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懷錦才將師青染放下，就見她卷起褲腿欲查看腳踝傷勢，驚得他連忙背過身去，提醒道：“你註意點。”

“啊？”師青染一楞，就見三兩個路人對她指指點點，連忙將褲腿拉下，面露羞赧之色，“小翠魯莽了。”

“咳，”祁懷錦依然背對她，“傷得嚴重麽？”

“不嚴重不嚴重，”腳踝處其實已呈紅腫之象，師青染怕給他再問，便撒謊道，“小傷而已，是我小題大做了。”

祁懷錦知她心思，道：“你那樣子，可不像是小傷。”

“真的是小傷啊，”師青染輕笑一聲，“勞煩教主背我過來，此處離我親戚家不遠，我再自己回去便是了。”

離親戚家不遠？只怕是離師家宗不遠吧？祁懷錦眉頭一蹙，既然她提到師家宗，那他便順水推舟問下去了。

“看你這衣裳布料，也是價格不菲，你那遠房親戚想必也是個富貴人家？”祁懷錦轉過身來，看著她道，“我雖初來乍到，卻也知那方向，僅師家宗一戶名門。”

師青染心頭一緊，這祁懷錦莫不是有備而來？怎會一猜就中了？

師青染正思索著如何回答，又聽他嘆道：“若我猜錯了，那便當我沒說吧。”

“不，教主，”既然祁懷錦明著詢問師家宗，她刻意回避反而更惹他生疑，“你說得沒錯……”頓了頓，“我那親戚其實就是師家小妾。”

“小妾？”祁懷錦不禁挑眉，這還真是撒謊成性，信手拈來了啊。

“是，而且師家老爺極其寵愛她……”

師青染還欲再說，卻見祁懷錦擺擺手，道：“夠了，我對你那親戚不感興趣，只是那師無極乃當今武林盟主，一向視我教為眼中釘肉中刺……”

默了默，祁懷錦嗤笑一聲道：“你身為我教教眾，竟然明目張膽地前往師家宗探親，我是該誇你膽識過人，還是該訓你狂妄自大呢？”

師青染頓時心驚肉跳，登時就要跪伏在地：“小翠魯莽，望教主恕罪！”

祁懷錦伸手將她扶起來：“哎，恕什麽罪？你又何罪之有啊？”

他又是一聲笑：“我不過是警告你一聲，別以為你那親戚受寵，師無極便會放縱她將任何人帶進門，他若真想摸清你的底細，只怕連你祖上十八代都能知曉得一清二楚。”

此話一出，師青染更是呼吸心跳陡然一滯，仿佛全身血液凝固僵硬，令她動彈不得。

祁懷錦此言是警告她不假，但同時也在暗示她，破雲教之所以能與當今武林正道抗衡，自然會比有他們更加成熟覆雜的情報網。

要查她師青染的底細，自然也是手到擒來的……

師青染心慌意亂，她早該明白今日與祁懷錦的相遇絕非偶然，而是他早就精心策劃的“偶遇”，為的就是逼出她的臥底身份……何其可怖啊。

“話已至此，小翠你可明白了？”祁懷錦見她一直低頭，倒也猜得到她此刻心中所想，他已將話說得清清楚楚，就看她師青染會作何應對了。

誰知師青染緩緩擡頭，卻是面上帶笑，十分從容：“嗯！小翠明白了，小翠這就回去和我那親戚說清楚。”

她當真明白了？祁懷錦看了她一會，道：“說清楚什麽？”

師青染道：“當然是說清楚我以後沒閑時來看她了呀，教主您只放了我五天假，趕回天華山又需得兩日，我自然要快些回去的。”

祁懷錦極大可能已將她的底細摸清楚了，可是他卻又不將她拆穿，故意暗言暗語地警示她，其中原因到底是什麽？

但只要祁懷錦還未捅破這窗戶紙，那她師青染也絕不會輕易將自己暴露。

“你也知道自己是要回天華山的。”

這回答倒也令祁懷錦心裏滿意，若不是她廚藝精湛，做的美食無一不合他的胃口，而且這一個月在天華山來也謹守本分，未曾向外透露過一絲訊息，他還真不會對她這個臥底上心。

罷了罷了，而且他這一個月都窩在房中看話本嗑瓜子，她師青染也根本收集不到什麽有用的消息。

思及此處，祁懷錦又道：“既然你明白了，那便盡早與那親戚說清楚了，再坐我的馬車一同回去吧。”

“好，多謝教主。”師青染惶恐應下後，便扶著墻壁站起來。

祁懷錦怕她又摔了，連忙將她扶住，不免嗔怪道：“急什麽？站不穩就先坐下休息一會。”

“嗯。”雖然他語氣不好，但師青染聽著卻是心中一暖，意識到這般感覺後，她又連忙將這念頭趕走。

師青染，你看清楚了，這人是魔教魔頭，差點拆穿你臥底身份的魔頭啊！又不是真的天賜良緣了！

祁懷錦見她老實了，又道：“你告訴我醫館在何處，我先去買藥。”

話音甫落，祁懷錦便心生悔意了，區區一個臥底而已，哪裏值得他這般勞心費神？

……罷了，看在她做了那些美食佳肴的份上，不過也就走幾步路的事。

師青染聞言，心想有這閑時買藥，還不如讓她直接回師家宗，便撒謊道：“這麽晚醫館已經關門了。”

“關門了？”祁懷錦顯然不信，“這朱陽城燈火通明，人來人往，哪家店鋪舍得關門？”

“唉，教主您初來乍到，自然不了解他們朱陽城的規矩，”師青染隨口胡謅道，“醫館一向日落閉門，除非有性命攸關的急病，大夫才會開門醫治的。”

頓了頓，她又指著自己腳踝道：“像我這般小傷，大夫都懶得看。”

還編得有模有樣的，祁懷錦心裏發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執著了。”

“若是留了後遺癥，做事走路不利索，可別後悔了。”說著，他便在師青染身邊坐下，心想也省得自己跑一趟。

“不後悔，我一個小丫鬟，也沒人會註意到。”師青染順口應道，心想師家宗頗多良藥，應有盡有，回家了塗上一些便是。

祁懷錦聞言，頗有不悅：“你成天在我面前跛腳，你說我會不會註意到？”

“這……”

祁懷錦思忖片刻，突然道：“先讓我看看你的傷勢如何，若是傷及筋骨，那可是片刻都耽擱不得的。”

師青染面色通紅，連忙擺手道：“不不不，不勞煩教主費心，這萬萬不可，萬萬不可的……”

“露出腳踝。”祁懷錦哪會依她，說話間已在她身前蹲下。

“這，教主……”師青染心裏別扭緊張，只好別過臉去，這才悠悠露出一截腳踝。

“你這又紅又腫……”祁懷錦指尖凝力，本意在她腳踝小心探尋傷勢，手指游走間，突然觸及她皮膚上一處細微隆起，好奇看去，竟是一條十字疤痕。

疤痕已有些消淡，表明曾是久遠年前所傷，一豎一橫，劃成了一個十字。

心中未做思量，祁懷錦已脫口而出：“你這道疤——”

“你這無恥淫|賊！還不將她放開！”

祁懷錦話還未說，就聽見不遠處傳來一聲怒喝。

二人皆朝聲源看去，竟是段子羽怒氣沖沖直奔過來，而他身後還跟著一名紅衣女子，面上雖未浮現怒色，但目光陰冷，卻是直勾勾地盯著動作親昵的二人。

紅衣女子正是喬蜀紅，她不慎與祁懷錦走散後，自是心急如焚懊悔不已，一路找尋不成，卻半道巧遇同樣找人的段子羽，便搭夥作伴一同尋人。

豈料方才尋到，還來不及高興，竟見祁懷錦與另一紅衣女子卿卿我我，自是怒氣沖天，醋意彌漫。

“你是誰？方才想對她做什麽！”段子羽咄咄逼人，“你可知她是誰？竟敢如此無禮，若不是被我發現及時，你的手還想往哪裏摸！”

不妙！師青染心思一沈，竟被段子羽找到這裏，現下情況萬萬不可讓他與祁懷錦產生正面沖突。

而祁懷錦此刻已起身與來人對峙，師青染見狀也迅速起身，跛腳朝段子羽的方向走過去。

“青染，你的腿怎麽了？”段子羽將她穩穩扶住，不待她回答，兩道銳利警惕的視線已經直射祁懷錦。

“段公子，你誤會了！”師青染連忙解釋道，“我方才走路太快，不小心扭到腳了，這位公子只是在幫我查看傷勢而已。”

言畢，師青染又朝祁懷錦道：“多謝公子相助，這位是段公子……”頓了頓，“是我的好友，若有冒犯，還請見諒。”

祁懷錦不過輕掃段子羽一眼，未做多言，隨即拂袖而去，喬蜀紅見狀也連忙跟上，剛走一步，就聽身後傳來段子羽的聲音。

“喬姑娘！”段子羽見她追隨那人要走，登時心慌意亂，“喬姑娘！他就是你要尋的人？”

他當時急尋師青染，見了紅衣姑娘便會上前一探，誰知竟巧遇喬蜀紅。

在得知她也在急尋心上人時，他便提出結伴同行。與她一路相處下來，段子羽卻發現她這般性情這般姿色，著實令他讚嘆，也實在惹他喜愛，仿佛世間只有她才是當真與紅衣融為一體，渾然天成。

再尋到師青染時，段子羽心中已然沒有先前在成衣鋪門口的期待，與喬蜀紅一比，師青染的紅衣，早已黯然失色。

喬蜀紅與他一路同行，但見他神色有異，時不時偷看自己，多少也猜到他的心思。但她一向心系祁懷錦，旁人再好也不能入她的眼。

況且她與段子羽本就萍水相逢，自是不願與他糾纏，便微微側頭，道：“段公子，既然我們二人皆已尋到良人，那我們便就此別過，後會有期。”

“你誤會了，喬姑娘！”段子羽心急如焚，連忙放開師青染，三步做兩步朝她走去。

喬蜀紅不願再理會他，擡腳便走，卻被他一把拉住手腕。

“你！”

喬蜀紅勃然大怒，正欲發作，卻見段子羽滿目柔情，柔聲細語地道：“喬姑娘，你誤會我了，我與她只是義兄妹，我真正的心上人，是喬姑娘你。”

此時皓月當空，柔光滿地，襯托得段子羽面容愈發俊美，神情愈發動人，就連他平凡的話語仿佛也無端渲染上了一層真摯深情。

師青染穩穩扶住墻壁，但見祁懷錦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街角，而面前的一對男女，已被月光籠罩，滿身銀華，好不刺眼。

“放開。”喬蜀紅冷冷出聲，隨即掙開手腕，身影閃動，不到片刻便也消失在了街角。

段子羽疾走幾步追之不成，不免失落至極，待他轉身欲關心師青染時，卻見她已跛腳朝師家宗的方向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師青染：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喬蜀紅：對不起，我的心裏只有教主

祁懷錦：……（莫名其妙）

段子羽：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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