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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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少年的語罷,我將視線投向他,花稻順勢介紹,“他叫李重陽。”我盯著李重陽看去,正琢磨著,這人莫非也是師父門下的時候,花稻就補充了一句,“不是師父門下,他是我的好友。”

李重陽輕搖折扇,對我友好一笑,充滿了友善的味道。我也回報他一笑。

然後,我問花稻,“我上山這麽久,除了九師兄外,別的師兄都沒見過。我問過九師兄,他說師父別的徒弟都下山去了。為何他從未與我提過你。”

花稻冷哼,“大抵是不把我當他師兄弟吧。”

我不解其意,但是,知曉他不想談論此事,便不再多言。李重陽指著我頭上結痂的傷痕問我,“怎麽傷著額頭,可還疼?方才我以為你是外人,雖看到了這傷,也不便開口問你。現下知道你是花稻師弟,少不得念叨一下,可勿要煩我。我袖中恰有一瓶外敷的靈藥,今日,趕巧兒給你用上,希望你不要嫌棄。對了,小友又如何稱呼?”

李重陽的話井井有條,語調節奏分明,語氣既不熱情,也不冷淡,而是恰倒好處的親切。雖是一大串話聽下來,卻也不覺得叫人煩,只會叫人對他生了淡淡的親切之意。

說完,他從寬大的長袖中取出一精致小巧的青色小瓷瓶,拉起我的手,放入了我手裏,我呆楞地看著他,忘記了回話,他卻輕彎嘴角,早已將手收了回去。

我心想,這人不僅長得好看,連手也這般賞心悅目。世上怎麽有這麽溫柔可親的人。

“收下吧。”花稻輕掃我手裏的青瓷瓶,淡淡道,“好東西,不用和他客氣。你既是我師弟,此物就算是他給你的見面禮了。”

我回了神,道了聲謝謝。然後就低頭盯著小瓶子看了起來,我還是第一次見這麽漂亮的器物。對了,他剛才好像問我叫什麽來著?

想到這裏,我猛然擡頭,“我想起來了,你剛才是問我叫什麽來著吧?我叫白梨。還有,我是姑娘,不是你師弟。”

花稻聽完我後半句,眉頭一挑,“我知道,不過,修道之人無性別之分。無論男女,我們皆以師兄弟相稱的。”

原來是這樣。我點頭,認可了這個說法。

“額頭怎麽受傷的。”花稻用下巴指了指我額頭傷口。

“從石階上摔下來,磕傷的。”

“平白無故,怎麽會摔下來呢?”

“這個,我,”我言語吞吞吐吐,半天才想法子糊弄了過去,“……就是不小心摔下來的。”

花稻垂眸一聲冷哼,不信我說的話,接著,他擡起眼皮,就想責問什麽。

李重陽好心開口,打斷了他接下來的糾纏不休,“這林子外設有梅花八卦陣,八路三十二幻象,一不小心,便會踏入獅虎熊豹,上古兇獸的幻境中,你又是如何破解它的?花稻這陣法很厲害,就算是我,入陣之後,輕易也是出不來的。莫非你小小年紀,竟然精通術數?”

花稻臉色有些溫怒,許是因為那陣法困不住我。最後,他壓下心中所有不甘,好奇地盯著我,不明白我是怎麽破陣的。

“什麽怪獸,我什麽都沒看到啊?”我一頭霧水,不明白李重陽說得幻獸術數是什麽東西,但看著花稻有些發黑的臉色,我還是盡量回憶這三次入陣有什麽不同,避免使他的臉黑如鐵鍋。

“你別急,我想想。後來入陣的時候,我發現路變得歪曲了,就是有時候踩到那路上,仿佛踩到了虛處一樣。我就覺得那青石板路雖然像是條路,但是,好像不是正確的方向,然後,我就換了路,按著自己覺得正確的方向走,從樹林中穿過,雖然花了點時間辨別方位,但好在還是出來了。”

花稻和李重陽對視一眼,問道,“你又是如何辨別方位的?”

我咬碎一口銀牙道,“這可得多謝師父的教導了。師父院中的三樹迷魂陣你可知道,我養病期間,多次迷路在陣法中,每次都是喚師父救我出來。後來,師父應該是不耐煩了,提著我後頸,就將我扔進陣中,不管我,叫我自己出來。那二十多天裏,我只能吃師父扔進來的水果,而師父,他,他在我吃水果的時候,他烤肉吃,師父還問我‘想吃嗎?’,我說想,師父說‘何時出來,何時歸你?’那二十多天裏,我就是聞著肉香過的。”

花稻聞言,看向我的目光帶了三分同情,“後來你出來了?”

我點頭,得意笑道:“這可要多謝師父的烤肉香味了,我聞著肉香,好不容易想法子出來的。”

李重陽拍手驚嘆,“了不得,了不得,竟然破了這等陣法。白掌門的三樹迷魂陣,天下聞名,包羅萬象,你既然能出來,那這小小梅花陣,自然不在話下。”

花稻額頭青筋一跳,問道,“所以,你是聞著肉香來的。不是憑借術數算出來的?”

我點頭,“自然。”

花稻轉頭看了一眼桌上的烤肉殘骸,深深吸了一口氣,胸口漲起,慢慢從鼻中呼出,胸口降了下去。如此三個來回,他咬牙道,“我竟敗在了一塊肉上!下次我再設一道隔絕氣味的屏障,看你如何破得!”

花稻惡狠狠瞪了我一眼,我對著他無辜地眨了眨眼,誰叫你烤肉來著。

他冷哼,“你也別得意,以為真是破了師父那三樹迷魂陣。多半是師父有意放水,不然,憑借區區你,怎麽可能破陣。那可是難倒天下所有人的陣法!”

“還不是被我破了。”我不信他,心中不服氣地小聲哼道。知道後來,師父再一次將我扔進陣法裏,困了我三個月後,我才知曉,師父是真得放水了。

在我們說話時候,那個叫青寧的粉衣女子,得到花稻的默許,默默起身收拾了一桌狼藉,然後,換上文房四寶,擺好一壇子美酒。

花稻起封美酒,沁人心脾的香氣沖到我鼻尖,我狠狠嗅了一大口,直覺心肺間的濁氣不在,取而代之的是可口誘人的酒香。

李重陽鋪開宣紙,開始自己研墨。青寧本想侍奉左右,卻被他拒絕了。

夜色悄悄降臨,彎彎的月亮也不知何時爬上清脆竹林的上空,明亮的月輝傾灑滿地,世界變得輕盈透亮。

八角亭內,雪白的手,漆黑的墨。上等墨水的清香開始蔓延在空中。

花稻起身,依在紅漆欄桿上,長腿交疊一起,背靠圓柱。他削瘦的手,提著酒壇口,仰面倒下,那在月色中泛著亮光的清澈美酒,滾滾湧入他喉嚨,有些從他嘴角滑落,染濕了他的脖頸,胸口,更顯他放蕩不羈。一口過後,他袖子擦了擦嘴角,嘴角泛起一抹滿足的笑意,由好似在衷感嘆,好酒,好酒。

我直直盯著他手裏的酒,不知那酒是何美味,也想嘗一嘗。

花稻看到我的動作,冷笑,“你想喝?”

我看著他的眼睛,沒說話。

他冷哼一聲,別過頭去,並不打算給我喝。

不給喝就不給。我轉頭一屁股坐到李重陽身邊,看著他筆走游龍。後來想想,那字體蒼勁挺拔,矯健如龍,著實威風。可那時候,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在瞎畫什麽。

我爬在桌上擡頭問他,“這是畫嗎?你在畫什麽?”

李重陽的手頓了下來,問我,“你未曾識字?”

“正學著呢?不過,我瞧你寫得和書上的也不一樣啊。”

我們正說著,花稻忽然冷哼了兩聲。我和李重陽一起擡頭看他,他眉頭一扭,兇巴巴道,“看我幹什麽!你們說你們的。”

“這是草書,你學得該是小楷。兩者確實有所不同。”說著,他開始變換字體,開始寫起小楷來。我看了一眼,才覺得有些眼熟。

“你寫得比柳荷的好看多了。”

“柳荷?”

“他是我徒弟,師父叫他教我讀書習字。不過,他不肯好好教我,還說我蠢。可是,他只和我說了一遍,還和我說了那麽多字,我怎麽記得住嘛!”我想到柳荷白日說得話,心中有些委屈。

“所以,你就和他打了一架?”李重陽問道。

我垂頭喪氣地嗯了一聲,隨即反應過來他說得什麽,然後立馬停止脊梁辯駁,“不是,我,我,我……”

我不想別人知道我倆打架的事情,但是,我又不知道該如何圓過去。此刻,在一旁默默喝酒的花稻忽然輕蔑地嘁了一聲,刺得我心裏煩燥燥的。最後,我撓了撓頭,憤憤承認道,“我就是和他打了。還打輸了。”

氣氛靜默了片刻,亭外一陣風起,帶著竹林中幾片掉落的竹葉,在空中打了幾個卷,慢慢飄到竹林上空,仿佛要飄到月宮上去。

“勝敗乃兵家常事。”李重陽輕笑,然後,順手拿起我放在桌上的小青瓷瓶,打開,將透著奶白色的藥膏塗抹到我額上傷疤,“還傷到哪裏?”

我撩起衣袖,露出小臂上一大片青紫。李重陽動作輕柔地給我塗藥,暈開的藥膏漸漸變的透明,須臾,我胳膊上青痕淡去很多,也不疼了。

我喜上眉梢,“重陽,這藥真靈!”

“我比你年長,你應該叫我哥哥。”

我擺手,笑瞇瞇眼:“好的,我知道了,重陽。”

李重陽無奈搖頭,也不與我多作計較。

我低頭研究那泛著青草汁味道的藥膏時候,一白玉酒壺撞入我視線。那酒壺底被一雙小手托著,奉到我面前。而那雙手纖細滑膩,柔若無骨。我擡頭,看到是青寧在遞給我酒壺,她低垂眉眼,姿態謙卑,沒有直視我。

我向她身後望去,是浪蕩半躺半坐在長亭欄桿上的花稻,他勾唇道,“給你的,你就接著。我不給你,你也別想要。”

我興奮地搓了搓手,拿起那酒壺,學著花稻的樣子,高高提起,仰面喝了起,,結果卻嗆了喉嚨,甘甜的酒水從鼻孔裏流了出來,嗆得我趕緊低下了頭,一陣猛咳。

花稻鼻孔哼笑一聲,那笑帶了幾分真誠。李重陽見狀亦滿面笑容,給我擦了擦臉上的酒水。

我學乖了,倒入了酒杯,小口抿了起來,甜滋滋的,清香入骨。

不多時,那酒就被我幹了精光。

喝完後,我頭腦開始迷糊,看著還在書寫的李重陽,大著舌頭道,“我,我不笨。柳荷不肯好好教我,重陽哥哥,你教我寫自己名字吧,我要,要學會寫自己名字。”

李重陽說好,問了我一問,我是哪個梨字?

“梨樹的‘梨’。”

他提筆要寫時,花稻一把奪過了那只毛筆。他筆桿抵了抵自己額頭,臉頰泛紅,然後笑瞇了眼,“我教你。”

說罷,他取了一塊錦帛,大筆一揮而就,“白醴”二字,躍然紙上。

我蹙眉盯著那個“醴”字,有些嫌棄,“這個字怎麽這麽難寫。”

“世上沒有好寫的字。何況,這是你的名字,你又怎可嫌棄它。”說完,他拿起那張錦帛,細細吹了一吹,等墨水幹得七七八八,折疊起來,塞到我懷裏,“拿好,這些天,你可要好好學,下次見你時候,你若是不會寫你自己名字,我可饒不了你。”

花稻厲色說著,我眼皮開始打轉,腦袋輕飄飄的,他倆的影子在我眼中模糊起來,化作一片黑暗。最後,我好像聽到李重陽說了句,“你為何騙她。”

“我看她喜歡這白醴酒,不如就叫她‘白醴’吧!這正是緣分。”

我沒聽完,就徹底不省人事。醒來後,就忘了這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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