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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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文輝的書房裏,最顯眼的就是一套冰裂紋茶具。青色,在暗色的房間布置中格外突出。

從櫃子裏取出珍藏的茶葉,顏文輝自顧自地說:“這茶不錯。”

只有他們兩個,白晨安直言道:“今天是我叨擾伯父了。茶,下次再喝吧。晨安想知道,伯父找我有什麽事?”

顏文輝臉上的笑容一僵,順著陽光的方向去看坐在輪椅上的白晨安。

若說長相,白晨安與他爸白景墨相比可謂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若說氣勢……

這眨眼間不怒自威的氣場,怕是白景墨年輕的時候都不見得有。

真是後浪拍前浪啊。

和明白人說明白話。顏文輝幹脆挑明了說:“你對小采,認真的?”

白晨安一怔。難道他看起來不像認真的?

多少有點醜媳婦見公婆的緊張感,他完全忘記顏文輝並不清楚他和顏采的過往。

顏文輝會錯了意,以為白晨安是猶豫了。

顏文輝斟酌著措辭:”別看你伯母護著顏茹,在我這兒,兩個女兒我一視同仁。小采的性子我了解,白……晨安呀,若是你……我和你父親是故交,在這個層面上,若是你對小采不是那麽喜歡,希望你不要去招惹她,她可沒有小茹那麽好說話。”

白晨安堅定地回道:“伯父,我想您可能誤會了。”

白晨安坐著了身子,嚴肅地說:“只要小采願意,我希望她此生都是我的夫人。生同眠,死共穴。”

兩個孩子發展到這種程度了?顏文輝暗自吃驚。

手指在腿邊扣扣,顏文輝認真問道:“小采有時候脾氣可能不太好,但那是小采性子直。”

沒想到話題的轉向,白晨安有些錯愕。點頭,他說:“我知道。”

“小采認準什麽事,特別倔,誰都勸不動。對我,對她媽媽,對小茹,都是這樣。”

“是嘛。”白晨安聽到這裏,眉頭微皺。

“小采有時候,很偏執。你說什麽她都不聽。她真不是……”

“伯父!”白晨安不得已,突然打斷,“我真的很愛她,您放心。”

顏文輝話沒說完,聽他這麽說,訕訕閉嘴。

白晨安一下認識到了自己的不禮貌,但他聽見顏文輝這樣說顏采,心裏實在不舒服。

畢竟是顏采的父親,他穩住心神,拿起一只冰裂紋杯子。

陽光下,剔透的茶杯紋路極其清晰。

“伯父,您知道嗎?我有一個遠方親戚,半年前生了對很可愛的寶寶,龍鳳胎。”

顏文輝不明白白晨安提起這件和他八桿子打不著的事兒是何用意,就很場面地讚美了一番:“龍鳳胎?有福氣啊!”

“是很有福氣。”白晨安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我那位親戚從小嬌生慣養,從小到大,多於五斤的東西從來不親手拿。可這樣一個人,生完孩子後經常一個人抱兩個孩子哄著,讓我真正領會到什麽叫為母則剛。”

“女人一當媽,真的不容易啊。”顏文輝能猜到,依白家的財力,那位親戚必然不需要自己時時照看孩子。自己抱著哄著,不撒手,無非源於母愛,不想假借他人之手罷了。“

“是的。伯父,您知道嗎?我那位親戚,即便她的孩子們現在還不懂事,哪怕她再忙再累,有時候孩子玩鬧一只手帶不過來,可她只要抱過大兒子,一定會同樣抱抱她的小女兒。哄小女兒玩一會兒,接下來也一定會陪大兒子玩一會兒。”

白晨安說的太隱晦,顏文輝好似聽懂了什麽,又好似沒聽懂。

“你到底想說什麽?”

白晨安放下那只冰裂紋青杯:“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認為伯母偏愛顏茹的程度有些過分了。”

從沒想過有朝一日會被一個外人指出這點,顏文輝臉面有些掛不住。

明明面對的是一個後輩,顏文輝卻發覺自己在白晨安那雙洞悉的眸子裏無法辯解。剛才,他從外面回來乍一見到白晨安,還覺得這人很儒雅,身上的書生氣很重。

此刻,顏文輝清楚的知道那是錯覺,或者說是表象。

許是對自己家裏錯綜覆雜的關系無計可施太久,顏文輝久違地露出一個稱得上頹喪的神情。

“文素她,就是顏采媽媽,她偏愛顏茹是有原因的。不如說,她並非偏愛小茹,她只是不喜歡小采。”

白晨安擰眉。他無比好奇,出於什麽才會讓一個母親不喜歡自己的兒女。

顏文輝閉著眼搓著額頭,很無奈地從最開始細細講來。

“文素曾經是舞蹈家,事業極盛的時候懷了我們的小茹,不得不隱退一段時間。文素為了生完小茹後還能跳舞,孕期格外註意調養。可事與願違,生完小茹後,她身體狀態一直不好。那個時候,有位友人把她的孩子送到我家來,說要拜文素為師學跳舞。”

“那孩子資質很好,文素說比她年輕時候的素質還好。文素那時,是把那孩子當接班人培養的。”

提到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顏文輝總想嘆氣。

“那孩子跟著文素學了兩年舞,文素恢覆的差不多了,就開始帶著那孩子山南海北的演出,對她傾付的心力不亞於小茹。兩年後,就有了小采。老實說,小采是個意外。”

顏文輝捂著眼睛,繼續說:“我再三考慮,決定留下小采。但文素又不能跳舞了,便開始產生很嚴重的抑郁癥。小采出生那天啊,那孩子剛從某個地方演出回來。下了飛機,直奔著醫院去了。沒想到,有人醉駕,那孩子不幸……徹底去了。”

到底是相處了兩年的孩子,說到這裏,顏文輝有些哽咽。

“文素坐月子那個月,所有人瞞著她,不敢告訴她。可後來,還是沒瞞住。文素嚎啕大哭,整個人狀態像是瘋了。恰逢那時小茹翻了個身靠近了同樣在嬰兒車裏被嚇哭的小采,可小采真被嚇到了,反手就給了小茹一巴掌。

那個場景被文素看見,不知刺激到她哪裏了,文素居然對一個沒滿周歲的孩子破口大罵。她覺得,是因為小采,那孩子才離開人世。要知道,那孩子,一度是文素的希望和驕傲呀。”

白晨安越聽,面色越沈重。

雖讓昔日在商場叱咤風雲的顏文輝暫時顯露出了他的無可奈何和脆弱,但白晨安指骨都泛著不正常的白。

“縱使那孩子不幸,可你有錯,醉駕的人有錯,伯母也有錯。可小采呢?小采做錯了什麽?”白晨安因為氣憤胸口不斷起伏,連敬稱都不願用了,“她當時剛出生,是她想讓那孩子死嗎?憑什麽所有的後果都要小采背負?那孩子是伯母的驕傲,但小采何其無辜?難道小采就不會長大嗎?她就不會成為第二個驕傲嗎?”

顏文輝啞口無言,垂在腿邊的右手竟開始顫抖。

白晨安怕給顏文輝刺激出病來,默了默,再開口聲音鎮靜幾許:“那孩子叫什麽?”

顏文輝移開目光,不敢與白晨安的眼睛直接對上。

半晌,才艱難開口:“曼采。那孩子,名為曼采。”

白晨安呼吸一滯。連名字都源於那個死去的孩子嗎?

他看著桌上的冰裂紋茶具,嘲諷一笑:“我那位親戚再嬌生慣養也知道平等對待每個孩子,以免他日孩子們心生嫌隙,反目成仇。曼采?顏采?給小采取這樣一個名字,是讓小采時刻提醒伯母小采根本不被父母所愛,不過是個可有可無的替代品嗎?”

“別這麽說。”顏文輝眸中盡是痛苦,“文素,她很痛苦的。”

“她痛苦,所以把她的痛苦轉嫁給顏采?呵,那還真是偉大的母愛呀。”

顏文輝很想反駁,但始終找不到反駁的話。

白晨安再次拿起那只冰裂紋青杯:“伯父,你有錯,有大錯。”

顏文輝猛地擡頭。

白晨安將那只杯子放在眼前打量:“若不是你的縱容,若不是你的糊塗,顏采不會受了這麽多年的委屈。父母偏心啊……”

白晨安忽然松手,眼看杯子垂直往地上掉。

顏文輝詫異不已,就等著聽杯子的碎裂聲時,白晨安爽利地重新接住那只杯子。

他聲音隱含警告:“物極必反。小心有朝一日顏家就像這脆弱的冰裂紋,看著漏洞百出,隨時可以傾覆。仔細看,好像又沒什麽大礙。可再一想,其實根本經不住磕碰。”

被一個後輩威脅,顏文輝多少有些惱怒。正當他想發作,把杯子放回原處往書房門口移動的白晨安忽然說道:“伯父,您真的如您所說一視同仁嗎?”

顏文輝不解地盯著那道背影,就聽見白晨安毫不客氣地戳穿一個事實:“伯父,我自認為我條件不差,可方才當我說我對小采有情,您所有的反應都會讓人以為小采這個人萬般不好。伯父,您捫心自問,您真的不偏心,也從未偏心嗎?”

顏文輝似乎被雷擊中,承受著轟頂的沖擊。

白晨安聽身後沒有聲音,那一刻仿佛與顏采感同身受,體會到了多年來的委屈。

他背對著顏文輝,冷靜告知:“伯父,我可以很清楚的告訴您,顏采很好,真的很好。即便你和伯母難改偏心,日後或許小采不願意嫁給我,但在我心裏,她永遠是白家人。永遠。”

關門聲不輕不重,顏文輝獨自坐在沙發上。

“小采啊,顏家……我們對不起你啊!”剎那,蒼老。

白晨安一出書房,剛好遇上叼著根小零食路過的顏茹。

顏茹雖然對白晨安沒什麽想法,但和這麽帥的人對視也難免緊張。她把嘴裏嚼了一半的芋條拿出來,下意識的反應很快。食指向上,她語速飛快:“她在樓上自己的房間。”

白晨安抿著唇,似乎隱有不滿。顏茹深感白晨安氣場強大,讓她不由自主地產生敬畏。她連忙補充:“上去左手第二間。”

白晨安想像往常一樣,不想和對方交談的時候至少微笑一下以示對她主動說明顏采去向的感謝。可嘴角一扯,又著實笑不出來。

顏茹正愁自己是走是留,白晨安與她擦肩而過:“你無非運氣好。”

顏茹一頭霧水。她?運氣好?

雖然不知道他怎麽得出這個結論的,但運氣好就運氣好唄,冷著臉嚇人算怎麽回事?

顏茹搖頭,隨即也離開了。

顏采的房間在二樓,好在顏家宅邸自有電梯,不怕他當場露餡翻車。

按照顏茹的提示,來到左手第二間。

敲敲門,沒人回應。他想下樓問顏茹是不是故意騙他,一想顏茹沒有說謊話的緣由和必要。壓下把手,門沒從裏面反鎖。

他推開門,進入這個陌生的房間。屋子裏陳設非常簡單,進門可見的墻上是不規則的幾何圖案。以那堵墻為界限,左邊很少女心。布娃娃,風鈴,捕夢網……他仿佛能看見小時候的顏采穿著可愛的裙子在布娃娃的陪伴下撥弄風鈴的場景。

再看右面,也就是放置大床的那邊。桌面,壁櫃空空如也,讓白晨安好端端地生出一種孤單的感覺。

“小采?”

沒人理會他。白晨安往左拐,他分明聽見,有細微的摩擦聲從某個角落傳來。

繞過風鈴後面的高高的櫃架,白晨安才發現這個房間還有一個陽臺。陽臺的門開著,裏面顏采帶著一副大大的耳機,坐在地上,仰望天空搖頭晃腦的。

顏采坐在毛絨絨的白色地毯上,盤坐著。從後面看上去,纖瘦的不像話。

白晨安忽然很想抱抱她。

甫一靠近,顏采的側臉率先進入他的視野。

她跟著耳機裏的音樂輕哼著一首調子很歡快的歌,看上去是那麽快樂。

白晨安如釋重負一般,默然也跟著笑了。

他怎麽忘了?她可是顏采啊,能照亮他生命的顏采啊,怎麽會被繁覆瑣事輕易打倒。

白晨安陷入兩難的境地。他很想摘下她的耳機,問問她“聽什麽呢,這麽開心”,分享她的快樂。

他又想在這個陽光正好的時刻,默默的守著他心愛的女孩,看她撥開雲霧依然怡然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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