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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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春三月, 天氣和暖, 莊上的百姓們個個無比精心地侍弄著田裏的旱稻和水稻。

要說歷來的皇莊, 裏面住著的都是些什麽人, 耕種莊上幾百上千畝田地的又是哪些人, 其實基本還是屬於皇家的人——說難聽點就是皇家的下人奴仆,像是宮中犯了錯遭貶的宮女太監,或者是戰俘,又或是受連坐的犯事官員的族人, 裏面的人大多都是被發配到此的。就連皇莊管事, 多半也只是被發配到此的人裏面相較位高的人, 但同樣也是失意之人。

但是,大炎朝如今的皇莊,有的是炎軍為民伸冤除害抄家抄來的,也有的是地主豪紳逃避戰亂時拋棄了的, 總之都是無主之地, 被夏簡戟撿了便宜, 莊子之中好些的就被劃作了皇莊, 差些的、沒有像樣莊園的, 就暫時被記作了朝廷‘公田’——留待以後或賞賜功臣或分給百姓。

夏簡戟給姜秾的長安城北郊的這處皇莊, 也是由無主之地一躍而成皇莊的。

因為大炎朝廷一直奉行‘仁治’,除非必要, 否則輕易不會問罪於人,受牽連被貶的犯事者族人自然也不多,尚且不夠充實皇莊的。因此, 在姜秾的這個皇莊裏,常住的人很少,就是農部的一個主事和莊上負責雜事的兩個小頭頭兒,耕種田地的不是皇家奴仆,而是自由之身的尋常百姓,平日裏都住在自個兒家裏。

因此,莊上這些百姓比皇家奴仆活得稍微要自由膽大一些,比如在勞作時,也能像普通民間農人一樣,邊勞作邊侃天談地。

他們可是聽說了!

“……光是種的旱稻,都有來自不同地方四五個品種,何況還種了來自江南的兩三種水稻,更甚至還有從更南方弄來的占城稻,這麽多旱稻品種一起種,最後取‘百家之長’培育出來的旱稻,是不是得高產啊?那又得有多高產啊!”

“想想我們大炎農人現正在種的高產麥子!曾經均攤後每畝能產個三百來斤的麥子,如今每畝竟然能有七八百斤!那想來旱稻良種育成後,定然也會高產的!”

“說起這個,你們聽說了嗎?有來自燕國還是越國還是其他什麽地方的商人,在暗自向農人高價預訂尚未收割的今夏新麥!聽說有好些人家都準備賣了呢,你們說這其中的生意有沒有的做……”

“蠢不蠢!那些錢而已,又是有多高?!我是覺得將糧食‘借貸’給王上和王後他們,日後用來抵銷賦役,要更加劃算!用得著去賺那兩個錢?更別說你還想去做二道販子,去農人那裏收來麥子,然後賣給商人賺這其中的差價了,其中辛苦不說,主要是能有幾個錢?”

這個農人顯然是知道些了不起的內幕消息的,說罷,又神神秘秘道:

“你們想一想……如今已經有高產麥子了,那距離培育出高產旱稻還會遠嗎?反正我是堅信,王後定然能培育出高產旱稻的!

屆時,糧食定然會年年都有大豐收,不僅我們這些百姓的日子會逐漸富起來,朝廷也一樣會富起來。朝廷富了,也就不會想著從我們這裏百般搜刮那一點賦役銀,去充實國庫了!

你們說,朝廷不緊缺銀糧、不那麽在意銀糧了,那我們‘借貸’給朝廷的糧食,是不是說不定會能夠抵銷更多年月的賦役?”

這個農人顯然受了人指點的,他分析得很清楚也很有道理!

農人之中也不乏腦子靈活,一點就透的,“這麽說來,我們的糧食在當下更加值錢,因為現在朝廷還急需糧食。我們不把糧食賣給其他國的商人,去賺眼前的這兩個小錢,把糧食‘借貸’給朝廷的話,才會很劃算!”

“就是你說的這個理了!”

在眾人都覺得賣糧給商人

這事不劃算之後,又有另一個農人加入進來,將談話轉移到了另一個角度,道:

“我也不是炫耀或怎樣,但你們都知道的,我家族中的七叔是考取了童生功名的,因為能讀會寫還能做事,這才承蒙王後提拔做了這皇莊中的其中一個小管事……”

“知道知道,楊管事能為皇後做事,成為皇莊的管事,著實是個能幹人!”

“是啊是啊,楊管事是個能耐人!”……

不等這楊姓農人把話說完,眾人就紛紛誇讚羨慕道。

楊姓農人謙虛地擺擺手,然後也沒多說,就嚴肅了神情,接著像是在傳遞著什麽重大敵情般:“他國商人高價預訂夏收新麥這事,我也早就聽說過了,只是這其中的內情,怕是沒那麽簡單啊……”

“內情?什麽內情?難不成這之中還有不得了的內情?”

“你是聽楊管事說的?是了,每回王後到莊上來巡視,楊管事也會在陪同之列,知道一些我們無從知曉的內情也不奇怪。不過,究竟是什麽內情?”……

見楊姓農人話中有話地賣關子,眾人連忙追問。

楊姓農人:“你們想想,我們以前養活整整齊齊的一家人那多難啊?可現在大炎有畝產七八百斤的高產麥子,如今以及日後是不是就簡單多了?而且,朝廷養活的兵士也會更多、更強,這樣一來其他國家輕易不敢進犯!

可是他國見此情形,心裏會是怎樣的?羨慕,嫉妒,然後生出貪心來!

那些預訂今夏新麥者,能是普通商人?那必然是受了他國朝廷之命行事的皇商!他們也不是在收糧食啊,而是在收糧種!在大炎收了高產小麥回去做種子,這樣來年輕易就能舉國大豐收……”

“哎呀!那這樣的話,他國也能養活更多百姓,養活更多的兵士、更強的兵士!”

“那他們現在不敢進犯我們大炎,以後可不就敢了嗎?!”

“這是要用我們大炎的糧食,養出一夥進犯我們自個兒的勁敵啊!”

“這心思真是太壞了!用心歹毒啊!!”

……眾人紛紛憤怒譴責!

國與國之間的博弈爭鬥,無法輕易用好與壞、歹毒與否來定義,站在不同的陣營和立場上就會有不同的結論。

這次,他國商人高價預訂收購今夏新麥做種這事,站在大炎的陣營來看,就是他們壞心眼了!

先前還在琢磨著是不是當一次二道販子,賺一點中間差價的那個農人,這會兒怒得氣血沖頭、滿臉發紅!

“這買賣做不得!我要是從中賺了錢,那就虧心到天邊去了,別說我自個兒恨不得羞愧去死,就是我那些底下的祖宗、地上的親人也都饒不了我,我也沒臉做鬼做人了!”

“別說一升五十文錢的高價,也沒高到哪裏去,就是他給我一百文錢一升,我也不會去賺這沒良心的錢!不然哪裏對得起王上和王後!哪裏對得起如今這安安穩穩還能吃飽飯的好日子!”

“是啊是啊,說起來,我們也一般農人還不同、也算是‘皇農’了,鄰裏旁人對我們那是羨慕不已,因著我們是在給王後種田,也得了不少的尊敬,可不能做那見利忘義喪良心之事!今夏分到麥子後,我除去留足的口糧外,其餘全都借貸給王上和王後他們,決不賣給那些不懷好意的商人半粒麥子!”

“我也是!我不僅自家不賣,還要勸著那些和他國商人有過接觸的人家,讓他們也不要賣哪怕半粒麥子!用自家的糧食,去養出一群將來會打上門來燒殺搶掠的強盜?我們可沒這麽蠢!”

……

有關這事,夏簡戟先前聽到風聲後,很快就采取了行動。

川蜀之地可據地勢之利,守得鐵桶一般,他國商人想要從進川蜀買高產新麥回去做種子,其車困難程度無異於登天之難。因此,這些為數不少的商人就只在北地滲透游走。

那些商人行事也算小心,但夏簡戟和姜秾等人以及炎軍和大炎朝廷,很得民心,且百姓雖大多都是‘愚民’,但也有民間臥虎藏龍的說法,總有心思敏銳的人察覺出異樣,然後推測出此事會產生的後果,於是就層層快速傳到了夏簡戟這裏。

也是因為大炎奉行的是‘仁治’,各項政令的內容和施行都盡量減少強硬之氣,夏簡戟當然可以直接明令百姓不許賣糧、違者必將重懲,但如此斷人財路、就難免會有百姓心生怨懟。而且,強硬的嚴防死守大多時候都是防不住的,堵不如疏,不如暗中挑明了那些商人的險惡用心,讓百姓們自發抵制,互相監督拒絕賣糧給商人。

像北郊皇莊這樣的情形,在北地許多縣都有發生,有縣衙官方出手暗中引導,百姓們紛紛以賣糧給商人為恥,誰若是有此意向,便會被鄰裏親朋圍攻勸說,遇到那些冥頑不靈者,更是直接被打作‘賣國賊’,人人皆羞與其為伍!

到後來夏收時,鄰裏之間互相盯梢,有的地方還真有愛錢如命的人家偷偷賣糧,結果被同村人發現了,全村人出動一起將糧食搶了回來不說,還將商人和那戶人家好生臭罵一頓,甚至差點就狠狠地群毆了他們一頓!

這些都是後事,話說回眼前。

因為突然極想吃一口麻辣滾燙的火鍋,姜秾這次只是簡單在皇莊上看過一眼之後,就提前回城去了。

沒有直接回宮,而是繞道張府,去找沈甜一起吃一頓火鍋‘下午茶’。

姜秾這次出來乘坐的馬車是被精心改裝過了的,根據先前沈甜提出的想法,工部造出來減震彈簧後就立即用在了她出行的這輛馬車上。而又因王後姜秾,隔上六七日就要去一趟皇莊,這行程已成定例,若心懷不軌之人想要行刺相較就會容易些,就正好趁這次改裝,順便給車廂上下四周都安上了刀箭難入的精鐵板。

而馬車裏的內飾,自然也極盡用心。值得一提的是,姜秾的大宮女鄭茗,吩咐將車內地上和四周都墊上了一層又一層用木棉填充的軟墊,人在裏面就宛如置身軟雲之中!同時也是在彈簧減震之後,又給加了一層保險。

在一些事情上遲鈍如姜秾,又想著一直延遲著的小日子,心裏也有了些想法。

在去張府找沈甜的途中,馬車輕搖之間,姜秾忽然想起一句話:酸兒辣女。

那麽,如果她肚子裏果真有一個孩子在了,那或許會是一個女孩兒?

姜秾心中覺得好笑,這是什麽毫無根據的舊時代觀念啊,她竟然想了這些有的沒的。別去想那麽多,吃上麻辣翻滾的火鍋最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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