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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魔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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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馬過隙,轉眼已是六月底。謝瀾滄耗了許久,與楚雲遠和容樂兩人打了無數太極,卻也終是不得不在六月十七謝長煙生辰這日為她行及笄禮。

此禮自古有之,多是由笄者父母做主人。謝瀾滄推諉不過,前有楚雲遠不斷施壓,後有柳謝氏頻頻暗示,終是不情不願地點頭做了及笄禮的主人。只不過他向來好面子,即便是勉強同意謝長煙認祖歸宗,承認了她這個女兒,卻仍是不願請上幾位賓客前來觀禮。

他打得倒是好主意,想著只拉著柳謝氏與薛玲瓏給謝長煙插上簪子草草了事,可不曾想容樂竟不知從哪裏聽到了風聲,下了朝便趕了過來。

郁邏趕到時禮已過半,二加已過。謝長煙面朝西南,安安靜靜地跪坐在軟墊之上,迤邐的曲裾深衣拖在身後,烏黑的秀發高高挽起,只在腦後留下兩縷隨風飄舞。

她背對著郁邏,不知他到來。郁邏輕輕轉動著輪椅,內力包裹在輪子上不留一點聲響。他修長的十指抵著嘴唇,不動聲色地“噓”了一聲,將在場幾人的請安之詞都堵了回去。

五步、四步、三步……

郁邏離謝長煙愈發近了,這個距離,他已隱約嗅到了謝長煙發上的馨香。

二步。

郁邏停了下來。他與心尖兒上的人不過一步之遙了,只要伸手便能將她撈進懷中。他深沈的黑眸緊緊盯著謝長煙纖細的脊背,略過那烏發遮掩下的小片瓷白玉頸,停在了她微微凸起的蝴蝶骨上。

他的煙兒,太瘦了。

郁邏靜靜地看著她。許是目光太過火熱,謝長煙終於察覺出些許不對勁來,脖子微微動了動,然而終是沒有轉過頭來。

郁邏勾起薄唇,緩緩從懷中掏出一包裝精致的紫檀木匣子來。他如玉的十指與深色的匣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在眾人驚嘆的目光中,終於將裏面珍藏的寶物拿了出來。

一只樣式簡單的蝶翅鑲鉆釵。

“啊……”觀禮的人群中謝姿妍嬌嫩的聲音格外刺耳,她似是驚叫了一聲,而後被身邊的薛玲瓏迅速捂住了嘴,生怕她在賢王殿下面前丟人現眼。

“噓!”薛玲瓏小聲提點了她一句,可謝姿妍的目光像是黏在了那發釵上,壓著音量喃喃自語,“賢王殿下對四姐姐可真好。那鉆石可是天羅國的特產啊,聽說開采不易,運到大楚來的總共不過十顆,連武帝平時都舍不得隨意賞賜。賢王殿下早年戰功赫赫,沒想到竟一口氣將武帝賞賜的鉆石都打造成了釵子……”

“那可是五顆鉆石呀!”謝姿妍的口吻有些發酸,不知是嫉妒還是羨慕,“四姐姐真是好命,得賢王殿下這般疼寵……”

謝姿妍聲量小,隔得太遠謝長煙並未聽清。倒是郁邏占用了容樂的軀殼,仗著肉身習武多年,輕易便將她羨慕嫉妒恨的話語聽進了耳朵裏。

郁邏無聲地笑了笑,並未多做理會。他轉動著輪椅又靠近一些,直起了身子,修長的十指翻飛,眨眼間便將謝長煙未束兩縷發絲挽成了髻,將那鉆石釵斜斜地插進發叢之中。

“殿下!這、這不合規矩啊……”薛玲瓏終是忍不住了,乍著膽子張嘴說了一句。

她可以忍受謝長煙認祖歸宗,可以忍受陶姨娘仗著柳謝氏的偏寵踩在自己頭上,卻唯獨不能忍這個爹不疼又死了娘的庶女一朝鹹魚翻身,風華萬種,將自己的寶貝女兒比下去。

再者這及笄禮,自古以來便沒有男子為女子受禮的。薛玲瓏心底連連冷笑,抓住了話柄便想著扳回一籌。

可她到底是低估了郁邏。輪椅上的男子身姿挺拔,三千青絲只松松束在腦後。他轉動著輪椅看了過來,深沈的黑眸猶如一潭死水,看向薛玲瓏的眼神便猶如在看一個死人。

威壓強大,薛玲瓏再會些心機手段亦不過深閨婦女,哪裏比得過地府小閻王出身的郁邏。她起先還不服氣地與郁邏對視,但不過三息之後便有些頂不住壓力,不甘心地垂下了高傲的頭顱,鬢角的汗珠順著雙頰滑進了衣領裏。

這架勢,饒是謝瀾滄也不敢輕易開口討饒了。

許久,久到大堂內的空氣都似乎因郁邏而凝滯下來,他才不慌不忙地慢慢開口:“規矩是個屁。本殿的女人,自是什麽都要最好的。”

他的面龐溫潤如玉,眸子卻懶散恣意。

他的嗓音清脆如泉,口氣卻狂妄無比。

謝長煙背對著郁邏,不動聲色地勾起了飽滿的櫻唇,小手緩緩放在了自己的胸口處。

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似是貓抓的一般躁動著。這個男人啊,總是會在不經意間便將她的心完全俘獲。

“呵、呵呵,殿下說笑了。”謝瀾滄瞪了沒有眼力價的薛玲瓏一眼,幹笑著站出來打圓場,“謝……小女有殿下做正賓,那是三生修來的福分,怎會壞了規矩呢。”

“哦?”郁邏淡淡地看他一眼,意味不明地哼了一聲。而後忽然展顏一笑,笑靨如花般綻放在他光潔的臉蛋上,饒是謝瀾滄也不禁一楞。

未等謝瀾滄回過神,郁邏便收了笑,朝天打了個指響,拖著腮懶散道:“既然如此,三加已過,本殿便宣布禮成了,想必謝丞相是不會怪本殿多事的。”

“呃,嗯,不怪不怪。”謝瀾滄心底狐疑,但面兒上仍順著郁邏的話擺了擺手,故作大度。正好他也不想費時費力地給那野種辦及笄禮,既然賢王殿下都開了金口,那自然是一切從簡,將剩下的三拜省去了。

郁邏唇邊噙笑,轉著輪椅繞到謝長煙跟前,抖開過長的衣袖,攤開白皙的大手遞到她跟前,“煙兒,恭喜你,這便算是成年了呢。”

謝長煙頭頂著發飾,抿嘴輕笑,斜睨了他一眼。

別以為她不知郁邏打的什麽鬼主意,剛成年便想將她拐進門去,想得美!

她將小手浮擱進郁邏的掌心裏,順著他的力道緩緩起身。郁邏的手掌微涼,指腹處覆了一層薄繭,硬邦邦的,卻格外有安全感。

郁邏輕輕摩挲著謝長煙的小手,揚起下顎向門口處虛空點了點頭。門外忽然一陣響動,十八人方陣整齊劃一,盔甲加身,一身殺伐果決之氣瞬間震住了全場。

“屬下十八羅漢拜見賢王殿下,恭祝王妃及笄!”

男人深沈的嗓音響徹相府上空,驚起了屋檐下停歇的家雀兒。

“這……這、這……”謝瀾滄難得失語。他是知曉賢王容樂手下十八羅漢的。傳聞十八羅漢皆是孤兒出身,自小密不可分,配合默契,自有一套禦敵之法。每人所長皆有所不同,十八般武藝樣樣俱全,在戰場是以一擋十的存在。容樂早年能打下那許多場勝仗,除去他天資聰穎又出生將領之家外,自有這十八人的功勞在。

十八羅漢的存在雖不是秘密,但外人亦所知甚少,更不要說十八人一起行動公開請安的了。

這一下子,瞎子也知道賢王殿下有多寵愛謝長煙了。

謝瀾滄額角滲出些冷汗,他實在是不曾料到賢王是下了個血本討謝長煙歡心。若是早知如此,他便應該將這及笄禮搞得隆重一些,那樣至少還能多少憑借這薄弱的血緣關系拴住賢王,說不得便能一舉將他拉入自己的陣營了呢。

老狐貍心裏苦不堪言,老臉都皺成了一團。郁邏並未看他,一門心思盯著謝長煙柔美的側臉。陽光下,她的小臉晶瑩如玉,通透如琉璃一般,乳白色上泛著些粉紅,看著便叫人想咬上一口。

郁邏的目光越來越沈,漆黑的眸中漸漸蒙上些色彩。兩人膩歪許久,謝長煙早便與他默契異常,只略略一眼便知他又在變著法兒琢磨如何溜出賢王府來與她相會。她繃著唇,壓著笑意,微微睨了郁邏一眼。

那一眼如嗔如笑,看得郁邏心尖尖都酥麻了起來,只恨不得現在便將眼前這磨人的小妖精生吞活剝下肚才好。

他盯著謝長煙的視線專註而認真,連帶著便冷落了整齊跪在下首的十八羅漢。謝長煙提醒似的咳了一聲,小指在郁邏的手掌處劃了劃。

“嘶。”一聲不大的抽氣聲在耳邊響起。郁邏一把攥住她的小手,發洩似的用力捏了捏,而後才不緊不慢地轉過頭去,隨意地揮了揮手,“行了,都起吧。”

“謝殿下!”十八羅漢配合實在默契,謝恩之聲仿佛融成了一人之聲,不僅驚起了一群飛鳥,更是震懾住了藏在樹上的暗一。

暗一本不過奉命監視相府後院的動靜,連帶著暗中“照顧”謝長煙。可時間長了他便發現這小小庶女果真極有手段,心機深沈,出手狠辣,怪不得能抓住雲王殿下的心。

暗一雖身份不過一介幕僚,可卻是最早跟在楚雲遠身邊的人,早已算得上是半個知己。往日裏他嫌棄謝長煙出身差,不願讓楚雲遠將一顆真心放在這小小庶女身上,可自今日正名之後她便是名正言順的相府庶出小姐,雖仍夠不上王妃之位,但拗不過雲王喜歡,做個側妃也是可以的。

要說平常他是不會將那殘疾賢王放在眼中的,可今日那十八羅漢一亮相他便一下子有了危機感。如今也顧不得再繼續監視了,身形一晃便從那棵槐樹上撩了出去,直奔雲王府。

楚雲遠最近下了朝便窩在書房練字作畫,畫來畫去左不過是同一人。玉蘭樹下的謝長煙、紅袖添香的謝長煙、翩翩起舞的謝長煙、委身行禮的謝長煙,還有那一襲大紅鳳袍,端坐於鳳輦上的謝長煙。

謝長煙謝長煙謝長煙謝長煙。謝長煙的畫像掛滿了整個書房。

楚雲遠早已入了魔障。

“灼華……”楚雲遠輕嘆一聲,將狼毫筆尖的墨汁甩了甩,伸出手來輕輕觸碰著畫中人的臉龐。他的目光繾綣而懷念,似是透過那畫看到了過去。

“殿下。”暗一於房中突兀現身,中規中矩地單膝著地,眼睛只盯著膝前的一塊方磚。

楚雲遠深愛著謝長煙,不喜別的男人看她,即便是看畫像也不行。

“嗯?”尊貴的王將畫卷起,斂起了眉眼間柔情的他又變回了那殺伐果決的雲王殿下,“何事。”

暗一頭顱更低,脊背不自覺僵直,隱約冒出一層薄汗來。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只覺自入冬之後雲王殿下便像變了個人,雖往日裏仍是那副樣子看不大出來,但他身為殿下身邊最得力的暗衛,仍是可以感覺出來楚雲遠的不對勁。

若是以往的雲王殿下是收斂了利爪了孤狼,那麽如今眼前這個人便是蓄勢待發勢在必得獵豹。那雙眸子裏時不時閃過的瘋狂與偏執,叫他看了都心驚不已。

“怎麽,到底何事?”楚雲遠劍眉微皺,稍顯不耐,開口又詢問了一遍。

“……回殿下,今日相府表……四小姐及笄禮,賢王容樂不請自來,自作主張地為謝四小姐受了禮。”

“你是說,容樂那殘廢跑去為灼華挽了發還戴了釵?”楚雲遠的聲音沈得能結成冰,隱約透出些壓迫感來。

那廢物倒是會見縫插針!若非他擔心今日過去祝賀灼華及笄會引來武帝猜忌,如何還會叫那腿腳不利索的殘廢過去刷存在感?!

暗一強撐著,頂著來自上位者的威壓,低聲道:“是。”

哢吧——

一根上好的狼毫筆應聲斷裂,生生從中間被捏成了兩節。

“繼續。”楚雲遠攥著那只筆,緊繃的薄唇抿成了一條直線,整個人猶如壓抑的活火山,隨時都能爆發。

暗一小聲喘息一下,壓下喉頭反起的腥甜,繼續道:“容樂今日出其不意,竟率領了麾下十八羅漢到場恭賀謝四小姐及笄。”

十八羅漢一出,那便是代表了賢王已然承認了謝長煙王妃的身份,說是廣而告之亦不為過。

哐當——

楚雲遠面色如墨,揚手將桌上的文房四寶全部揮落於地,“那殘廢——該死!”

暴戾的威壓一出,直直將單膝跪地的暗一壓得險些噴出一口血來。他自詡功力不弱,可若是與師承帝師的楚雲遠相比,那便是小巫見大巫了。

“殿下,咳,息怒!”暗一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腥味壓回嗓子眼裏,額角掛著豆大的汗珠卻仍忠心耿耿的繼續稟報,“那十八羅漢在眾人面前齊齊請安,原話是恭祝王妃及笄。”

“王、妃!”楚雲遠咬牙切齒,一字一頓。一雙黝黑的眸子醞釀出了猛烈的風暴。他內力雄厚,此時不加收斂竟刮得書房邪風四起,連掛在墻壁上的謝長煙畫卷亦被卷落在地,“從本王手裏搶人,他做夢!”

楚雲遠周身罡風四起,長發翻飛。他雙眸漸顯猩紅,眉間聚著一股子瘋狂的戾氣,瞧著竟像是入了魔。

“殿下……”暗一呆呆地看著這般模樣的楚雲遠,嘴唇嚅動了半晌卻仍只糯糯地喚了一聲。事到如今,他亦不知該如何安慰楚雲遠才好,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謝長煙與賢王你情我願郎情妾意,哪裏是楚雲遠可以橫插一腳的呢。

“灼華……灼華……”楚雲遠根本並未將暗一那聲低喃聽進耳去。他胸膛劇烈起伏,喘著粗氣,在書房裏發洩了片刻後竟是衣袖一甩,如一陣風般地閃了出去,眨眼間便消失在朱紅的高墻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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