡瀕。我給她打電話,問她在哪,她說她在烏鎮。

我說我想去找她,盛該幫我把東西收拾好,一直把我送到她手上。

簡瀕又穿上了裙子,化著淡妝,接我的時候和一個男人牽著手,那個男人有些偏瘦,冷冷清清地,卻有一雙桃花眼。但她看到盛該的時候,下意識地縮回了牽著那男人的手。

盛該把我的小箱子遞給簡瀕,說:“交給你了。”

簡瀕看著他,剪水秋瞳,笑了笑,就漾起了漣漪。

盛該走以後,簡瀕牽著我轉了轉,那男人就幫我們把行李拿回去了。

我問簡瀕那個男人是誰,她說:“就是個游客,攝影師,明天就走了。”

我說:“他是你男朋友嗎?”

她輕笑著:“怎麽可能?”

我們住在水邊的客棧,一推窗就能看到流水的那種。那天晚上我自己睡一間,簡瀕和那個男人睡一間,那種木質的房子,隔音並不是很好。晚上的時候,我能聽見簡瀕甜糯清麗的聲音起起伏伏。我走到窗邊,看了一晚上夜景。

第二天的時候簡瀕送走了那個男人,他們擁抱,吻別,像一對熱戀的情侶,卻對彼此沒有半分留念。

那個男人走後,我輕聲問她:“這些,是成雨豪教壞你的嗎?”

她笑了:“怎麽會,旖旎,你知道嗎,成雨豪愛的人,其實是江微闌。”

那時我和她在船上,搖搖晃晃,她的聲音又輕,我好像聽得不太清晰,又問了一遍:“你說……成雨豪愛的人……不是你?”

她如水的眼看著我,沒有一絲謊言的意思,她說:“江微闌,成雨豪愛的人,是江微闌,不是我。小白,你知道嗎,成雨豪對我的執念完全是出於對自己懦弱的悔恨,他憐惜我、想要彌補我,卻早就不是愛情了。他到最後,不過是想自己的良心得到安慰和原諒罷了。”

我聽不太懂,卻還是想把這個故事聽完:“那你呢?”

“我?我只是想要報覆他。我自殺未遂以後,他開始害怕,我聽說他每天在病房裏對江微闌大喊大叫,甚至動手打她。可你知道嗎,有一天,成雨豪一個人偷偷站在醫院的婦產科外,看著做完人流的江微闌一個人臉色慘白地出來,江微闌走後很久,他還一個人站在那裏,握緊拳頭,竟然流了淚。那個瞬間我就知道,原來他愛的人是江微闌。”

我第一次聽到這些事,江微闌最辛苦的日子,我竟然絲毫不知。

簡瀕繼續說:“可他偏偏要來看我,偏偏要說他愛我。多諷刺啊,這個男人。傷好以後我就辭了職,搬去和成雨豪同居。你知道嗎,我們同居近兩年,他抱著我,吻我,說著世上最好聽的情話,給我一切能用錢買到的東西,但他絕對不會碰我的身體,你懂嗎?一個男人對自己女人的身體絲毫不感興趣,你懂嗎?他不愛我。”

她這樣說的時候,我心裏一震,但我還是說:“那個攝影師,他碰你的身體,可他也並不愛你。”

簡瀕遠方的看著水面,說:“是啊,他們都一樣。”

我低聲說:“你不該這樣對江微闌的。”

簡瀕笑著,看了我一眼:“你以為現在的成雨豪就不懦弱了嗎?為了自己的一點心安,讓愛的女人為他打胎,打掉了他們的孩子,這樣的男人有什麽資格留在江微闌身邊。對了,你知道嗎,成雨遷好像喜歡江微闌,成雨豪有時候默默看著成雨遷追求江微闌的樣子,特別可憐,我看著就喜歡。”

我有些不懂簡瀕,不說話。

她看了看我,終於問到了:“為什麽是盛該送你來的?”

我擡著眼睛看著她,說:“我們在一起了。”

她笑著:“我真嫉妒啊……盛該……”

我認真地問:“你喜歡他嗎?”

簡瀕收起微笑,認真地說:“我當然喜歡他,但不是愛情,愛情是這個世界上最縹渺的東西,一碰就散了。他是專屬於我的秘密。”

我知道,他們之間肯定有一段故事。可他們都對此緘默不言。

我低聲說:“那他呢……他也喜歡你麽……”

簡瀕笑著:“怎麽,他讓你沒有安全感麽?”

我搖搖頭。

簡瀕捏捏我的臉:“我不知道你倆怎麽樣、但盛該是多好的男人我知道,你別耍賴鬧脾氣,別傷害他。”

我點點頭。

簡瀕還是不願意跟我回去,可我也不希望她一個人待在這,但我又沒有絲毫辦法。我離開的那天,簡瀕一個人站在那目送我,風吹起她的裙子好美。我暗暗地祈禱,終有一天,她能遇見真正的愛情。

那天我回去,開門看見二樓樓梯口,蘇媚頭埋在盛該的肩上。她比我高,和盛該站在那裏,畫面和諧極了。

盛該看見我的同時蘇媚擡起頭往下也看見我,然後大大咧咧走下樓說了句:“小妹妹回來了。”

我看著她,冷冷地說:“我有名字。”

她楞了一下,咧開嘴笑了:“你對我有敵意嗎?”

盛該走下來:“你沒讓我去接你。”

我也冷漠地看著他:“你去了我就看不到現場了。”

蘇媚從桌上拿起一個蘋果,邊啃邊坐下:“我和他是兄弟,別擔心。”這時候盛該過來從她嘴裏奪下蘋果:“沒洗。”然後去廚房洗幹凈,削了皮,再遞給她。

我忽然笑笑:“盛該你還真是處處留情啊。”

他直起身,看著我:“她懷孕著。”

我心裏一驚,還是盡量沈住氣:“你的嗎?”

他微微吃驚,皺著眉:“兄弟的。”

“兄弟?盛辭嗎?”

他可能感覺我有點無理取鬧了,皺皺眉說:“不是。”

我還是繼續逼問:“那你還有什麽兄弟?帶我去認識一下?沈樹、陳晨、吳沫藍?他們都在公司裏啊,怎麽她去公司不找她孩子的爸爸,偏偏要找你?”

蘇媚忽然站起來:“你他媽懷疑誰呢!”

盛該擋著我站到她面前,表情很陰翳,沈著怒氣。

蘇媚忽然洩了氣:“對不起,我走了。”她說著就拿起沙發上的包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忽然轉過身:“旖旎,我情緒不好,但是陳立,他真的愛你。”然後關上門離開了。

我笑著看向轉過身面對我的盛該:“陳立啊?陳立是誰?”

他伸過手摟住我,沈著聲在我耳邊一字一頓說:“我爸給的名字。”

他第一次提到他的父親,再想到盛辭說他恨著他的父親,我沈默了一下,繼續問:“那盛該呢。”

他答:“我媽給的。”

我忽然就沒了脾氣,小聲說:“那蘇媚呢?”

他答:“朋友。”

我停頓了一下,問:“那我呢……”

他更緊地擁住我,清楚地說了兩個字:“愛人。”

我動容地抱著他,脫口而出:“那我們結婚吧?”

我明顯感覺他身體震了一下,說:“再等等。”

我心驟冷,還是不動聲色地說:“嗯。”

後來每一天晚上他抱著我入睡的時候,我都認真地想了很多次。我不停地問自己,這個男人,他不碰我,不想和我結婚,到底為了什麽?其實說到底,現在的我只是一個離過婚一無所有的女人,早就不是他當初愛上的那個單純驕傲的舒家二小姐了。而他從英國回來,更加勢不可擋,是當下時尚圈最炙手可熱的人,也是服裝界最年輕的總裁。

我想起簡瀕說成雨豪,不過是對曾經的執念罷了。是啊,也許他和成雨豪一樣,不過是對曾經的執念罷了。或者,他和段乘風一樣,為了一些利益一些目的說著情話抱我入睡,這更可怕。而我再也不會讓自己受傷了。連我愛了那麽多年的男人,連曾經可以為我去死的男人都背叛了我,我還有什麽不可相信的呢?

我每天與他住在一起,睡在一起,但信任一旦有了缺口,我就再也無法全心全意了。

而盛該聽到我說“結婚”,可能也怕了吧,沒過多久的一天,他忽然說:“你要回家看看麽?”

他說,讓我回家。

我看著他,不動聲色地說:“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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