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青染日夜兼程，離開天華山兩天後，終於來到了師家宗的大門。

一別二十幾天，師家宗沒有任何變化，反觀師青染，不知是清瘦還是圓潤了，門口的守衛看她第一眼竟未將其認出。

“二位不記得我了麽？”師青染指了指自己，露出一個笑容，“是我呀。”

守衛聞言，仍是瞇著眼睛打量了她幾遍，在看到她那標志溫和的笑容時，赫然發現她乃是師無極的養女之一。

“報！——報！——”守衛匆忙奔進大門，繞著院落奔走宣告，“青染小姐回來了！青染小姐回來了！”

此話一出，寧靜的師家宗瞬間炸開了鍋，呼喊聲，鼓掌聲，議論聲不絕如縷，不過半盞茶的時間，數十人已經齊聚師家宗大堂。

大堂兩側各自站了十幾人，他們皆是師無極的養子養女，見師青染緩步而來，紛紛露出鄙夷之色，接頭交耳地議論起她來。

師青染對他們議論置若罔聞，她行至大堂正座，看著面前神色肅穆的中年男子，屈膝抱拳，畢恭畢敬道：“父親，青染回來覆命了。”

中年男子一襲青袍，頭頂青玉冠，留著美須，正是當今武林盟主師無極。

“我的乖女兒，快起來吧。”師無極起身將她扶起，伸手撫摸她的臉龐，盡顯憐惜之情，“這些天真是苦了你了，來，和父親說說，怎麽不到一個月就回來了？”

師青染正思考著如何將事情始末一一敘述出來，還未說一個字，就聽旁邊有一渾厚聲音響起。

“嗐！父親，要我猜啊，青染妹妹根本就未曾順利進入魔教臥底！”說話人乃養長子師青雄，生得是膀大腰圓，身寬體胖，說起話來也是震耳欲聾，“之前那五個臥底，有幾個這麽快就能回來的？兄弟姐妹們，你們覺得我說得在不在理？”

此話一出，大堂一陣沈默。就連師無極的眼神也有了一絲變化，先前對師青染的憐惜轉眼變為滿目探疑。

對於師青雄的故意刁難，師青染早就見怪不怪了，此人長相不堪，情路多次受阻，便心生扭曲，見不得旁人一絲好。又仗著養長子的身份，屢次欺壓其他兄弟姐妹，一來樹立了不少對敵，二來也收了不少小跟班。

而師青染自小便不受其他人待見，就連師青雄也不屑將她收作跟班，經常帶著一群小跟班欺負她，若不是師無極見她廚藝不錯，時常留意她的狀況，恐怕早就被師青雄一眾人陷害趕出師家宗了。

師青雄這次本就是故意找茬，見小跟班們並未附和，他幹咳了幾聲，又朝其他養子養女露出了一個兇狠的眼神。

偏偏還就有人受他威脅，忙不疊地附和他道：“青雄大哥說得太有道理了！”

“就是就是，青染妹妹，你最好說實話，這麽些天你究竟在哪裏，莫不是故意在外晃悠花光了錢財，不得已只好回家覆命了？”見有人率先迎合，跟班們也順勢接話。

“父親，您可不能偏袒青染妹妹啊，這臥底之事重大，斷然不可如此兒戲……”

大堂人聲鼎沸，唾沫橫飛，師青染見此不慍不惱，自顧上前附耳師無極說了幾句話。

但見師無極冷眉一橫，揚手大喝一聲：“安靜！”

大堂瞬間鴉雀無聲，眾人皆是屏息凝視，目不轉睛地等待師無極發話。

“青染一字未說，你們就在這疑神疑鬼，成何體統！”師無極瞪了師青雄一眼，隨即一甩衣袍，又對師青染換作一副和藹可親的模樣，“來，乖女兒，將你知道的全都說出來。”

“青染領命。”

師青染潤了潤嗓子，道：“父親，還有諸位兄弟姐妹，青染不到一個月就能歸家覆命，其中緣由並非各位猜想。”

“哼，”師青雄不屑地哼了一聲，“我倒要看看你如何編。”

師青染看了他一眼，繼續道：“那日我與段家公子合夥演了一出苦肉戲，恰好遇上外出的祁懷錦，他以為我被正道追殺，便故意與正道作對將我帶回了魔教。”

“順利進入魔教後，我首先與其他臥底接應，了解祁懷錦的生活習性後，便投其所好，順利成為了他的貼身丫——”

話未說完，有個嬌滴滴的聲音驚道：“你你還投其所好？不知這大魔頭平日有什麽愛好？你投的又是什麽好啊？只怕是——”頓了頓，掩嘴露出一副厭惡之色，“噫……不堪想象！”

這人乃年紀最小的養女師青悠，不過二八年紀，卻已出落成一個亭亭玉立的美人了；她身著翠綠衣裳，一雙杏眸眼波流轉，端得是一副嬌小可愛惹人憐的模樣。

師青染心知她與師青雄是一丘之貉，平日裏沒少給自己使絆子，即便自己再三解釋也會被她曲解原意，索性當做不曾聽見，又自顧自地敘述起來。

“成為祁懷錦的丫鬟後，我本想著能順利地收集諸多情報，可是……”

話至此，師青染重重地嘆了口氣，“接下來我所說的皆是我親眼所見，絕無半點虛假，各位若是不信，我也別無他法。”

師青雄認定她故弄玄虛，其他幾人也紛紛猜測她要故意編造謊言誆騙他們，再次議論聲起。

“安靜，先聽青染說下去。”師無極不耐煩地再次出聲。

見眾人安靜，師青染定定地看著上座的師無極，一句一句地道：“真正的祁懷錦與江湖傳言大相徑庭。”

“哦？”師無極聞言瞇起眼睛，“你所見的祁懷錦，與江湖傳言有何不同啊？”

師青染正斟酌著用詞，又聽師無極漫不經心地道：“難不成他比江湖傳言更加可怕？難不成他已經練就邪功，成了茹毛飲血的怪物？難不成他一直謀劃著如何滅掉我們武林正道？”

“父親，不……”師青染下意識地想否定，突感一陣極強的威壓襲來，擡眼間卻見師無極目露兇光，神情可怖。

師青染頓覺背後一涼，手心冷汗直冒，連忙低頭再低頭，支支吾吾地吐不出半個字來。

師無極見她懼怕，心中舒心了不少，幹咳幾聲道：“青染啊，有話直說便是，回家了還有什麽好怕的？”

他目光一轉，依然死死盯著師青染：“實話實說便是，這麽多兄弟姐妹都等著你的情報呢。”

“父親，我，我……”

師青染不止一次見到師無極這個模樣，分明眉目帶笑實則狠意暗藏，若她膽敢忤逆，不順著他的話說下去，恐怕她這臥底任務便可就此完成了，而她今後去向何從，也由不得她了。

“吞吞吐吐地做什麽？”師無極走到她面前，一手搭上她的肩膀，暗自用力一捏。

肩膀霎時傳來一陣劇痛，師青染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半晌才順過一口氣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顫聲道：“回，回父親，祁懷錦正如父親所說，他——”

“晚輩拜見師盟主！——”突然一道響亮聲音自外傳來，打斷了師青染的話。

眾人循聲望去，卻見段子羽信步踏來，他頭戴金鑲白玉冠，身著白底銀絲繡雲袍，腰纏玄色牛皮鞭，腳踩金邊皂靴，昂首闊步，眉宇間風流盡顯。

師青染見了他，不禁想起與他合夥演戲時被他鞭笞的痛楚，當即避開眼去，不願再看他一眼。

恰好她這動作都被段子羽看在眼裏，他嘴角一彎，心中頓生一個有趣的念頭。

“是子羽哥哥！”師青悠見了他，頓時雙頰飛上紅暈。

段子羽朝她微笑，隨即朝師無極拱手作揖道：“師前輩，晚輩唐突，貿然來訪，還望前輩莫要見怪。”

師無極立馬換上一副和藹面容：“段賢侄這話生疏了，我與你父親乃是世交好友，這師家宗就是你另一個家，你想來便來，無需客氣。”

段子羽回他微笑，又見師青染面色蒼白地捂住肩膀，當即道：“晚輩前來，一是聽聞青染回來了，想著我與她有過一次合作，難免要來慰問她在魔教過得如何，二來……”

“賢侄有話直說便是，”師無極坐回正座，倒也將他的心思猜到了七|八分，“這些都是我的孩子，也算是你的兄弟姐妹，你若是……”

師無極也不將話說完，而是看著一列養女，隨即朝段子羽使了個眼色。

師青悠察覺到師無極目光，心中不免竊喜，暗自期待著什麽。

段子羽朗聲一笑，道：“前輩不愧是前輩，一眼便看透了晚輩的心思。”

卻見他話語一頓，兀自走到師青染身邊，一把拉住她，道：“師前輩，實不相瞞，我與青染早已情投意合，這次她有幸逃出魔窟，晚輩說什麽也不會再放她離開，以身犯險了。”

末了，他還深情款款地替師青染擦去額間冷汗，柔聲道：“青染，你覺得如何？”

師青染目瞪口呆，完全不知他此番話語的意義，怔怔地看了他半晌，卻是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

她與段子羽雖然自小相識，不過也是幾面之緣，若不是這次臥底魔教與他合作，連話都不曾說上幾句，又何來他說的情投意合？

一聲刺耳的尖叫劃破寧靜，師青悠抓著頭發，不甘心地指著師青染叫道：“不可能！不可能！子羽哥哥怎會看上她！不可能！”

師無極被她吵得頭疼，嫌惡地朝師青雄擺擺手：“拉下去拉下去，吵吵鬧鬧的成何體統！”

又見段子羽滿目柔情地看著師青染，師無極愈發頭疼了，他扶額嘆道：“子羽，此事還需我與你父親商量，你萬萬不可擅自——”

“知道了師前輩！”段子羽爽朗應聲，拉著師青染奔出大門，還不忘轉身朝他揮手道，“青染我就先帶走了！晚點我會送她回來的！”

師無極：“……”

眾人：“……”

“成何體統！”師無極見他們二人消失在門口，這才一甩衣袍，憤怒離去了。

師青染被段子羽拉著跑了一路，意識到已經惹惱師無極，當即掙開他的手，轉身就要回去。

“哎呀，你別急呀，先和我出去逛逛，”段子羽再次拉住她，“晚些時候我親自送你回來還不行麽？”

師青染拍開他的手，目光警惕地看著他道：“段公子，方才多謝你救場，可我並未答應同你出去逛。”

段子羽笑道：“那為了感謝我替你救場，你便同我出去逛如何？”

“這……”師青染一頓，心想這也無妨，但她不由得好奇他方才所言，究竟只是救場的花言巧語，還是……

段子羽仿佛猜到她的心思，再次拉起她的手，舉止動作皆是小心翼翼。

他的臉色微紅，眼睛也看著別處，心思卻一直在她身上：“青染，我與你實話說了，那日我見你被祁懷錦帶走後，在竹林外站了整整一宿，心裏不知為何生出一絲難過。”

師青染卻聽得心底惡寒，她質問道：“你抽我一鞭時，可有想過這麽多？”

段子羽被她這話噎住，當即臉色漲紅，半晌過後卻是輕聲反駁她道：“不抽你一鞭，這苦肉計難成……”

“你若記恨我，還我一鞭就是，”段子羽帶著她的手探向腰間的牛皮鞭，“只願這一鞭過後，你與我能夠……”

熟悉的觸感令師青染想到了被鞭笞的劉鐵柱，她連忙縮回手，皺眉道：“我說說而已，你不必當真，你要去何處逛，我陪你去便是了。”

段子羽聞言，登時笑逐顏開：“今晚有個姻緣會，我要你陪我一起，算算我們的姻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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