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棠輕輕擡眸，視線一點點上移，努力讓自己的神態變得拘謹懦弱，塑造出與那晚的灑脫大方完全相反的感覺，試圖迷惑君凜：“皇上有何事吩咐？”

據她所致，人類大多臉盲，尤其是對只見過一面，而且是在光線不夠充足下見面，且化過妝的人。認人麽，女人傾向於細節特征，男人更傾向於整體形象氣質，可以利用這一點，混淆他的印象。

君凜死死盯著她的臉，那種眼神，讓她想起那夜他被劈暈時看她的最後一眼。

好像，辨認出了什麽。

不過，那夜他的思路因為昏厥而被打斷，今天卻沒能逃過——

“夏國人。”君凜垂眸道。

越是這樣肯定的語氣，越讓舒棠心裏發毛。更何況他的視線仍在她面上來回逡巡，不知道是不是在確定些什麽。

他說她是夏國人，大概率是覺得在哪見過，在記憶裏搜尋一遍，最後和寧平公主的模糊形象掛上了鉤。

也多虧了他印象不太清楚，不然要是真記起來了，那就算隔著十萬八千裏也一定會取她項上人頭。不知道這算是幸運還是不幸。

“回皇上，奴婢的確是夏國來的。”舒棠提起了一顆心，垂眸，一派安分守己的乖巧樣兒。

亭子裏，怡妃終於忍不住起了身，嘴角掛起了溫柔的淺笑，以談天的語氣，有意無意道：“是臣妾疏於管教，這些宮女們才毛手毛腳的，不知可否在皇上這兒討個面子，讓臣妾將她帶回宮親自管教？”

舒棠心下一顫。

畢竟只在電視上見過後宮的殘酷，盡管腦袋裏掌握不少理論知識，可從未付出過實踐，真要她和人鬥，她慫得很。

不管怡妃是不是主播，也不管她究竟愛不愛皇上，只要被她看到這一幕，為了生存也好，女人的嫉妒心也好……反正她大概率在怡妃心裏已經是個死人了。

要是被怡妃帶回鹹福宮，她能不能見到明天的太陽都不好說。

“剛才那個宮女就是她？”君凜卻微微皺眉看向青陽，問了一個無關的問題。

青陽點頭。

舒棠：？？？

兄弟，你重點不對吧？寵妃正開口和你要人呢，你拒絕也就算了，回答都懶得回一句，直接把人家當空氣？？？暴殄天物知道嗎！

如果上天再給她一次機會穿成皇帝，她一定好好替他疼愛這些小姐姐。

“你叫什麽名字？”君凜似乎還在思考她給他帶來的熟悉感，忽然問道。

“舒棠。”

君凜似乎還沒想起來，略一點頭。不用他多說，身後的劉公公立馬意味不明的看了她一眼，向皇上躬身告退。

【劉公公都出動了，皇上這是要把播主的背景翻個底朝天啊23333】

【雖然我是播主的粉，但看到這一幕為什麽這麽開心呢】

【喜聞樂見播主掉馬】

【hhhhh彈幕別刷了，播主都快整自閉了】

舒棠看了一眼自己沖到2.1萬人氣的熱度，大腦有那麽一會兒停止運轉。

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反正……她遠離戰圈坐收漁翁之利的夢想徹底破碎了，照這個情況，怡妃肯定會對她出手，她的身份也很可能爆出來。

死直男君凜大概也不會想到，他的隨口一問會給一個宮女帶來多可怕的後患。待他離去，怡妃雖不敢在禦花園對她做什麽，笑雖笑得溫柔親善，但眼底一閃而逝的冰冷也讓她不得不警惕。

回鹹福宮的宮道上一片安靜，只聽見擡步輦的轎夫的腳步聲。舒棠提心吊膽的走在一旁，時刻感受到後背火辣辣的視線。

怡妃在盯著她看。

不，不止，湘涵也斜著眸子，時不時望她一眼。她這次被怡妃正眼當成了假想敵，湘涵心頭的大石也終於可以放下，自然開心。

嘖。

現在表忠心也沒用，怡妃相信的肯定是自己的眼睛。雖說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但她最好老老實實什麽錯都別犯，不然一被抓到小辮子估計就是個死字，誰來都救不了。

舒棠關了直播，也沒再和杏兒接觸，只規規矩矩做事，為防陷害，就連送進怡妃房裏的藥都是全程親手熬制，親自送過去的。

怡妃的話聲依舊那麽柔和，仿佛一切都沒發生過，大概她小心翼翼的舉動被看在了眼裏：“舒棠，過來。”

舒棠心下一緊。

該來的總是要來的。

“本宮平日裏也待你不薄。”怡妃半臥在榻上，懶懶擡眸看著她，嘴角的笑容緩慢變得冰冷，“你是夏國來的奴隸吧？能坐上二等宮女的位置，夏國人能有幾個？”

“多謝娘娘提攜，奴婢一直感恩在心。”她忍住吐槽的沖動，違心道。

二等宮女在皇宮裏也只算食物鏈的底層，除了冷宮裏頭的那些宮女，與那些做粗活重活兒的三等宮女以外，什麽人都能欺負她們。也就是夏國人不被當做人看。

“你平日裏辛苦，本宮也看在眼裏，只是這次你怠慢了珍妃，皇上親自過問，本宮若不罰你，恐怕難以服眾，皇上那邊也不好交代。”怡妃輕描淡寫道。

“……”說白了就是想找個理由弄死我？“但憑娘娘發落。”

“貶為三等宮女，去浣衣局領罰吧。”

……

浣衣局是唯一不在皇宮內的機構，裏邊主要是些犯了事兒的宮女，年邁的宮女，或是罪臣之女等等，就像皇上為了自己仁君的名頭一樣，怡妃為了她親善的形象，也從不處死誰，頂多就是把看不順眼的人趕到這個地方來。

掌事的聽說是個眉清目秀、心理變態的太監，因為不在皇宮內，很多事情皇上鞭長莫及，所以浣衣局裏他說了算，只要是娘娘提前打聲招呼，他就能把個大活人生生折磨得不成人樣兒。

怡妃看著那麽溫善的人，竟然也知道這些骯臟事兒，真是看不出來。

大概是看在她只是個夏國人，在皇宮裏沒什麽親故，不可能有人特地來撈人，所以怡妃才敢那麽明目張膽——就在她被趕到浣衣局的當天，掌事的公公就親自來敲打了。

“舒棠是麽？這兒可比不上鹹福宮那過逍遙日子的地方，要記得你是個罪人，吃喝用度也和以前沒得比。”

“是。”

那太監的確和傳聞的一樣眉清目秀，不過心理變態也多半是真的，見她全程低著腦袋裝傻充楞，還特意彈了彈她的臉頰，很欣賞她光潔的皮膚，湊到耳朵邊去悄聲問：“保養得不錯，平日裏都擦了些什麽？”

“沒什麽，自己做的香乳。”舒棠楞是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以後她得離這人遠點兒。

接下來的幾天，她只見到堆滿盆兒的宮人衣服，從清晨洗到黑夜。她也耐得住，老老實實一件件洗，也不和人聊天，也不做別的什麽犯禁之事。

【播主這都穩得住，6】

【人氣已經降到1.4萬了，要是不早點想辦法從浣衣局裏出去，遲早會跌到第四名，播主你不想辦法搞事情也就算了，最近開播也不勤奮，到底想幹嘛！！】

【播主不要放棄治療啊，我們永遠支持你QAQ】

【不過，講道理，從某種角度上說，播主的心態是真的穩到炸裂。要是其他人以宮女身份被趕到這裏，估計早就自閉等死了】

【我就想知道她想幹嘛】

舒棠：不是……天天洗衣服有什麽好播的？最近是很少開播，那不是為了節目質量嘛。還有，這裏很多事都有點血腥殘忍，不太適合給你們看，我怕我直播間被封。

舒棠：而且你們別太高看我，我真沒什麽陰謀陽謀的，又不是神仙。

【……播主別謙虛了】

【我覺得你在暗戳戳準備搞個大事情。】

舒棠：反正據我這兩天的觀察，浣衣局裏有十幾個夏國人，估計也是被當做奴隸給放在了這裏，這些人倒是可以指望著聯合一下……至於其他犯了事的宮女，一個個的心思多得很，不太好招惹，還有一些就是頭發都白了的，混吃等死型，不會多管閑事。

要想打探這裏的消息，最好是找個夏國人，畢竟同是國破家亡，同是被華國人壓迫，總會生出些同仇敵愾的感情，她們也犯不著騙她什麽。

清晨，她便趁著晾衣的空檔，在兩根晾衣桿之間，以巨大的被單擋住身形，悄悄拽了一下另一個夏國宮女的手，眼神交流了一刻，兩人覆又裝作無事發生。

到了領飯的時候，果然那個宮女來找她小聲聊天。

“聽說你也是夏國人？”

“嗯。原本得了怡妃娘娘賞識，升了二等宮女，日子還算自在，可惜犯了錯，被趕到了這裏。”舒棠托著腮道，“這兒我生，有什麽禁忌的也不知道，整天怕得要死……”

“知道那個掌事的公公麽？”

“唇紅齒白、心理變態的那個？”舒棠眨眨眼。

“噗。”大概是第一次見人這麽形容，那女人差點忍不住笑。

兩人很快就聊到了一塊兒去。

“知道掌事公公為何呼風喚雨，在宮中人脈廣布麽？他可會收買人心，有娘娘想讓這裏邊的宮女不好過，只需找他。每過一段時日他還會帶著些大臣悄悄兒來，隨意欺辱這兒的女人，尤其是夏國來的幾個。有些爺還有點獨特癖好，那真真兒比死了還更難過。不過這些事麽，看多了也就麻木了。”

“這……”

“誰知道哪天會輪到你我呢？這裏不在皇宮，一切都是掌事太監說了算，他想讓誰去，誰就得唯命是從。既然怡妃已經打點過，那他斷然不會給你活著出去的機會！”她用力握住了她的手，說到激動處，已經咬緊了牙根，“就算皇上知道你，那又如何？一個小宮女的死活誰又能管，等皇上記起這茬兒，你的屍骨早就涼透了！聽我的，只要有能出去的機會，無論去哪裏，都比呆在這兒強！”

果然，怡妃娘娘大概是特意囑咐過。她在這兒安安靜靜洗衣，也還是被挑刺找茬兒了。

那個陰陽怪氣的太監不愧是這兒的土皇帝，甚至用不著給她來個欲加之罪，毫無理由的直接命人給她上了刑。

“這是做什麽？”舒棠見四面八方扯住自己手腳的仆役，有點控制不住自己的洪荒之力。

要不是她有武功，要她真的只是個弱女子……恐怕這時候已經嚇得心理崩潰了吧。

“浣衣局奉行一條真理，沒人敢說出去，就等於沒發生。”他有些得意的斜睨她一眼，忽然揚起了一抹詭異的笑容，“我今兒不想讓你做個明白鬼，不過嘛，上哪種刑，是手還是腳，你也可以選的。”

舒棠沒遏制住洪荒之力，一手掙脫仆役，對著他的臉飛起一腳。

這一腳還踢在半空中，就見那太監臉色微微一變：“劉、劉公公？”

劉公公是皇上身邊的人，在某種程度上也代表著皇威。但是，親自到浣衣局來，他還是頭一次。

電光火石間，舒棠腦中閃現過劉公公的名字。

來撈人的？！

她當機立斷，猛地往後一仰，撲在地上，又抹了把灰，裝作被仆役們摔倒的模樣，揉散了頭發，才愕然回頭，弱弱道：“劉……劉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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