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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喪家之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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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謝氏走在前面不發一言,倒是身旁的寧姑姑頻頻回頭,不時看看抽抽搭搭的謝嫻雅與捂著臉齜牙咧嘴的謝瑾,看樣子是有幾分擔心。

相府這些個小姐少爺,除去後來者居上的謝長煙,都是她寧姑姑看著從粉雕玉琢的小娃娃長起來的,如今老太太生了這麽大的氣,兩人怕是沒有好果子吃,如此一想,她能不擔心嗎?可她又深知老太太稟性,此時若是貿然上去勸說,怕是會累及己身,得不償失。

寧姑姑在前面糾結著,從未覺著從錦院到慈苑的距離如此短,竟是一眨眼的功夫便到了。

柳謝氏繃著臉,雙目幾乎快要噴出火來,不發一言地坐在了首位之上。她牙關緊咬,嘴角的筋都一抽一抽地不斷跳動著,臉黑得如同關公一般,只差手持大刀將這兩個不要臉的狗男女當場打死了。

她沈著聲不說話,屋裏的氣氛厚重而又粘稠,幾乎快要壓得人喘不過氣來了。謝嫻雅也不是傻子,適才走那一道,叫夜風一吹,頭腦便清醒了許多。她如今想著自己怕是中了計,一來那“水鬼”出現得莫名其妙,二來她落荒而逃時唯有錦院那小雜物間的燈亮著,分明就是利用她恐懼的心理,不著痕跡地將她誘了過去。

可謝瑾那肥豬如何會在謝長煙的院子裏……難道他們二人互相勾結,企圖害她不成?!

謝嫻雅越想越心驚膽寒,當下便有些後悔那日在北邊的小樹林裏鬼使神差地招惹了謝長煙這殺神。如今想來,謝長煙豈是個小小庶女這般簡單,她能從人嫌狗不待見的梨園一步步爬到老太太身邊的紅人位置上,就是連第一才女謝姝毓亦連連敗退,其心機手段,哪會是那麽簡單的?!

謝嫻雅想明白了這一層,心中更加酸苦。心痛與悔恨交織,懊惱與怨憤交疊。

“祖母……”她淒淒婉婉地低喊一聲,硬著頭皮解釋道:“雅兒是被陷害的!您一定要相信雅兒!”

“陷害?”柳謝氏陰陽怪氣地重覆了一遍,端著茶盞神色不明,“誰有這麽大的閑工夫去陷害你?!”

“是——”謝長煙這三個字幾乎脫口而出,然而話到嘴邊,謝嫻雅眼珠子一轉,又吞了回去。且不說那屋中到底有沒有蛛絲馬跡可循,只說謝長煙此人,陰狠毒辣,招招致命,又巧舌如簧,能言善辯。如今她不過推測謝長煙是幕後主使,若是沒有證據,恐怕非但不能將她拉下水,還會惹老太太更加不滿。

謝嫻雅頗為忌憚地瞥了一眼身邊乖巧站著的謝長煙,卻未料到她正也看著自己。那黛眉微皺,秋眸含水,盈盈瀲灩,裏面似是裝了無盡的擔憂。

“三姐姐,”謝長煙見謝嫻雅看了過來,適時地開口道:“你若是知道誰在背後害你可一定要說出來呀,茲事體大,雖事到如今……”她說著忽然住了嘴,拿小手掩了掩嘴,眼神似不經意間上下掃了掃謝嫻雅,抱歉一笑,話鋒一轉,直接略過了適才那話茬,“……三姐姐,相府的規矩可不能亂呀!你若是知道是何人害你,祖母定會為你做主的。”

這話聽著暖心極了,若非謝嫻雅有八成把握確定謝長煙就是害她之人,她怕是都會被糊弄過去了。

“煙兒說得沒錯。”柳謝氏接了一句,她口吻雖仍冷峻不已,但語調卻已緩和了些許,“你且說說,何人會害你。”

謝長煙這招以退為進使得秒極了,一下子便搶占了先機,如今謝嫻雅即便是有心指認謝長煙都不可能了。

謝嫻雅腦門上滑下一滴冷汗,哆嗦著身子,不知是微涼的夜風吹得,還是心底的怒火氣得,“是……是……”她支支吾吾,實在說不出話來,眼瞧著柳謝氏的眉頭擰得愈發得緊,隱隱又有了發火的征兆,謝嫻雅趕忙一咬牙,飛快說道:“雅兒也不知是何人竟如此歹毒!但雅兒過去的時候隱隱聞見了那紅燭上飄出來一股子奇香,緊接著便什麽都不知道了!祖母,雅兒實在不知謝瑾竟會藏在那裏啊!”

她這話說得也不蠢,先是隱晦地暗示謝長煙與此事或多或少有些聯系,接著又將過錯一股腦地推到了謝瑾頭上。只可惜柳謝氏縱橫後院多年,亦不是個省油的燈,一下子便抓住了話中的重點,厲聲逼問道:“你大半夜的為何跑到煙兒姐的院子去?”

“我……我……”謝嫻雅支吾著,不知如何開口。叫她如何說呢?說她半天撞鬼被嚇得丟了魂?還是說她慌不擇路隨便沖進了別人的院子?無論如何,柳謝氏都是不會相信的。

謝嫻雅打著磕巴,半晌說不出話來,卻聽一邊被冷落的謝瑾鼻孔出氣,冷哼一聲,高聲道:“祖母,您可別聽她胡咧咧!分明就是她對瑾兒有意思,看瑾兒喜歡煙兒表妹便控制不住自己跑來勾引我!”

“你胡說!”謝嫻雅猛然回頭,氣得一下子從地上站了起來,沖到謝瑾面前指著他的鼻子便開口罵道:“我對你有意思?你也不照照自己那副模樣!我呸!”

謝瑾雖生得磕磣了些,可畢竟是個男兒,又有相府表少爺的身份在,外人誰不給幾分薄面?即便眾人心中都對他厭惡不已,可卻從未有人將話說得如此明白。

當下謝瑾亦耷拉下了臉,呼哧帶喘地從地上起來,揚起手來便要扇謝嫻雅的耳光。眼瞧著兩人又要掐起來,柳謝氏不耐地閉了閉眼,怒吼一聲:“放肆!都給我跪下!”

她吼完便開始斷斷續續地咳嗽,想來是怒火攻心了。謝長煙見此趕忙挪著步子上去,倒了一杯溫茶遞過去,低眉順眼,萬分孝順。

熱茶下肚,柳謝氏才窩心地拍了拍謝長煙的手背,繼而又轉頭看著肥頭大耳的謝瑾道:“你說,你為何三更半夜去你表妹的院子?”

“啊?”謝瑾一楞,下意識地擡眼看了看謝長煙。見她聘聘婷婷地站著,烏發柔順,脖頸修長白皙,精蟲便又有些上腦,當下便不過腦子地答道:“是煙兒表妹約我去的啊,祖母。煙兒表妹對瑾兒有意思,祖母您怎麽就不信呢?瑾兒這幾天還經常能撿到——”

“夠了!”柳謝氏又是一聲怒吼,打斷了謝瑾的話。她如今是真的動了氣,怒目圓睜,鼻孔裏呼哧呼哧地冒著熱氣,惡狠狠地看著謝瑾,罵道:“謝瑾你真是好大的膽子,竟敢當著老身的面兒撒謊!煙兒姐與賢王兩情相悅,如何會看上你?!你毀了我一個孫女還不夠,還想將臟水潑到煙兒頭上嗎?!”

“不是啊祖母,您聽瑾兒解釋。”謝瑾皺著眉頭慌忙解釋,將近日來不斷撿到女子用品的事情一五一十交代了個清楚,就連那香囊與帕子上繡著的白薔薇都描述得一清二楚,看著不像造假的。

柳謝氏如今全部註意力都被謝瑾抓住了,自然忽略了謝嫻雅蒼白的小臉與不斷滾落的汗珠子。謝瑾每描述一句,她的小臉便慘白一分。衣袖內的小手不斷握緊,瘦弱的身子亦微微顫抖起來。

謝長煙站在老太太身邊,居高臨下,將謝嫻雅緊張的表情收入眼底。她不露痕跡地微微一笑,眼神一閃。

能不緊張嗎?那香囊與帕子都是確確實實的真品,是她特意叫杜鵑附身到上面趁人不備時跑到謝瑾常走的路邊的。老太太若是有心追查,唯一的線索亦只會指向謝嫻雅自己。

果然,柳謝氏沈默了半晌之後低聲問道:“瑾兒哥,你可知凡事都要講究證據?”

“證據證據……”謝瑾抓耳撓腮,前幾日撿到的香囊與帕子早就不知被他扔到哪裏去了,這個節骨眼叫他上哪去找證據?

他胡亂掏著寬大的袖袍,忽然摸到一張紙條,靈機一動,綠豆大的小眼猛然聚光,“有了!祖母祖母,瑾兒有證據!您看看您看看。”

他說著獻寶一般,將那皺巴巴的紙條遞了過去。柳謝氏沒好氣地接過來,只一眼便青筋暴起,將那紙團揉作一團狠狠扔到了謝嫻雅的額頭上,破口大罵:“不要臉的東西!你還說有人陷害你,如今證據都有了,你還有什麽可說的?!”

“什、什麽證據……?”謝嫻雅心中咯噔一聲,猶如吞了大石一般猛然一沈,瞬間便生出些不安的預感來。她順從地撿起紙條,打開了看了看:一行秀氣的簪花小楷,橫平豎直,一筆一劃,寥寥數語而止,末了還畫了一枚栩栩如生的薔薇花。

薔薇花……薔薇花!全府上下都知道只有她謝嫻雅最喜歡薔薇花,便是連平日裏練字的宣紙都要在角落裏畫上一朵!

謝嫻雅只覺一陣天旋地轉,身子一下便沒了力氣,如一灘沒了骨頭的爛泥一般癱軟在地上,捂著小臉,泣不成聲。她如今已如喪家之犬,連解釋的心思都生不出來了。

事已至此,她再也難以扭轉乾坤。那字條顯然是熟知她的人仿制的,一撇一捺都仿得極像,足以以假亂真,叫她還如何辯解?

“雅兒冤枉……雅兒冤枉啊!”謝嫻雅除去喊冤,再無他法。謝瑾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傻了吧唧地撓了撓頭,幹巴巴地問了一句:“這、這、這怎麽會是謝嫻雅給我的?若是她給我的,為何要約在煙兒表妹的院子裏?”

這確實是一大疑點,可柳謝氏如今滿腦子都是適才兩人赤裸相交的畫面與那字條上不知廉恥的話語,哪還有心思再去懷疑謝長煙?她如今只恨不得趕緊尋個法子既能將兩人草草打發了,又不至於引來什麽流言蜚語才好。

老太太招了招手,轟蒼蠅一般,“寧姑姑,去將他們倆帶到祠堂去,沒有老身的允許,不準他們兩個出來半步!”

相府的祠堂唯有兩個用途,一是用來祭奠列祖列宗,二來是那些不服管教的小姐少爺關禁閉之所。一旦關了緊閉,那便是全府上下皆知的事情了,即便謝長煙院子裏的小丫鬟都能管住嘴,不往外透露半個字,但二人的面子怕是多少都會受損。

尤其是謝嫻雅,有了這關禁閉的“前科”在身,若是想尋一門好親事怕是會更難。

思及此,謝嫻雅不顧寧姑姑好言相勸,一下子瘋了一般撲過去叫喊著:“祖母!祖母!雅兒冤枉!雅兒是被害的啊!祖母———”

她邊喊著邊被老太太院中粗壯的老媽子架了下去,那雙目充血的不甘模樣叫柳謝氏愈發得心煩意亂。待院中終於清凈之後,柳謝氏閉上眼,轉動著手腕上的紫檀木佛珠,低低念了一句“阿彌陀佛”。

謝長煙見好戲落幕便想提著裙擺離開,卻見柳謝氏閉著昏黃的老眼,臉上不辯悲喜,聲音沈甸甸的,道:“煙兒姐,老身有話與你說。”

謝長煙腳底一頓,背對著柳謝氏,雙眸一眨,譏諷的笑意爬上唇邊。

“是。”她低低一應,再轉過身來時又是一副圓月彎眉,溫聲軟語的模樣,只是那雙眸子卻是深不見底,眼底的神色更是千變萬化風起雲湧:

這老太太,怕是對她起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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