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所謂往事

關燈
我還在暈乎的狀態聽到她說健身完全都懵了,直接被江微闌帶到健身房。那一刻我就知道她絕對是有預謀的,因為我們一進去健身房所有人都撤了,一個身材健碩的男人走前還把鑰匙扔給她。健身房不太,但我看著器材也很多,我被她折騰著換了剛剛幫我買的運動套裝運動鞋,那時我是有些煩的,從來沒有人這樣不顧我的意願拉著我做這做那還是我不愛做的事。她也不顧我生氣,把我扔到跑步機上,還笑著:“出了汗就開心了!”

我被她弄的很煩,可我的教養又不允許我發脾氣,只好陪著她跑步。可她真是越來越讓我討厭啊,任性又不講理。後來又陪她練了各種器材,累死累活了半天,頭上的汗流水一般滴下來,忽然覺得全身都輕了,淋漓地流過汗以後痛快的感覺。

反正也沒人,我又真的很累,什麽也顧不上,直接躺在大廳的防滑木地板上。江微闌皮膚透著是健康的米白色,腰上肌肉很緊,有明顯的線條,她看了看我,忽然就直直地向後倒下,實實在在地“彭”一聲,我轉頭想看她疼不疼,她只是安安靜靜躺在我身邊,看著天花板,喘著粗氣和我說著話:“舒旖旎,我第一次見你,溫柔地周身都像是縈繞著霧,倚在二樓精致華麗的欄桿旁,像是鎖在城堡裏的公主,你全部的鎧甲就是那座城堡,倘若有朝一日城堡被攻陷,你只能成為俘虜。而且,是只供把玩的那種俘虜。”

我沈默著,她說的沒錯,我不過是仰仗著這個家,這個家裏,我女神一般不可褻瀆的母親。而我的姐姐,她的鎧甲在自己身上,她不僅可以保全自己,還能攻城略地。

她見我不說話,又繼續說,這時她的聲音漸漸平靜了,淡淡地,像是在講一個遙遠的故事:“我以為你會永遠縮在那個城堡裏,唯唯諾諾,直到你出席了段乘風的游輪聚會。那天的你依然沒有攻擊性,稚嫩的鵝黃,沒有華麗的珠飾,一個人站在角落,卻讓我恍惚有種'自不帶刺,人不敢欺'的錯覺。我有一個秘密故事的開頭,策劃了很久,我一直在找一個合適的人選去給它添上一個結尾,不知道你願不願意聽?”

我也看著天花板,想了想,說:“不願意。聽了秘密,便有了責任,我不願意無故地負起這種責任。還有你也說了,實質上我真的沒什麽大本事,倘若你因為一點點錯覺找錯了人,只怕會毀了很久的策劃。能讓你大費苦心,必定是能轟動整個時尚界的大事,而我不願意攪入這樣的大事。”

“如果是關於段乘風的呢?”

我能感覺她用一種必贏的目光看向我,我確實楞了楞,但還是說了句:“那你怎麽不直接去找他。”可語氣就明顯地底氣不足了。

她沒再看我,卻輕快地說:“你就為他下過地出過城,也不願意為他聽一聽故事?更何況,這個秘密也與舒家有關。”

其實關於段家也好,關於舒家也罷,這麽大的兩個集團,自然有自己處理決斷的本事,可她說,關於段乘風,我忽然就松了,沈默了半天,最終還是說了句:“講吧,我聽著。”

她音色溫潤又帶著淡淡地沙啞,這種質感讓人恍惚覺得在聽著歷史:“這個事,要從五千曾說起……”說了這三個字,她就停了停。

五千曾,中國古典服裝藝術的殿堂,據說祖上就是專門為皇家做衣服的,民國時期一度落難,直到兩千年才成立了五千曾,卻基本上都是閉門謝客,唯有國內官方外交需要或者真正的名流巨首才能預約到的頂級定制,國內傳統古典手工藝刺繡剪裁登峰造極的地方。

她繼續說:“五千曾的老爺子,也就是現在掌舵人牟旭義的父親,就正好出生在民國動亂時期……雖然生活動蕩不安,但青年的時候愛上了一位知書達理的民國小姐,與她結婚並誕下二子,清貧也算幸福。終於熬到了新中國成立一切步入正軌,妻子還懷孕了,近四十歲再得子自然萬分欣喜,但不幸的是,就在生下小女兒沒多久,他的妻子就逝世了。老爺子之後也不曾續弦……”

見她停了停,我便說了句:“這也不算是秘密吧,老爺子一生摯愛那位民國小姐,她離世後所建的五千曾,年年都要親自為她設計一件衣服,這也算是一段佳話,各大媒體宣揚報道無數次了,我也是知道的。”

“嗯,”她看著天花板,“那你知不知道,老爺子離世前為她做的最後一次設計,是一件中式嫁衣?”

“知道,沒見過。”我認真回憶起來,“據說當時動用了上萬個小時,全部由老爺子一人完成,用了無數金絲銀線,就連他自己的親兒子也沒能瞧上一眼,說是死後他再見到自己的妻子時,要穿在她身上的。”

“嗯既然你都知道,那我和你說說段乘風的母親段夫人吧。”

還在沈湎於這段愛情的我一楞,沒想到她忽然另起了一個話題,下意識“哎?”了聲。

她還是很沈穩:“段家也算是世代顯赫的豪門了,但他家代代單傳,在一夫一妻多妾的時代就總是生女兒,據說他家就訂了個規矩,誰能生一個兒子誰就是段家的正牌夫人,為表此諾,就以一枚叫'契'的戒指為聘。後來這枚戒指就成了段家給代代兒媳的祖傳之寶。這戒指來頭可就大了,段家作為珠寶世家,據說這枚婚戒,以十六克拉的鉆石切割成祖母綠形,兩顆棍狀鉆石為輔,五十二顆碎鉆圍繞,光芒璀璨價值連城,是一枚不可多得的珍寶。”

我淡淡地聽著快睡著了:“嗯,這個我也聽說過。”

她忽然輕聲笑笑:“那你也可能聽說過段夫人的父母家……”

“不就是忽然發現了金礦還是鉆石礦的暴發戶麽我也知道,”我打斷她,不耐煩地哼哼,“你說重點吧。”

“嗯——重點是,段夫人嫁給段先生之前,其實有一段刻骨銘心的初戀。”

我睜開眼,有些清醒了,轉過頭看著她:“什麽?那你怎麽會知道?”

她笑笑:“我們這些做媒體做記者的,我們知道你們才知道,但我們知道的,又不一定全部給你們知道。說回來……只可惜段夫人的初戀,意外死亡了,段夫人發誓終身不嫁,但你應該也清楚,她嫁給段家,那是商業聯姻,怎麽可能說不嫁就不嫁?結婚證字一簽,還沒等婚禮舉行,段家的這個聘禮,就如約地到了段夫人手上。段夫人就拿著這枚戒指……去了五千曾。”

終於到了,我一點不知的地方。

“可能是老爺子與段夫人兩位未亡人的惺惺相惜,最終將這枚'契'壓在五千曾,段夫人要到了那件藝術品一般的中式古典嫁衣。她去了一個教堂,一個人穿著婚服,在神父面前,嫁給了她最心愛的男人。”

我再想起段伯母古靈精怪的模樣,只覺得一陣難受。

江微闌繼續說:“可是她的父親卻帶著人意外趕到,單不說她家不敢得罪段家,就是對一個從商的人來說,冥婚吶,他家肯定是不會同意的。不過段家是真沈得住氣,那時還是段乘風的爺爺在掌事,至始至終沒有插手,只是事後壓下了那天唯一一家偷偷趕到的媒體,讓此事完全銷聲匿跡。再說當時教堂裏,在打鬧推攘中,那件婚服被撕破了,段夫人十分絕望,伸手打翻了燭臺,穿著嫁衣沖進火中,但最後她當然還是被救了出來,至於她之後的事,你應該也是知道的。”

我當然是知道的,可我知道的卻是她與段伯父伉儷情深,誕下一子段乘風,卻在我十歲那年得了重病要去美國治療,段伯父帶著兒子舉家過去陪護,雖然她走後我就沒再見過,後來她還是病逝了,但我所見所感完全相信她與段伯父至少是相敬如賓舉案齊眉的。我坐起來,咬著唇想了想,說:“婚服沒了?戒指呢?”

她也緩緩坐起來撐著下巴看著對面,眼神遙遠聲音溫和:“嗯……問到重點了。婚服沒了,可那時老爺子已經不行了,估計就被家裏瞞了下來,沒多久就去世了。那戒指自然就被扣在了五千曾。段家是大家,真沈得住,對此事無一點多言,全全受住了。你想,段家是大家,五千曾也是大家,誰也不能得罪誰,誰也不敢得罪誰,所以五千曾松了口,說那畢竟是他家老爺子的一份情,也不願讓老爺子地下不安寧,只要誰能拿出那件婚服覆刻讓他家給老爺子送去,戒指就給誰。這自然是說給段家聽的,你想,那件婚服誰也沒見過,這等事也沒人敢胡來,段夫人的父親那邊進來就砸堂肯定也沒看清那衣服,那個主婚的外國神父更覆刻不了這中國的頂級刺繡。”

說到這她忽然看向我,停頓了一會兒:“但她的婚禮上,除了有一位神父,還有一位見證人——你的母親。”

我一震。

“你的母親刺繡剪裁那也是頂尖的,遇到這樣的婚服肯定也會多看兩眼,要說覆刻應該……你當然比我更清楚你母親的實力。但是奇怪,你母親卻執意說自己不記得了,段家果然與你們舒家交情甚深,竟然由著她不了了之這麽多年。”

我偷偷深吸了一口氣,說:“不了了之也是一種處理方式,既然處理了,你又來和我說什麽。”

江微闌笑得頗有深意:“我是在想……段乘風也到了快成家的年紀了,這婚戒該選哪一枚呢?”

我低著頭看著地面:“他又不是撿來的,何必硬要那枚戒指證明身份,他就算拿一個草編的,要嫁的人也爭著搶著呢。再說我母親的事那麽大兩個家族都說了不算,我還有什麽辦法?”

江微闌起身,走到一旁在包裏翻出幾張紙片塞進我包裏。我也站起身走過去,問了句:“什麽?”她沖我一笑:“先洗澡吧,洗了澡我們走了。”

她明明就要和我說什麽,就想要勸我做什麽,可她就這麽戛然而止卻勝券在握的樣子。我們洗了澡換了衣服,我一路上把她送到她住的公寓樓下,她依然是我看不透的微笑:“旖旎,我期待你萬眾矚目的一天。”

她提著東西上了公寓樓,但幾乎留了一半說是給我買的,我摸不透她的心思,默默坐在車裏看她的身影消失在大樓,是一棟高級公寓。我沒走,忍不住拿過包打開,是幾張照片,我拿出看了一下,角度是明顯的偷拍,一個小小的滿是鮮花的教堂裏,段伯母一身精致的裙褂,雖然不是近拍也看不清正面,但幾張照片湊起來大約能看出是皇褂的配色和刺繡。我母親站在她身後,穿著一件改良白色薄紗旗袍,裏襯是白色絲綢上潑墨縈繞,低調地襯出段伯母更加高貴華麗。她兩人一起的畫面裏,像是遺落在世間的美人,沒人見過,也不曾見過別人,可她倆穩穩站著,像是在彼此身邊,就擁有著世間最強大的力量。我想這個故事如果是她們的主角,可能比我的更加光彩奪目,可惜我沒能親眼看到她們最風光的年歲,她們的青春,她們的微笑和眼淚,以及她們愛過的模樣。段伯母離世,屬於她的故事也都早早地謝了幕,可我至今依稀記得段伯母是個多迷人的女子,眉眼帶笑,渾身都是活力,像個小女生,笑著鬧著,我的母親一如現在,安靜地坐著,只是現在的她,多了更多的端莊。

我回了家,心情卻莫名地有些沈重。正在房間發著呆,家務來敲門,提著已經洗好晾幹的盛該的外套,問我:“二小姐,請問這個要掛在哪?”我正頭緒混亂,隨便讓她掛在我房間裏,等下我自己收拾。可我一個人癱在床上,長期不運動的腳開始發酸,直起來都有些疼,身心俱疲我已經不知道如何是好,終於把筆記本抱到床上,撥了簡瀕的電話。

視頻裏她還是那個模樣,細長的眼下有好可愛的臥蠶,沒有表情的時候都感覺眼裏帶笑,音色甜糯又溫柔:“小白?”

我立馬一副委屈地模樣:“嗯,你什麽時候回來?”

她眉眼彎彎:“不許撒嬌,我還在歐洲……再等,一個月好嗎?”

我立馬洩氣地嘟著嘴,故意一副傷心難過的模樣。

她在那頭一笑,美極了,她真是個太美的姑娘了,我們讀高中的時候就是學校出名的冷美人,初出落得亭亭玉立,正直豆蔻年華的少女,卻總沒什麽表情也不愛搭理人,便有了冷美人這個稱號。可她和我一起的時候就常常笑,溫柔又可愛,她常常對我一笑我就沒辦法了,什麽都依著她。

跟她開開心心聊了會兒天,我就又滿血覆活了。其實簡瀕要是回來就好了,她出生江南絲綢世家,精通四大名繡,尤其擅長蘇繡,如果我真要覆刻那套裙褂,要是她在我就有點底了。不過這件事我也沒想好,而她也正在旅途中,我也不想中途把她叫回來,就先放一放吧,何況這也不是什麽簡單的事。

第二天我準備開車去給盛該還衣服,想繞過人流比較多的地方,結果一不小心開到了SIQEEN中國區總公司的大樓前,我坐在車上看了一會兒,還是開了進去。走進大廳,站在前臺忽然不知道他是做什麽的,才發現我真的是很不了解他,或者說,現在的他。

前臺的姑娘很漂亮,說著流利又標準的普通話:“您好,請問您找誰?”

“段乘風。”

那姑娘聽見我直呼其名顯然楞了一下,隨及就恢覆了得體的微笑:“好的,那請問您有預約嗎?”

“沒有……”我疑遲了一下,還是說,“您能幫我傳一聲嗎,就說是……舒旖旎。”

那姑娘看了看我,還是說了句好的然後撥通了電話,掛斷後禮貌地用手勢示意一旁的沙發,說:“已經通知了我們總經理秘書,很快就能回覆的,您坐在這等等好嗎?”

我應了聲“好”,然後坐在那等著,那姑娘還問了我需要喝什麽,我溫柔地回答純凈水就行。我坐在大廳裏,大概有三五分鐘了,還是沒有回覆,我只覺得時間好長了,站起身問了句:“如果他很忙我就先走了。”

姑娘有些暧昧地笑著:“不好意思呀讓您久等了,上面也沒有回覆,估計也是有些忙呢,不然您看看您是再等等還是離開,都可以。”

那時我就覺得自己多傻呀,直接跑過來,也不知每天找他的小女生可能都讓這些前臺的姑娘見慣不慣了,指不定心裏偷笑呢,但我表面上還是維持著穩穩的笑,微微點頭然後決定離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