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二章鬧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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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萬物寂消。謝長煙拉著小六蹲守在謝嫻雅的院子後門已有了半日光景。兩人席地而坐,掩於半人高的灌木叢後,夏日蟬鳴,蠅蟲不斷,小六不耐煩地揮開耳邊嗡嗡作響的花蚊子,嘟著嘴不滿意道:“小姐你幹嘛啊?咱們都跟這兒坐了有半日了,你看我這渾身的包!”

也不知是小六血太甜還是謝長煙命太好,兩人在一起時,蚊蟲向來只盯著小六一人。夏天衣裳輕薄,這會子她腿上胳膊上已滿是紅包,看著便如捅了馬蜂窩一般。

“噤聲。”謝長煙扭頭瞥她一眼,從腰間解下香囊丟了過去。那香囊乃是她自制的,裏面放了幾片豬籠草與薄荷,可起到驅蚊的功效,“再堅持堅持,勝利在望。”

小六無語地接過香囊,朝天翻了個大白眼。一邊用力抓著胳膊上的包,一邊沒好氣地看了謝長煙幾眼,輕哼一聲,道:“我就不明白了,小姐你幹嘛老是和自己過不去啊?你看看你的臉,好好的大美人,現在白得跟從面粉缸裏出來的一樣!還有那嘴唇,紅得跟吃了血耗子似的,多嚇人啊!”

小六抱怨連連,終是吵得專心蹲點的謝長煙轉過頭來。

她這一轉頭,險些將小六嚇暈過去。只見那本光潔如玉的臉蛋此時竟纏了幾株水草,臉蛋慘白,隱隱透著青紫,嘴唇殷紅,與那慘白相比分外突出,顯得格格不入,極其得不協調。再看她身上,褪去了之前那身淡青色百花袍,一襲被濕噠噠的白色素袍緊緊貼在身上,雖將她玲瓏有致的身材表露無遺,可配上那妝容卻委實嚇人,仿佛化身了寒潭水鬼一般。

謝長煙繃著臉,生怕面上的油彩會裂開,口齒不清地含糊道:“本來就是來嚇人的。”

之前說了,謝長煙這是在下一出大棋,嚇人這環節不過是個開胃菜,雖不是什麽技術活兒,但卻起了起承轉合與承上啟下之作用,乃是必不可缺的一步。

只可惜小六對這些彎彎繞不感興趣,她無語地撇了撇嘴,肩膀一聳,隨意應承了幾句,轉過頭去專心扇起了蒲扇。

午時整,大丫鬟所住的西廂房的燭光終於暗了下去。謝長煙慘白的小臉在月光下顯得愈發可怖,她貓著腰,又靜靜觀察了片刻,待確定院中諸人都睡下了之後,終是勾了勾嘴角,興致盎然地竄了出去,目標直取謝嫻雅的閨房。

***

午時三刻,正是人睡得最香的時刻。謝嫻雅身披薄被,柳眉微皺,嘟囔著翻了個身。她覺少,又向來淺眠,模模糊糊之間忽覺被子裏灌進來一陣涼風。她心煩意亂地睜開眼,這才瞧見原是屋門沒關好,這會兒竟被夜風刮開了一條窄窄的小縫。

她低聲喊了幾句,想來是想把丫鬟喊起來過來關門。可向來勤快的守夜丫鬟今日也不知怎的睡得這般沈,竟叫她接連喚了許久都沒有動靜。

“這死豬!”謝嫻雅抱怨一句,只得滿腹委屈地披著外衫下榻。她光著小腳丫快步走至門前,剛伸出手去想把門關嚴,餘光卻不經意間掃到了院子正中央站著的一抹白色身影。

夜色朦朧,看不真切。謝嫻雅擡手揉了揉眼睛,搓著小腳又向外蹭了兩步。可那白色的影子似乎有靈性一般,迎風招展,似乎是在召喚著她。

鬼使神差,謝嫻雅緩緩地向那影子走去。她雖心下有些懼意,但一想到這是自己的院子,又有下人丫鬟環繞,便在心裏不斷給自己鼓氣。

一步、兩步、三步……

離那白色影子還有幾米時,謝嫻雅猛然收住了腳步。眼前哪裏是什麽鬼影,分明是一塊純白的被單,許是哪個手腳不麻利的丫鬟搭在院中又忘收了,晚上大風,這才被掛到了薔薇花枝上,遠遠看著便仿佛如有靈魂的鬼影一般。

“這些手腳不利索的玩意!”謝嫻雅又是一聲低罵,一邊拍著胸脯松了口氣兒,一邊沒好氣兒地粗暴撤下那被單揉成一團。如此她還不解氣,竟將那被單扔到地上狠狠地踩上了幾腳,直到那純白的單子上布滿灰色的腳印之後才高傲一聲冷哼,準備回屋去睡覺。

誰知她剛一轉身,眼前忽然一花,只覺有一道白影飄忽而過,自她跟前兒略過,瞬間沒入了院子西南角的灌木叢內。

謝嫻雅一僵,後背一下子便滲出了一片冷汗,“誰!誰、誰誰在那?!”她打著磕巴,提高了音量給自己壯膽。然而院內一片寂靜,無人應答,只不時有貓頭鷹“咕咕咕”地低鳴。謝嫻雅喘息劇烈地站在原地,小腳丫子似是在地面上紮了根一般,根本挪不動步子。

“牡丹!牡丹!”她扯開嗓子尖叫,不斷呼喚著貼身丫鬟的名字,可西廂房的房門始終緊閉,便是連燭光都不曾亮起過。

如今院內唯有謝嫻雅一人了。她後背上汗毛倒豎,耳邊似乎只能聽見自己劇烈的喘息聲。她忽然覺得身後似有什麽聲音,由遠至近,仿佛潛藏於黑夜中的孤魂野鬼一般,拖沓著步子,每走一步都伴隨著粗重的喘息聲,緩慢而又沈重。

“呼。”

終於,身後那不知是人是鬼的東西站到了謝嫻雅身後。謝嫻雅僵硬著身子,不斷在心裏默念著在柳謝氏的屋內偶爾學到的佛經,然而這並不管用。她只覺得肩膀一沈,似有什麽東西攀附於後背之上。

冷冰冰的、濕噠噠的。

謝嫻雅抖如篩栗,胸膛起起伏伏,仿佛快要背過氣去了一般。她的身子不停使喚,僵在原地直楞楞的。她努力轉著眼珠子,稍稍偏頭,卻見左肩上搭著一只如玉小手,手指修長,指甲裏卻塞滿了泥土,手背上還纏繞著些許綠油油的水草。

“三姐……”背後那人開口了,聲音黯啞低沈,張口便是一股撲面而來的魚腥味,“你害得我好慘啊!”

謝嫻雅如今被嚇得腦子不太好使,磕磕巴巴道:“你、你你你是是是誰?我、我可沒有害你,別來找我!別來找我!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她把心中能想到的佛經都一股腦地念出了聲,偶爾摻雜著幾句大悲咒,似乎如此便能把那水鬼嚇跑一般。可那水鬼非但並未退步,反而又貼上來幾分,即便是背著身子,謝嫻雅也可以感覺的後背上那道陰森森的冰冷目光。

“三姐……”那“鬼”又開口了,“你這就把我忘了嗎?你看看我,你看看我,看看我!”那“鬼”越說越快,搭在謝嫻雅肩膀的冰涼小手愈發用力,五指大張,幾乎快要嵌進她的骨頭中去了。

謝嫻雅咬牙忍著疼,小臉因為恐懼皺成了一團,閉著眼睛,暗自用力較勁,生怕一回頭便是一副青面獠牙的可怖嘴臉。

然而她的力氣還是太小了,抵抗了不一會兒便被那人掰了過去,入目便是一副被湖水浸泡過的面孔,浮腫、慘白、雙目猩紅,口鼻裏還隱隱塞著些淤泥水草。

“啊!!!”謝嫻雅尖聲大叫,嗓門之大,竟驚跑了樹上停歇的貓頭鷹,“你不要找我!你不要找我!我沒害過你,我沒害過你!”

她不斷搖晃著頭腦,腳底終於有了力氣,不斷後撤著步子。可那水鬼卻步步緊逼,不斷有水珠滴落在院中的洋灰地上,留下一陣水漬的痕跡。那痕跡蜿蜿蜒蜒,在黑暗中如同水蛇一般,更顯恐怖。

謝嫻雅終於忍受不了,又是一聲尖利慘叫,發狠推開那水鬼,揮舞著雙手向院外跑去了。

待那身影一溜煙兒地消失在門口,薔薇花叢裏鉆出來一個穿著粉衫的小丫頭,手裏正舉著半截燃燒的小木。正是謝長煙的貼身丫鬟小六。

小六揮了揮那小臂長的木枝,提步走至那“水鬼”身後,百無聊賴道:“小姐,這回可以回去了吧?你看看我這滿身的包!”

那水鬼緩緩轉過身來,擡起手來沿著下巴的位置掀起一塊皮來,“吱啦”一扯,便將整張面皮扯了下來,那聲音,聽著便叫人頭皮發麻。

小六對此見怪不怪地翻了個白眼,掏出絹帕來為她細細擦著下巴上殘留的面皮痕跡,心疼道:“小姐,我都與你說過多少次了?摘人皮面具的時候要溫柔一點,萬一不小心傷到了臉,鬼見愁——呃,小閻王又要拿我開刀了!”

隨著小六的帕子輕輕擦拭,那水鬼也慢慢露出了真容來。臉若銀盤,眼似水杏,腮凝新荔,鼻膩鵝脂,不是謝長煙又是誰?

謝長煙奪過小六手中的帕子,簡單粗暴地擦了擦臉,一把將脫下來的試衣服扔到了小六懷中,兩只纖細的手指搓了搓,徒手掐滅了那根小木上燃著的小火苗,道:“袁掌櫃果真沒有騙我,這南疆迷香果真無色無味,此事若是成了,他便是我的頭號功臣。”

“哼!”小六一邊有條不紊地疊起那套水鬼一副,一邊不服氣地抱怨:“小姐真是偏心眼!不過這麽一次便是你的頭號功臣了?那我呢?我可是忠心耿耿溫柔可愛死心塌地的跟在你身邊忙前跑後了許久呢!”

“貧嘴。”謝長煙沈沈一樂,拿那小木輕輕敲了敲小六的腦門,“快收拾好,咱們該回去看好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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