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請入族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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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整，整個慈苑熱熱鬧鬧，人聲沸騰。
謝長煙卡著點兒來，還未見柳謝氏的身影便聽有一道嬌嫩尖細的聲音自院中傳來：“哎呀慢著點兒慢著點兒！這白玉廣口瓶放窗邊，那個七彩琉璃瓶放門口……手底下小心著點兒，碰壞了這些瓶子，仔細你們的小命！”
她又擡步向前挪了些許，轉過朱紅色的院墻才看清原是謝姿妍正插著腰站在院中指手畫腳。她今日一身杏黃襦裙，外套一件淡色輕紗，水袖寬廣，裊裊生姿，配上高聳的飛仙髻，再加上發尾墜著的細小銅鈴，整個人說不出的靈動活潑。
距離柳謝氏的生辰還有不到一周時間，整個相府上下都恨不得長出八只手來。古有六十一輪回的說法，柳謝氏又是先帝任命的一品誥命夫人，屆時上京城的達官顯貴都會盡數到齊，薛玲瓏自然不會放過這麽一個大顯身手的機會，是以成日裏忙得連歇歇腳的功夫都沒有。
而謝姿妍亦不是個傻的。雖雲王那邊並未送來準信兒，但聖上都已確定會親自駕臨，雲王豈會缺席？是以這些天來她自覺地忙前跑後幫著布置，如此一來，若是有旁人問起，自是會顯得她體貼孝順，禮數周到，不愁搏不到雲王歡心。
謝長煙隔著謝姿妍幾步遠站定，靜靜地瞧著她的背影。如今她已過豆蔻之年，正是抽條的年紀，身姿顯得愈發纖細挺拔，小腰不盈一握，臉蛋又嬌嫩誘人，除去性格略有些囂張跋扈，足以甩開一母同胞的謝姝毓幾條街去了。
謝姿妍指揮了一會兒，終是嬌生慣養抗不足這毒辣的日頭，正想著到老槐樹下乘涼一番，一扭頭卻看見了逆光而立的謝長煙。她一楞，隨機又親昵地過去挽起了謝長煙的臂膀，撒嬌道：“姐姐來啦？你看我布置得如何？”
謝長煙順勢四下望了望，只見門旁的七彩琉璃瓶與桌邊的八寶如意塔遙相呼應，於陽光照耀下折射出炫目的光彩，瞧著煞是喜慶，可見謝姿妍用心良苦。
“真不錯。”謝長煙隨口誇道，擡眼瞧了眼院子中央的時辰塔，眼見著快到了柳謝氏午睡起身的時刻便不動聲色地挽著謝姿妍向屋內走去。
屋內更顯嘈雜，除去出公差的謝謙與謝恭，相府上下齊聚一堂。以謝丞相與謝二爺為首的兩人一左一右坐於下首，紫檀雕花太師椅高懸於正中央，上面空無一人，想來是特意給柳謝氏準備的。
謝姿妍本是挽著謝長煙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卻在路過謝嫻雅的位置時突然大哼一聲，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竟是一腳踏住了謝嫻雅的裙擺，還碾了碾，冷嘲熱諷道：“哎喲，這有的人啊，就是臉大！都鬧出天大的笑話了還有臉來見祖母呢！”
謝嫻雅本就眼觀鼻鼻觀心地低頭坐著，恨不得化身小透明，省的叫人戳脊梁骨。謝姿妍這般不給面子，叫她小臉青一陣白一陣，只差尋個地縫鉆進去了。
“我……我……”她支支吾吾著說不出話來，下意識地擡起頭看向了陶姨娘，可適才二人才剛吵了一架，陶姨娘亦正在氣頭兒上，自然是將頭偏了過去，裝作沒看見。
謝嫻雅搓著手不知如何是好，謝姿妍卻生性火爆，又是一聲冷哼，高聲道：“三腳踹不出個屁來，怪不得讓人捏得死死的！”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謝嫻雅本就被謝長煙暗中陷害丟了清白，後又被她拿捏住命脈不得不為她賣命。謝姿妍本意不過是嫌棄謝嫻雅吞吞吐吐磨磨唧唧，可卻一下子刺中了她的痛腳，叫她眨眼間便湧出些許淚花來。
美人啜泣，梨花帶雨。可謝姿妍最不耐煩別人哭哭啼啼，厭惡地退開一步，捏著鼻子扭過頭去高聲喊道：“謝瑾，謝瑾！三姐哭了，你還不趕緊過來？”
坐在對面的謝瑾聞言，擡眼望了過來。但見謝嫻雅玉容寂寞淚瀾幹，梨花一枝春帶雨，端的是脆弱嬌花，我見猶憐，一下子便叫謝瑾又念起了那夜意亂情迷、針尖刺破桃花蕊時謝嫻雅黛眉未蹙，雙眸含淚的嬌俏模樣。
他想著開口安慰幾句，可轉眼又瞥見了亭亭玉立的謝長煙，心中旖旎的念想不知怎的便忽然散了，再看低聲啜泣的謝嫻雅時亦提不起半分興趣來，於是亦幹脆學著陶姨娘的模樣，冷漠地將頭扭開，裝作未聽見。
按道理謝瑾對她沒有興趣，謝嫻雅該高興才是，可她如今不知是虛榮還是怎的，見謝瑾默不作聲的樣子竟是從心底騰起一陣邪火。滿腹委屈，一肚子邪火，二者摻雜，叫她一下子淚如雨下，竟是連鼻涕都淌了下來。
“嘖！”謝姿妍低頭瞥見那鼻涕，嫌棄地躍開一步，撣了撣袖子，趕忙與謝嫻雅劃清界限，拉著謝長煙繞到了後面。她還想再出言諷刺兩句，卻見裏屋珠簾叮當作響，一襲重紫官服的柳謝氏慢慢走了出來。
老太太今日亦是拾掇得極其利索，銀發一絲不茍盤於頭頂，上別兩只玉鏤雕丹鳳紋簪，另戴一鏤金龍頭釵，腕子上還掛著一串白玉佛珠，說不出的雍容大氣，與往日裏斤斤計較的後院老婦判若兩人。
主角粉墨登場，屋內眾人呼啦啦地跪了下去。謝長煙掩在人群之中，膝蓋微微彎了彎，並未完全跪下。
柳謝氏精神矍鑠，老臉亦不如以往看著仿若一張毫無生機的枯樹皮了。她環視著場內眾人，待看到淚痕晶瑩的謝嫻雅時頓了頓，眸底不由自主地帶上些許嫌惡的色彩，但礙於她生辰將近，不願與這沒出息的庶女計較，終是深吸一口氣，將目光移了開。
“起吧。”老太太深沈地應了一聲，徑自坐於上首，捧起茶盞來抿了抿。謝丞相極有眼力價，上前一步，低沈道：“母親，兒子提前恭賀您老六十大壽，惟願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他說著從袖口中掏出一封用紅燭封了口的信來，雙手奉上，恭恭敬敬，“此乃恭兒與謙兒特意給您寫的信。兩個孩子爭氣，得聖上信任被派去南方調查克扣軍餉官鹽之事，這一走便是幾月餘，連那信都是忙裏偷閑加急送來的，怕是趕不上母親您的生辰了。”
“呵呵，無妨，無妨。”柳謝氏笑得見眉不見眼，她素來便倚重這兩個孫子，盼著他們成龍成鳳。如今正得武帝青睞，又怎會因為區區一個生辰便生那二人的氣？
眼見著屋內氣氛和緩了起來，謝二爺賊眉鼠眼地瞅了瞅自己的兒子謝瑾，又上下打量了幾眼眼眶紅腫的謝嫻雅，捏著嘴邊的小胡子笑了笑，似是極為滿意。
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憑謝瑾那副尊榮與性格，別說是娶上京城中其他官家小姐為妻了，怕是娶人家家中的庶女都有些困難。謝二爺為此事已不知愁了多久。如今恰逢有個不長眼的謝嫻雅往槍口上撞，兩人生米煮成熟飯，若是將她擡進來做嫡妻也無甚不妥。只是……
謝二爺順著謝瑾的目光看了看臻首高擡，姿色妍麗的謝長煙，終究是有些不甘心。他心底琢磨著如何讓自己的寶貝疙瘩坐享齊人之福，將謝長煙與謝嫻雅兩姐妹同時擡進府中，卻不料他的眼神太過露骨，竟招來謝長煙冰冷的一瞥。
那一眼涼意透骨，幽暗深邃。叫人覺得仿佛跌入了冰魄寒潭之中，瞬間便被凍僵了百穴四肢；又似身墜阿鼻地獄一般，叫人心底陡生怯意。
嘶。謝二爺打了個寒顫，幹巴巴地將目光收了回來。
算了算了，那謝長煙雖生得漂亮，看人時卻波瀾不驚，怕是個不好惹的，自家兒子又無勇無謀的，還是撿個軟柿子拿捏得好。
他如此想著，砸吧了兩下嘴，邁著八字步來到中央，微微拱手，恭敬道：“母親，兒子看瑾兒也到了適婚的年紀，正琢磨著給他找個媳婦壓一壓他這潑皮猴一樣的性子呢。您看，不若我與大哥親上加——”
最後那親字還未出口，卻見謝嫻雅猛然打了個激靈，一下子竟顧不得長幼尊卑，開口打斷道：“祖母，雅兒有事要報！”
謝二爺雖不學無術，遠沒有謝丞相有所作為，但畢竟是三十好幾的人了，豈會看不穿謝嫻雅打的什麽算盤？無非是看不上他家兒子，想要用拖字訣將婚事拖黃了罷了。他心底不喜，口氣亦略顯聲音，搬出長輩的身份來壓謝嫻雅，道：“雅兒，二叔與你祖母說話呢，你跑來插什麽嘴？”
“我……”謝嫻雅稍楞，一下子有些接不上話來。她略一擡眼便瞧見了好整以暇看戲的謝長煙，心底又念起謝長煙允諾的淮王側妃位置，終是把心一橫，咬牙道：“雅兒懇請祖母同意四妹妹入族譜！”
此話一出，全場嘩然。
“你說什麽？！”這是措手不及的薛玲瓏與謝姝毓。
“雅兒你瘋了？！”這是慌亂無章的陶姨娘。
謝長煙的身份極其尷尬。她雖幼時便投奔了相府，可謝丞相卻始終對外宣稱她不過是遠房親戚家的孩子。如今謝嫻雅說出請謝長煙入族譜的話來，豈非是叫謝丞相自打臉，承認自己年輕時管不住下半身，惹了一身的風流債？
謝丞相倏地攥緊拳頭，額角青筋暴起，暴喝一聲：“孽女！我看你就該在祀堂待著！”
“父親！我……我……”謝嫻雅慌亂無比，她適才只是為了截住謝二爺求親的話茬，並未來得及細想。如今被謝丞相一聲暴喝便更是手忙腳亂，竟是連借口都編不出一二來。
她慌忙之中擡頭看向了謝長煙，卻見謝長煙竟眉眼欣喜，嘴角帶笑地望向了居高臨下地柳謝氏。那迫不及待的模樣，當真是將一個不受重視的庶女演了個十足十得像。
“祖母……”謝長煙輕喃一聲，溫柔繾綣，似撒嬌似央求。
柳謝氏斂著老眼，並未搭話。她自有她的顧慮，一來是不願叫自己最看重的兒子丟了面子，二來也想用這“表小姐”的身份牽制住謝長煙，省的她日後嫁入了賢王府便忘了本。
一來二去，如此一想，柳謝氏終是低嘆一聲，尋了個折中的說辭，道：“茲事體大，入族譜須得請來宗內長老。近日來又大事小事不斷，還是容後再議罷。”
傻子亦能聽出這是委婉的推辭。薛玲瓏與柳謝氏終是稍稍舒出一口氣來，待心情平覆後又幸災樂禍地看起了戲來。
謝長煙還保持著適才溫婉的笑容，只是細看之下便能發現她唇角略顯僵硬，眸子亦蒙上了一層水光，裏面滿滿地盡是失望。她嘴唇輕顫，肩膀向下微微垂著，顯然是受了大委屈的模樣。
“……是。”她低低一應，聲音裏夾雜著些許顫抖，若是仔細分辨便可聽出其中哭腔，“煙兒……煙兒全屏祖母做主。”
柳謝氏低低應了一聲，只隨口敷衍了一句：“好孩子。”便覆又將話題拉回了她的六十生辰上。
謝長煙努力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僵直著脊背，勉強維持著相府貴女的尊嚴。一炷香過後，她似是情難自已，終是有一串晶瑩的淚珠自眼角滑落。
“祖母、父親母親……”她悄悄伸手擦了擦，溫溫柔柔地站起身來伏了伏，“煙兒身體不適，先行離開了。”
她說罷竟是頭也不回地離去了，那背影纖細瘦削，隱約可見她不斷擡起手臂擦著臉，看來當真是因為請入族譜被拒而受了大委屈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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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長煙卡著點兒來，還未見柳謝氏的身影便聽有一道嬌嫩尖細的聲音自院中傳來：“哎呀慢著點兒慢著點兒！這白玉廣口瓶放窗邊，那個七彩琉璃瓶放門口……手底下小心著點兒，碰壞了這些瓶子，仔細你們的小命！”
她又擡步向前挪了些許，轉過朱紅色的院墻才看清原是謝姿妍正插著腰站在院中指手畫腳。她今日一身杏黃襦裙，外套一件淡色輕紗，水袖寬廣，裊裊生姿，配上高聳的飛仙髻，再加上發尾墜著的細小銅鈴，整個人說不出的靈動活潑。
距離柳謝氏的生辰還有不到一周時間，整個相府上下都恨不得長出八只手來。古有六十一輪回的說法，柳謝氏又是先帝任命的一品誥命夫人，屆時上京城的達官顯貴都會盡數到齊，薛玲瓏自然不會放過這麽一個大顯身手的機會，是以成日裏忙得連歇歇腳的功夫都沒有。
而謝姿妍亦不是個傻的。雖雲王那邊並未送來準信兒，但聖上都已確定會親自駕臨，雲王豈會缺席？是以這些天來她自覺地忙前跑後幫著布置，如此一來，若是有旁人問起，自是會顯得她體貼孝順，禮數周到，不愁搏不到雲王歡心。
謝長煙隔著謝姿妍幾步遠站定，靜靜地瞧著她的背影。如今她已過豆蔻之年，正是抽條的年紀，身姿顯得愈發纖細挺拔，小腰不盈一握，臉蛋又嬌嫩誘人，除去性格略有些囂張跋扈，足以甩開一母同胞的謝姝毓幾條街去了。
謝姿妍指揮了一會兒，終是嬌生慣養抗不足這毒辣的日頭，正想著到老槐樹下乘涼一番，一扭頭卻看見了逆光而立的謝長煙。她一楞，隨機又親昵地過去挽起了謝長煙的臂膀，撒嬌道：“姐姐來啦？你看我布置得如何？”
謝長煙順勢四下望了望，只見門旁的七彩琉璃瓶與桌邊的八寶如意塔遙相呼應，於陽光照耀下折射出炫目的光彩，瞧著煞是喜慶，可見謝姿妍用心良苦。
“真不錯。”謝長煙隨口誇道，擡眼瞧了眼院子中央的時辰塔，眼見著快到了柳謝氏午睡起身的時刻便不動聲色地挽著謝姿妍向屋內走去。
屋內更顯嘈雜，除去出公差的謝謙與謝恭，相府上下齊聚一堂。以謝丞相與謝二爺為首的兩人一左一右坐於下首，紫檀雕花太師椅高懸於正中央，上面空無一人，想來是特意給柳謝氏準備的。
謝姿妍本是挽著謝長煙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卻在路過謝嫻雅的位置時突然大哼一聲，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竟是一腳踏住了謝嫻雅的裙擺，還碾了碾，冷嘲熱諷道：“哎喲，這有的人啊，就是臉大！都鬧出天大的笑話了還有臉來見祖母呢！”
謝嫻雅本就眼觀鼻鼻觀心地低頭坐著，恨不得化身小透明，省的叫人戳脊梁骨。謝姿妍這般不給面子，叫她小臉青一陣白一陣，只差尋個地縫鉆進去了。
“我……我……”她支支吾吾著說不出話來，下意識地擡起頭看向了陶姨娘，可適才二人才剛吵了一架，陶姨娘亦正在氣頭兒上，自然是將頭偏了過去，裝作沒看見。
謝嫻雅搓著手不知如何是好，謝姿妍卻生性火爆，又是一聲冷哼，高聲道：“三腳踹不出個屁來，怪不得讓人捏得死死的！”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謝嫻雅本就被謝長煙暗中陷害丟了清白，後又被她拿捏住命脈不得不為她賣命。謝姿妍本意不過是嫌棄謝嫻雅吞吞吐吐磨磨唧唧，可卻一下子刺中了她的痛腳，叫她眨眼間便湧出些許淚花來。
美人啜泣，梨花帶雨。可謝姿妍最不耐煩別人哭哭啼啼，厭惡地退開一步，捏著鼻子扭過頭去高聲喊道：“謝瑾，謝瑾！三姐哭了，你還不趕緊過來？”
坐在對面的謝瑾聞言，擡眼望了過來。但見謝嫻雅玉容寂寞淚瀾幹，梨花一枝春帶雨，端的是脆弱嬌花，我見猶憐，一下子便叫謝瑾又念起了那夜意亂情迷、針尖刺破桃花蕊時謝嫻雅黛眉未蹙，雙眸含淚的嬌俏模樣。
他想著開口安慰幾句，可轉眼又瞥見了亭亭玉立的謝長煙，心中旖旎的念想不知怎的便忽然散了，再看低聲啜泣的謝嫻雅時亦提不起半分興趣來，於是亦幹脆學著陶姨娘的模樣，冷漠地將頭扭開，裝作未聽見。
按道理謝瑾對她沒有興趣，謝嫻雅該高興才是，可她如今不知是虛榮還是怎的，見謝瑾默不作聲的樣子竟是從心底騰起一陣邪火。滿腹委屈，一肚子邪火，二者摻雜，叫她一下子淚如雨下，竟是連鼻涕都淌了下來。
“嘖！”謝姿妍低頭瞥見那鼻涕，嫌棄地躍開一步，撣了撣袖子，趕忙與謝嫻雅劃清界限，拉著謝長煙繞到了後面。她還想再出言諷刺兩句，卻見裏屋珠簾叮當作響，一襲重紫官服的柳謝氏慢慢走了出來。
老太太今日亦是拾掇得極其利索，銀發一絲不茍盤於頭頂，上別兩只玉鏤雕丹鳳紋簪，另戴一鏤金龍頭釵，腕子上還掛著一串白玉佛珠，說不出的雍容大氣，與往日裏斤斤計較的後院老婦判若兩人。
主角粉墨登場，屋內眾人呼啦啦地跪了下去。謝長煙掩在人群之中，膝蓋微微彎了彎，並未完全跪下。
柳謝氏精神矍鑠，老臉亦不如以往看著仿若一張毫無生機的枯樹皮了。她環視著場內眾人，待看到淚痕晶瑩的謝嫻雅時頓了頓，眸底不由自主地帶上些許嫌惡的色彩，但礙於她生辰將近，不願與這沒出息的庶女計較，終是深吸一口氣，將目光移了開。
“起吧。”老太太深沈地應了一聲，徑自坐於上首，捧起茶盞來抿了抿。謝丞相極有眼力價，上前一步，低沈道：“母親，兒子提前恭賀您老六十大壽，惟願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他說著從袖口中掏出一封用紅燭封了口的信來，雙手奉上，恭恭敬敬，“此乃恭兒與謙兒特意給您寫的信。兩個孩子爭氣，得聖上信任被派去南方調查克扣軍餉官鹽之事，這一走便是幾月餘，連那信都是忙裏偷閑加急送來的，怕是趕不上母親您的生辰了。”
“呵呵，無妨，無妨。”柳謝氏笑得見眉不見眼，她素來便倚重這兩個孫子，盼著他們成龍成鳳。如今正得武帝青睞，又怎會因為區區一個生辰便生那二人的氣？
眼見著屋內氣氛和緩了起來，謝二爺賊眉鼠眼地瞅了瞅自己的兒子謝瑾，又上下打量了幾眼眼眶紅腫的謝嫻雅，捏著嘴邊的小胡子笑了笑，似是極為滿意。
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憑謝瑾那副尊榮與性格，別說是娶上京城中其他官家小姐為妻了，怕是娶人家家中的庶女都有些困難。謝二爺為此事已不知愁了多久。如今恰逢有個不長眼的謝嫻雅往槍口上撞，兩人生米煮成熟飯，若是將她擡進來做嫡妻也無甚不妥。只是……
謝二爺順著謝瑾的目光看了看臻首高擡，姿色妍麗的謝長煙，終究是有些不甘心。他心底琢磨著如何讓自己的寶貝疙瘩坐享齊人之福，將謝長煙與謝嫻雅兩姐妹同時擡進府中，卻不料他的眼神太過露骨，竟招來謝長煙冰冷的一瞥。
那一眼涼意透骨，幽暗深邃。叫人覺得仿佛跌入了冰魄寒潭之中，瞬間便被凍僵了百穴四肢；又似身墜阿鼻地獄一般，叫人心底陡生怯意。
嘶。謝二爺打了個寒顫，幹巴巴地將目光收了回來。
算了算了，那謝長煙雖生得漂亮，看人時卻波瀾不驚，怕是個不好惹的，自家兒子又無勇無謀的，還是撿個軟柿子拿捏得好。
他如此想著，砸吧了兩下嘴，邁著八字步來到中央，微微拱手，恭敬道：“母親，兒子看瑾兒也到了適婚的年紀，正琢磨著給他找個媳婦壓一壓他這潑皮猴一樣的性子呢。您看，不若我與大哥親上加——”
最後那親字還未出口，卻見謝嫻雅猛然打了個激靈，一下子竟顧不得長幼尊卑，開口打斷道：“祖母，雅兒有事要報！”
謝二爺雖不學無術，遠沒有謝丞相有所作為，但畢竟是三十好幾的人了，豈會看不穿謝嫻雅打的什麽算盤？無非是看不上他家兒子，想要用拖字訣將婚事拖黃了罷了。他心底不喜，口氣亦略顯聲音，搬出長輩的身份來壓謝嫻雅，道：“雅兒，二叔與你祖母說話呢，你跑來插什麽嘴？”
“我……”謝嫻雅稍楞，一下子有些接不上話來。她略一擡眼便瞧見了好整以暇看戲的謝長煙，心底又念起謝長煙允諾的淮王側妃位置，終是把心一橫，咬牙道：“雅兒懇請祖母同意四妹妹入族譜！”
此話一出，全場嘩然。
“你說什麽？！”這是措手不及的薛玲瓏與謝姝毓。
“雅兒你瘋了？！”這是慌亂無章的陶姨娘。
謝長煙的身份極其尷尬。她雖幼時便投奔了相府，可謝丞相卻始終對外宣稱她不過是遠房親戚家的孩子。如今謝嫻雅說出請謝長煙入族譜的話來，豈非是叫謝丞相自打臉，承認自己年輕時管不住下半身，惹了一身的風流債？
謝丞相倏地攥緊拳頭，額角青筋暴起，暴喝一聲：“孽女！我看你就該在祀堂待著！”
“父親！我……我……”謝嫻雅慌亂無比，她適才只是為了截住謝二爺求親的話茬，並未來得及細想。如今被謝丞相一聲暴喝便更是手忙腳亂，竟是連借口都編不出一二來。
她慌忙之中擡頭看向了謝長煙，卻見謝長煙竟眉眼欣喜，嘴角帶笑地望向了居高臨下地柳謝氏。那迫不及待的模樣，當真是將一個不受重視的庶女演了個十足十得像。
“祖母……”謝長煙輕喃一聲，溫柔繾綣，似撒嬌似央求。
柳謝氏斂著老眼，並未搭話。她自有她的顧慮，一來是不願叫自己最看重的兒子丟了面子，二來也想用這“表小姐”的身份牽制住謝長煙，省的她日後嫁入了賢王府便忘了本。
一來二去，如此一想，柳謝氏終是低嘆一聲，尋了個折中的說辭，道：“茲事體大，入族譜須得請來宗內長老。近日來又大事小事不斷，還是容後再議罷。”
傻子亦能聽出這是委婉的推辭。薛玲瓏與柳謝氏終是稍稍舒出一口氣來，待心情平覆後又幸災樂禍地看起了戲來。
謝長煙還保持著適才溫婉的笑容，只是細看之下便能發現她唇角略顯僵硬，眸子亦蒙上了一層水光，裏面滿滿地盡是失望。她嘴唇輕顫，肩膀向下微微垂著，顯然是受了大委屈的模樣。
“……是。”她低低一應，聲音裏夾雜著些許顫抖，若是仔細分辨便可聽出其中哭腔，“煙兒……煙兒全屏祖母做主。”
柳謝氏低低應了一聲，只隨口敷衍了一句：“好孩子。”便覆又將話題拉回了她的六十生辰上。
謝長煙努力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僵直著脊背，勉強維持著相府貴女的尊嚴。一炷香過後，她似是情難自已，終是有一串晶瑩的淚珠自眼角滑落。
“祖母、父親母親……”她悄悄伸手擦了擦，溫溫柔柔地站起身來伏了伏，“煙兒身體不適，先行離開了。”
她說罷竟是頭也不回地離去了，那背影纖細瘦削，隱約可見她不斷擡起手臂擦著臉，看來當真是因為請入族譜被拒而受了大委屈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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