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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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宗山上出了三個鼎鼎有名的人,一個是柳荷,一個是明軒。兩人出名是因為他們二人是這萬宗派的佼佼者,二人實力,不相上下。年年測評,都是數一數二的存在,且遠遠甩出其餘人一大截,令其難以望其項背,不由自慚形穢。

起初,有人嫉妒柳荷,對柳荷的身世置啄造謠,但在柳荷當著他面,一拳頭捶倒山下那棵百年老樹後,便再也不敢多言。而那年,柳荷不過十三歲。

最後一個名人,比兩者名聲更大,那便是區區不才。

不過,我出名,倒不是因為我實力強大,而是因為我……實在廢物。年年法力測評倒數第一,遠遠被倒數第二甩出一大截,他們也是我難以望其項背的存在。

自然,旁人沒少在背地裏狠狠戳我這個的廢物的脊梁骨,真是丟了師父天大的顏面,恨不得替師父將我逐出門戶。師父對此倒是漠然無視,只說了句,“厚積薄發。”

我撓撓了頭,覺得有點兒懸。我知道自己斤兩,不是修習道術的料,權當他安慰我,就作耳進,右耳出,拋到腦後。

此時,師父正在給我講解《齊納之術》,我聽了沒一會兒就打起盹,一手撐在眉間,擋住自己眉眼,假裝自己在認真看書,實則夢游周公。

“嘰嘰嘰嘰——”窗外傳來一陣爪子撓木頭的聲音,有些刺耳,我耳朵動了動,看到日晷儀斜向未時,已過了下課時辰,而師父還在講。

我側頭望向窗邊,看到那裏趴著只尖尖灰耳朵的賊眉鼠眼的東西,高高豎著一只毛絨蓬松的大尾巴,一搖一晃,不時用爪子撓著木窗,發出細小卻刺耳的聲響。它見我看它,一爪子抓著一小塊錦帛,向我揮動。

師父聽聞動靜要擡頭去看,嚇得我額頭冒出細密的冷汗,趕緊扔顆松子甩到它頭上,將它砸落地上。

所幸那東西並未發出聲音,多半是肉爪子先著的地。

師父收回目光,似乎並未察覺什麽。

就在我松了口氣之際,師父食指輕擡,一只灰色毛絨不明不物體就從外頭徑直飛進來,被師父抓住了後頸。那東西四爪子耷拉著,黑豆小眼不明所以的盯著我。

我立馬捂臉,不忍再看。

“松鼠?”師父聲音涼涼道,“有何貴幹?”

說著,師父將那只背對著他的松鼠轉了半圈,使他面對著自己。那只蠢物立馬諂媚的雙爪抱在一起,不斷給師父作揖。師父不想看它,就將它又轉了半圈,重新對著我。我自然看到了那蠢物黑豆小眼放出的慘兮兮的可憐光芒。

我嘴角一抽,臉上僵硬著肌肉,盡量穩住表情。

師父將它摔倒我懷裏,沒說什麽,負手離開,“下課。”

看著師父的漸行漸遠的背影,我慢慢松了口氣。懷裏的蠢物還在不停的給我作揖,我甚至能從它臉上感覺我它在傻笑,雖然,動物是沒有表情的。

我提溜著它毛茸茸的尾巴,看著它沒心沒肺的樣子,一陣後怕,大聲呵斥,“李灰耳,你找死啊!”

李灰耳是後山上的一只松鼠,也是這萬宗山上唯一一只松鼠。後山上有幾棵松樹,我偶然發現樹上松果的松子能吃,便每年都會逛逛,滿載而歸。那是一年冬天,我發現,松果莫名少了很多,不知怎麽回事。

後在一場雪後,我瞧見地上有一些腳印,狀似梅花,我以為是師父院中哪只肥貓,藍胖子。後來發現,這藍胖的爪子沒這麽小。

沿著腳印而行,我發現那東西喜歡往樹上走。後來,我在腳印盡頭看到了一個樹洞,裏面堆滿了松子。我心中好奇,就在哪裏蹲點候了幾日,終於被我逮住這個東西。

抓著它給李重陽花稻他們看的時候,他們告知我,這是一只松鼠。我□□了它幾日,就放它回山,後來,它時常在我們眼前晃悠,一來二去,我們也熟了。

它耳朵極其有特色,他的一只耳朵有兩個尖兒,我就胡叫他一聲灰耳,花稻李重陽也就跟著叫起來。

我們三人一起飲酒作樂時候,它也喜歡跑我們跟前湊熱鬧,有時還討一杯酒喝。又因它最喜纏著李重陽,花稻就戲稱灰耳莫不是他兒子,我起哄,既是如此,不如再給他冠上你的姓,就叫他李灰耳。

李重陽也配合我們做戲,笑著應好。

“拿來!”我從它手裏奪來那塊錦帛。

上面寫著幾個小字,但字如主人一樣張揚瀟灑,是花稻給我的消息,問我為何不如約而至,可是發生什麽事?。

我拎著李灰耳的後頸,從窗戶躍出,帶起一陣風,驚醒了窩在窗楞上曬太陽的藍胖子。藍胖睜開紅寶石一般的眼睛,眼中精光乍洩,抖抖肥胖的軀體,毛茸茸的藍毛跟著搖擺,好似一陣山風吹過青綠的草地,把青草壓彎了腰。

藍胖後退一蹬,露出與它體形格外不符合的矯健身手,踩著樹幹緊跟我。我們出了三樹迷魂林,直奔後山。

我與花稻約好申時相見於後山瀑布下,謀劃下山事宜。我與他的關系從下山大罵“他娘的”後,便開始急速飛升,好到超過了我與李重陽。

我六歲前生長在山下的小村子裏,汙言穢語耳濡目染不少,而山上都是守禮之人,兩人即使是紅了眼,不過罵一兩句“混蛋,豎子”而已。再過的,我還從未聽聞。

我與柳荷摩擦打鬥無數,有一次,我急了眼,當著眾人的面,什麽汙言穢汙全都一股腦甩出。眾人呆呆地盯著我,像是見了鬼。眾人詭異的目光使我針芒在背,我感覺自己就像他們中間的一個異類,登時燒紅了臉。於是,我決定再也不說那些罵人的話。

那時氣急,一句“他娘的”脫口而出,我沒想到花稻竟然也會這汙言穢語,接著,花稻跳下去對著那兩個歹人一陣破口大罵,拳打腳踢,其汙言穢語程度,實乃我前所未聞。我還以為,他們都是李重陽這般的謙謙君子呢。

一時,一股微妙的情緒在我心中滋生。

花稻三下五除二收拾完這兩個賊人後,在那書生佳人的連聲感激中,二話不說,昂首挺胸,揚長而去,十分高人。

之後,花稻拉著我去喝酒,說不要將他今日罵人打人之事告訴師父,不然,是會受懲罰的。許是因為我覺得他和我是一樣的人,且不認為他的作為有何不妥之處,便爽快答應了。許是花稻覺得欠我人情,不再惡意與我針鋒相對,我覺得他與自己相似,倒是生出了不少惺惺相惜之情。

於是,我們兩人握手言和,不久,我倆就成了萬宗山上弟子的一陣噩夢。

花稻帶著我,曾上山捅蜂窩,引來一陣馬蜂蟄傷眾人;後下水摸草魚,烤魚時候差點誤燒了西面弟子門人的廂房;又在校場布設迷魂陣,將他們困在了陣中,折騰了三天三夜。我們二人玩得甚是暢快。

可惜,後被九師兄告發,師父懲罰我們面壁思過一月,令我們不得在廝混一起,於是,我們兩個無法無天的混世大小魔王才安生下來。

我此前尚且不會禦劍飛行,就足底運氣,踩著山上樹木飛快而下。遠遠傳來一陣水流沖擊的聲響,不多時,我便奔到後山,入目是是一條瀑布,如一條白練筆直的傾斜而下,激流如湖,升騰起白色霧氣。湖水不遠處的大石頭上,盤腿靜坐著一紅衣墨發的弱冠青年。

“花稻——”

他沒有理我。我不知他搞什麽名堂,就近他身一瞧。他目光如炬,緊緊註視著水面。我數著望去,瞧見清澈的水裏漂著一條魚,一動不動。

下一刻,他平地而起,身輕如燕,似蜻蜓點水,手往水裏一抄,本該滑不溜秋的草魚便穩穩入了他的手,任憑它扭動身軀,都擺脫不了花稻的手。

花稻又踏上水面,借力回了回來。我拍手叫好,驚得趴在我肩頭的李灰耳差點掉下。

“你這是幹嘛?為何用手撈魚?”平時他都用法術,輕輕往水裏一戳,或碰亂跳的魚就飛到岸上,任我們魚肉。

花稻滿是桀驁的臉上,微露輕蔑,“閑得慌,看看能不能手捉。現在已經申時五刻了,你怎麽讓我等了你這麽久?”我聳肩攤手,以示無奈,“師父老人家不下課,我也沒法子。”

我倆說話間,藍胖子也到了花稻腳下。它繞著花稻轉了三圈,尾巴高高翹起,邊走邊甩,然後,瞇起眼睛,圓滾滾的頭往花稻小腿一噌。

我低頭,瞧著這藍胖子□□的表情,雞皮疙瘩頓起。“它怎麽這般賴著你,瞧這副諂媚樣子,真真是個佞臣。”

花稻一腳踢開藍胖子,扭著眉頭惡狠狠道,“誰知這玩意犯了什麽混?”藍胖子原地滾了三滾,毫不在意地重新站起來,抖了抖身上塵土,又邁著妖嬈的步伐扭到花稻跟前,然後,又被花稻一腳踹開。也不知被踹飛多少次,它還是鍥而不舍往他跟前湊。

李灰耳蠢蠢的眼裏裝滿了藍胖子,腦袋隨著藍胖子被踢飛的身影移動。尾巴緩慢擺動著,輕掃我脖頸,掃得我脖頸癢癢的,我一把抓住它尾巴,它才消停下來。

花稻升起火堆,又撈了幾條魚,開膛破肚,夾在火上烤起來,不多時,魚身開始發出劈裏啪啦的油脂聲,叫人垂涎的香氣飄起,藍胖子的尾巴搖得更加歡快。

我嫌它煩,就扔了一串烤魚給它,哪成想,它竟視若無睹,聚精會神望著花稻手裏的魚。

我叫花稻扔給它一條,結果那烤魚還沒落地,死胖子就一個猛虎撲食,牢牢地將那魚摟在懷裏。

我氣不過,狠狠咬了手裏的魚一口,下一刻,一道灰色的影子從我眼前一閃,就撲到藍胖子的懷裏,搶走它懷裏的魚。

我瞠目結舌,“這松鼠還吃肉啊?我還以為它只吃素呢?”

藍胖子見魚被搶走,氣得毛炸成一團,四肢緊繃,一下撲到李灰耳身上,一大一下,一藍一灰,糾纏成一團毛茸茸的肉球,廝打起來。

花稻滿不在乎瞥了一眼,“說不定是因為我烤得好吃,才叫它破戒。”

李灰耳亮出鐵爪,爪撓藍胖子耳朵。

我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少往自己臉上貼金,說不定他本就是什麽都吃,和藍胖一樣。”

藍胖尖叫一聲,腳蹬李灰耳腹部回擊。

“我們半個月後下山去吧,我與李重陽也約好了。我聽聞,師父要外出一趟,這次鐵定不會被他逮住。”

李灰耳咬住藍胖鼻子,引得他炸毛,然後閃電般竄到它背後,躲避他憤怒的一爪。

“師父要外出雲游?”我眼冒精光,上次下山巧遇師父後,他就給我們下了命令,不得私自下山,這兩年他並未雲游四方,因此,我們也不敢輕易下山。

藍胖氣得白須抖動,一個勁兒在地上打滾,想把李灰耳弄下來,可李灰耳身手敏捷,一直在它身上亂竄,藍胖站了一身灰土,更暴躁了。

“正是。”花稻點頭,“沒有一兩個月,是回不來的。”

兩只東西扭打到了湖水邊上。

我心中有些不安,“這次總該不會那麽巧,再次巧遇到師父吧?我與你說,自從師父命我不許與你來往後,師父就管得我極嚴。要不是我知曉,每隔十天,這個時辰,他都要去靈秀峰上雲臺打坐一晚,我都不敢來見你。你說你是多招師父不待見……還有,每次我想偷偷找你喝酒時候,總能巧遇師父,希望這次下山不要再遇到師父,要是再遇到,那師父也真得是陰魂不散了。”

“呸呸呸,你別烏鴉嘴。”花稻聽到我的誣蔑,氣得直搖頭。

“噗通——”一聲巨響,水花濺到了岸上。

我忽然後背發涼,轉頭想看那兩只東西怎麽落到水裏,結果,卻瞥見一把熟悉無比的破劍,我暗道,這劍和師父的挺像的。

目光向上,是一身雲紋花邊樸素長袍,我暗道,這衣服也挺眼熟,我好像見過師父穿過;最後,我看到那人的臉,這臉,倒是和師父有個十成相像,尤其是這皺起眉心褶痕,和師父如出一轍。

然後,我大叫一聲,手裏的魚掉落,一蹦三尺高,“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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