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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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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怎麽這個時候吃幹糧!”龔姓總旗怒喝!

正啃吃幹糧的夏五斤等五六百人, 在近萬人的壯丁之中,位置處於正中間。因為壯丁都被趕在這一處, 幾乎是人疊著人擠在一起,近萬之數的壯丁也沒有占據太大地方,圍在外面的向姓總旗騎在馬上居高臨下的怒喝,中間的人也聽得清楚。

這時候,夏五斤拄著幾乎與他等高的長弓, 站了起來。

氣沈丹田, 由腹部發力大聲回道:“太白縣之中, 人盡皆知!我們溫寧村依山傍水,靠賣山珍野貨賺了不少銀錢, 且哪怕如今幹旱,麥子也能畝收四五百斤!所以我們一向已經習慣了, 一日兩餐, 外加中午一頓加餐!這時候正好到吃午餐的時候了, 自然就吃幹糧了!”

夏五斤這話說得不差, 縣城及周邊的村鎮, 對溫寧村亦有所耳聞。確實聽聞他們時常往袁屋雜貨賣山珍野貨, 田裏的麥子也是長在那裏的, 溫寧村並非與世隔絕, 且相隔不遠處就有一個逃農組成的小寨子呢,看見後傳給旁人知曉也並不奇怪。

有關溫寧村今夏麥子大豐收,(雖姜秾覺得沒達到畝產八百斤的應有目標,可畝產四五百斤在外面世人的眼中也是大豐收了), 有關縣郊小山包上的麥子大豐收,太白縣暗地裏是有些傳言的,就是親眼所見的也大有人在。

但卻沒人敢打主意,一是溫寧村是逃荒難民組成的村子,在縣裏無親無故也就找不著借口去打秋風,想要硬搶的話,看一看那一小夥強盜的全滅下場罷!然後就無人敢去硬搶或偷盜了。

二是,夏五斤是縣中暗地裏的一霸,縣裏的無賴混子雖經他約束後,不再擾民,但到底餘威猶在。

且他仗義疏財接濟的小山包上的那些‘乞丐’,也是逃荒來的難民,兇狠著呢,人手一張長弓,有人敢去偷摸打壞主意,話不啰嗦、拉弓就是一箭射來!被射中後狼狽逃躥回來的人,也有那麽幾個,可無人敢聲張,也不敢去討回公道。

他們背靠秦嶺,老天再如何幹旱,林子裏的草根樹皮和野菜這些也是不會缺的,餓是餓不死的,何必去招惹他們?有那家中有老人和小孩,實在不能靠草根樹皮野菜去過活的人家,求到夏五斤面前去,他也會慷慨地接濟一二——被接濟的前提是以勞力換得麥子。

事實上,夏五斤所說,在太白縣之中的許多人之間,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了。自然的,以前不知道這個秘密的,如今也都如夏五斤所願,在知道的壯丁的小聲講解下,也全都知道了。

但是,外來的龔姓總旗和府軍們,卻無論如何也不會信的!

夏五斤這話,更是讓龔姓總旗加深了懷疑!

如今天下大旱,農田顆粒無收,別說普通百姓了,就連他們正規府軍都正經歷著軍糧緊缺的窘境,底層府軍小兵一天能有一頓飽飯都是奢侈,平常餓了都是自己挖野菜找野食,像他一個正七品的總旗,一天都只勉強有兩頓飯吃。

結果,這拄著一張怪模怪樣的、哦是長弓的壯丁,居然說他一日吃三餐?!這是在說何等的胡話!而且像他這樣最先答話出頭的,一看就不老實,得壓壓他的氣焰,以免以後給他惹事!

然而,還沒等龔姓總旗將胸中的一口氣怒吼出來,然後再壓壓夏五斤的氣焰,夏五斤他就又說到:

“我帶的幹糧夠三天的份量了,等我把幹糧吃完時我們也已經到軍營了,屆時有軍糧可吃,依舊一日三餐,我現在自然是想吃就吃了,何必挨餓省著吃呢?”

夏五斤這話一出,小山包全部壯丁和縣城一部分壯丁都一副引以為然的樣子,並且繼續啃著幹糧:

“就是如如此,有道理啊。”

“以後就有

一日三餐軍糧吃了,不必摳搜餓著自己。”

“是這個理,幹糧吃完就有軍糧吃了,這時候何必餓著自己?”

.......

一時間,應和夏五斤的壯丁眾多,幾百上千人的應和話語聲匯合在一起,就像蝗災時鋪天蓋地的蝗蟲‘嗡嗡’聲不絕,聲勢浩大,也極易讓人心煩意亂!

並且很快的,原先不知情的壯丁也相信了,並跟著議論起來。蝗蟲群瞬間壯大,‘嗡嗡’聲愈加大起來!

秋分時的太陽不算弱,又因近兩年幹旱少雨,使得天氣較往年這時候要炎熱了很多,此刻又正是一天中最炎熱的時候,幾番原因疊加,真是熱得讓人心浮氣躁!

加上壯丁們蝗蟲一般‘嗡嗡’個沒完,這使得龔姓總旗更加心煩意亂了!

那個站在中間的拄著長弓的壯丁,實在礙眼得很!

“肅靜!肅靜!肅靜!”龔姓總旗連吼三聲!

夏五斤將弓身向下微微一壓,議論附和聲立即小下來一大截,隨後那些不知情者的聲音也跟著漸漸小下來。

龔姓總旗對於他怒吼三聲後的效果,很是自得:這群無知的烏合之眾,嚇一嚇就跟個鵪鶉一樣了。

也許是因為天氣炎熱,外加剛才的一陣‘嗡嗡’聲,使得龔姓總旗心煩意亂不耐煩得很,又或許是心中的自得和輕視驅使,讓他說出來了這樣的話:

“你們這些無知愚民!想得倒是美!還一日三餐,一天能有你們一頓吃的,就該偷著笑了!還有那個拿長弓的,你少吹些牛罷,因為這並不能讓窮酸的你,真正過上酒足飯飽的日子!”

他一個有品階的正七品總旗武官,一天都才勉強吃的上兩頓飯,且這次回營後若軍糧緊缺問題依舊沒能化解,他說不得就要降成一日兩餐了,嘖、餉銀也是兩年都沒有發放了!這些無知愚民,居然還妄想著一日三餐,把去充軍整得像是去吃大戶一樣,想得倒是美!

一般正規府軍一天吃一頓,這些新抓去的壯丁一天一頓都別想,兩天一頓還差不多!

龔姓總旗說的是實話,然而,夏五斤把去到軍營後就能一日三餐吃軍糧這事兒,說得理所當然一樣,就連知情的壯丁也覺得既然是朝廷征丁充軍,一日三餐也不是不可能的,畢竟是朝廷供著的大軍嘛。

可是,就在幾乎所有壯丁都已經相信了,他們參軍後就能吃軍糧,就能吃飽飯時!那個穿著與一般兵士不同的將軍,說的那話裏的那意思,卻說他們可能一天都吃不到一頓飯!

這和他們在家時有什麽不同?在家時,他們還能去刮樹皮、挖草根和野菜磨成粉了,然後徐做粑粑或者烙餅吃,到軍營裏去後那肯定是不能了的,那到時不就只能餓著了?!

被圍在中間的近萬之數的壯丁,臉色變了、眼神也變了,由先前什麽也不知的麻木和茫然,變得不滿、焦慮以及憤怒起來......

原先‘知情’的——事實上只能算一知半懂的壯丁們,此時才算是徹底下定決定,就跟著夏五斤幹了!

他們原先還懷著希望,想著也許被充軍也沒有多危險,只要在戰場上註意機靈變通、奮勇殺敵,說不定也能活著回來呢?

可如今呢?他們知道了,到軍營裏後他們連飯都沒得吃,到時怕是沒死在戰場上,而是餓死在了營地裏!還想要活著回來呢,倒真是想得美!

小山包那裏麥子抽苗、灌漿和收割時,他們好些人都是親眼見到了的,跟著夏五斤幹,至少沒有餓死之憂!如果同樣都是要死的,那還不如做個飽死鬼!

一旁同樣騎在馬上的向姓總旗看著壯丁們的樣子,覺得有些不對頭......

然而他此時也像先前的龔姓總旗一般,不知道究竟是哪裏不對頭。腦子並不多靈活的他,一時想不出壯丁們憤怒的原因,自然也就想不出化解的辦法。

旁觀者清,向姓總旗看出了壯丁們的不對,但龔姓總旗卻還沈浸在一抒胸中郁氣、大展官威的得意之中,並未察覺。

反而繼續說到:“如今天下已經大旱兩年,農田顆粒無收,也只有軍中和朝廷還有糧食了。服軍役於你們來說,是一個很不錯的出路了!雖然不能讓你們敞開肚子吃軍糧,但總歸不能讓你們餓死的。”

他可沒說謊,這些壯丁確實大多不可能被餓死,因為在餓死之前,他們就已經死在剿滅反賊的戰場上了。

然而,這話聽在壯丁們耳裏,一點安撫作用都沒有起到!那個將軍說話時的鄙夷神情,只有站在外圍隔得近的壯丁們才看得一清二楚,可他語氣中的嘲諷和不以為意,卻是所有人都聽懂了的!

像他們這樣的一般貧民,因為受的欺辱和壓迫太多,早已見慣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們的嘴臉,只是以前他們為了生存和妻小而不敢反抗,只能忍氣吞聲,做出一副任打任罵的軟弱模樣。可那並不代表,他們看不懂這些大人們的臉色!

只聽這個將軍的語氣,就知道他說的不是真的!

到這個地步了,夏五斤又加了一捆幹柴,讓火燃得更大!

夏五斤好似恍然大悟了,立即一副被騙的樣子:“那就是說,我們以後連飯都吃不飽了?!飯都吃不飽,那還怎麽打仗!吃不飽飯,手腳就軟趴趴的,哪還拿得起長.槍大刀?哪還跑得贏敵人?兵器都拿不動,跑又跑不贏,那不就是去送死嗎!?

我家裏一個男丁都不剩下了,那我家不就絕後了?!我以後死在外面了,都沒臉回來家鄉去地府見祖宗啊!!!”

這一捆幹柴架上去後,那真是烈火遇幹柴,‘呼!’一聲就燃起了熊熊大火!

“我和兒子都來了,家中也是一個男丁都不剩,傳宗接代的都沒有!若是我們死在了外面,我們家就絕後了啊!”

“我家只有一個不滿三歲的兒子了啊,他還那麽小養不養的大都不一定,一旦我死在外面了,家中的婆娘怎麽養得活他啊!”

“飯都吃不飽,這是讓我們直接去送死啊!拿我們的命去填啊!我家絕後了,我死後到了底下都無顏見祖宗啊!”

......

這些壯丁的死穴,夏五斤真是戳得極準了!

到軍營後吃不飽飯,打仗就是去送命!壯丁都被征抓來了,家中要麽不剩男丁了,要麽男丁還小不一定養得大,家中傳宗接代的都沒有,那就是要絕後啊,死後哪裏有臉去地下見祖宗!

這兩樁事情一壓下來,瞬間壓住了在場壯丁們的死穴!

加之還有‘知情’壯丁們的附和與引導:

“餓死或者戰死在外面了,家裏沒個傳宗接代的人都沒有!這樣的事情我不幹!”

“朝廷太過不仁不義!”

“與其死在外面,屍骨都沒人收埋,還不如死在家鄉!”

……

到這時候,無論是向姓總旗,還是龔姓總旗,總算都知道哪裏不對頭了!這些壯丁們這是要抗拒充軍,眼看是要生事啊!

“肅靜!肅靜!肅靜!”龔姓總旗再次怒吼三聲!

然而,這次並不管用了!近萬之數的壯丁們,眼中幾欲冒火的看著龔向兩個總旗,萬人怒視的氣勢確實逼人!

騎在高頭大馬上,有居高俯視優勢的兩人,只覺氣勢上他們已經輸了一大截。

這種時候,要做些什麽,來震懾這一群愚

民才行了!

龔姓總旗騎坐馬上,手中綴著紅纓的長.槍耍了個槍花,試圖找回了些氣勢,“肅靜!否則,下場如同此人!”

怒吼一聲後,一槍隨意向一個馬下近前的壯丁戳刺出去!

再收槍舉起時,龔姓總旗的槍尖已染得血紅,紅纓上在往下滴著鮮血......

竟然已經見血了......這出乎了夏五斤的預料。

他之所以站在中間,又最先站起來,就是為了將府軍的註意吸引在他身上,等挑釁得這裏局勢不穩時,那兩個總旗為了鎮壓,肯定會決定首先射殺他。

然而他站在萬人的中間,一般弓手用的覆合短弓射程不遠,即使躲閃不及箭支射中他了,也不會入體多深,危及不了他性命。而若是他們想直接深入人群中來斬殺他,小山包和縣城兩處‘知情’的壯丁則會靠攏圍堵,讓他們寸步難行。

可是,沒想到的是,那個總旗竟然會隨意斬殺一個壯丁以立威。這時候只要不是太無用或太蠢,任誰都看得出射殺或斬殺了他這個‘首惡’,才是最佳震懾之法。

這算是小小的出乎了他們的意料。

這陡然間見了血,把壯丁們嚇得一時噤了聲......然而,底下壯丁們眼中有恐懼,卻也沒少了憤怒!

此時,葛圭章站起來,鏗鏘出聲!

“皇命既出,征抓各家各戶之壯丁,我等應命!然皇命太過無情,竟然不給我等宗族家戶留一繁衍傳繼之男丁,逼使我等宗族斷絕!

二則大昭朝廷太過不仁!我等應命充軍,卻又不允我們飽腹!常日饑餓必然手腳無力,殺敵兵器都扛不起,敢問如何殺敵保命!留給我等的,全然就是一條送死之路!

三則,大昭將軍太過殘暴,視我等性命如賤物!竟然一個不順心,便隨意斬殺我等!”

“皇命無情!朝廷不仁!將軍殘暴!”

“皇命無情!朝廷不仁!將軍殘暴!”

“皇命無情!朝廷不仁!將軍殘暴!”

......

‘知情’壯丁們最先喊起來,接著其他壯丁們也跟著喊了起來!

在接下來,喊‘反了’這一句話的,不能是夏五斤這個領頭之人,就像姜秾她們所在歷史上的‘黃袍加身’典故,得要手下之人將他推上去。

原本這個任務是落在吳材身上的,然而此時群情太過激憤,一時間喊聲震天!吳材的聲音怕是無法在震天喊聲之中凸顯出來,不能被眾人聽見,他也很是著急。

最中間的夏五斤、葛圭章和張武壯等幾個也都發現了這個問題,可是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時機不可錯過!

葛圭章急中生智,拍了拍張武壯的胳膊,湊上前去和他說......

突然,一個聲音雄渾似戰鼓,在震天響的喊聲之中拔群而出!

“皇命無情!朝廷不仁!將軍殘暴!我們索性反了這大昭!跟隨娶了‘神農血脈後人’為妻的、夏五斤大哥!反了!

反了,就能畝收八百斤麥子!

反了,就能頓頓吃飽飯!

跟隨神農的女婿夏五斤,反了這大昭!”

喊聲一落,只聞兩支箭‘咻’地破空而出!一前一後,射向騎在馬上的兩個總旗,箭支極準地射中了兩人的脖頸!

射中後依舊不減去勢,箭支直接穿過兩人的脖頸,在一蓬血花中又往前飛了一截,方才卸盡去勢、掉落在地......

‘砰!’、‘砰!’兩聲,兩個總旗跌下馬來,氣絕當場!

靜寂一瞬後,喊聲再次震天!

“反了這大昭!”

“反了這大昭!”

“反了這大昭!”

“轟隆隆!!”

天上雲聚,雷聲響起!

“兩年大旱!如今雲起!天命所歸!”

“天命所歸!”

“天命所歸!”

......

周圍看守的一百府軍、一百縣兵和十來衙役,早已被嚇得魂不附體!

總旗死了,縣尉不在......天上雲起雷響,這是天命所歸啊!

於是,手中長.槍、大刀和棍棒,都扔了!身上象征大昭朝廷的甲胄和班服,都脫了!

跟著喊起來:“天命所歸!天命所歸!......”

半刻鐘不過,轟隆隆雷聲之中,一滴一滴豆大的雨水砸下,並越砸越多......

“下雨了!下雨了!”

“下雨了!天命所歸!”

“天命所歸!天命所歸!”

大昭兩年大旱,最先結束於夏簡戟所在的太白縣,上蒼在他反了大昭之時降下一場大雨,像是在迎接它的真龍之子。

真龍之子,一遇風雨便化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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