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架薔薇，黃鸝婉轉。又是一日清晨來到。

謝長煙的床榻前面疊了層層紗幔，人影綽約，看不真切。小六沒規沒矩，站沒站相地杵在床前，身子前傾，壓低了聲量，一手擋在嘴邊，一副做賊的模樣，鬼鬼祟祟道：“小姐，你吩咐的事都辦好了。”

“嗯……”謝長煙躲在紗幔之後，妖嬈嫵媚，媚眼如絲，若是叫郁邏瞧見她這幅美人初醒的模樣非要心猿意馬不可，怕是恨不能一下子撲上去將她生吞活剝下肚了罷？

“謝瑾什麽反應？”

“哼。”小六一聲冷哼，看樣子是極其瞧不上謝瑾此人，“那豬頭能有什麽反應？賊心大起唄！前兒個在老太太那兒還口口聲聲說喜歡小姐你呢，這兩日不過是撿了個帕子和香囊便轉移目標了，我呸！”

“呵呵。”隔著紗幔，謝長煙雖看不清小六的模樣，但聽她那義憤填膺的口氣也知她怕是被氣得不輕。謝長煙心頭稍暖，低低一笑，調侃道：“怎麽？不轉移目標你還真想著讓他一直粘在你家小姐屁股後頭不成？”

“啊？我可沒這個意思，小姐你可別冤枉人家！”小六著急忙慌地為自己叫怨，轉著水靈靈的大眼轉移話題，“我、我那意思就是這謝瑾見一個愛一個，沒有長性，不像個男人！”

“不像個男人？”謝長煙斂著眉眼，聲音裏夾雜著些許鼻音，聽上去竟格外魅惑勾人，“世間男子多薄情，謝瑾亦不過凡人罷了。”

小六對陽間情情愛愛之事一知半解，朦朦朧朧，亦不願深究，只順嘴接道：“嗯嗯，小姐說的有道理，世間男子都薄——哎不對，小閻王可不是世間男子，他對小姐你可是一心一意的啊。”

“呵呵。”謝長煙被她那副險些咬著舌頭的樣子逗笑了，白皙的藕臂探了出來，拉開紗幔，鉆了出來，“郁邏給了你什麽好處，叫你這般替他說話？”

“沒沒沒有啊。”小六眼神上下亂轉，飄忽不定，說起話來磕磕巴巴，顯然是收了郁邏的好處不願告訴謝長煙，“我我我我就覺得小閻王對小姐你挺好的，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還那麽溫柔體貼善解人意，婦唱夫隨懲奸除惡，你指東他不往西，簡直沒有比他更好的了！”

“哈哈，你這丫頭。”謝長煙拿手指戳了戳小六飽滿的額頭，無語地搖了搖頭，緩緩走到梳妝鏡前不再說話了。

左右不過是郁邏答應小六可以在人間多逗留一些時間罷了，小六以為自己將心思藏得極好，可她畢竟常年待在地府，不曾與外人接觸，哪裏有在陽間活了兩世的謝長煙看得透徹呢。

兩人漸漸安靜下來不再說話，小六跪坐於謝長煙身後為她挽發。銅鏡中的女子香腮冰潔，雲鬢浸漆，美目流盼，靈秀天成，端的是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看得同是女子的小六都生出了些許醉意。

小六盯著銅鏡裏謝長煙光潔如玉的側臉看個不停，忽覺鏡中似騰起裊裊煙霧，一抹白色身影忽隱忽現。

她大驚，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卻見身後別說人影了，連煙霧都不曾有。謝長煙如老僧入定，闔著眸子並未睜開，卻已料事如神，篤定喊道：“杜鵑。”

鏡中人影猛然一陣扭曲，不過這扭曲只持續了不過一瞬，下一息便恢覆了正常。人影由遠至近，漸漸從迷霧之中脫離了出來，低垂著腦袋，一動不動，似是沒有了意識一般。

可謝長煙卻毫不買賬，她長長的睫毛稍顫，緩緩睜開眼來，高揚著臻首，斜睨著鏡中的杜鵑，冷聲道：“你當真是好大的膽子，竟敢不經我同意便擅自出現，莫不是想被鬼差拘了到地府去？”

杜鵑身子一僵，心有不甘地微微擡起頭。她眼底一片青黑，魂體亦忽明忽暗，看樣子像是萬分虛弱，仿佛下一秒便會煙消雲散了一般：“我已經按你說的去做了，你為何還不肯放我一馬？！”

“我為了你幹了這麽多違背良心的事！你讓我附在三小姐的香囊和帕子上去引表少爺的註意力，我都照做了。如今他們表少爺已如你所願誤以為三小姐對他有意了，你還要怎樣？！即便是我之前有心害你，可終究是你技高一籌，你為何還是不願放我去地府投胎轉生？！”

杜鵑說到激動之處，睚眥欲裂，一雙秒目瞪得滾圓，雙手不斷敲打著鏡面。可奇怪的是她似是被封印在了鏡中一般，即便是有心伸出手來掐死謝長煙，卻始終都動彈不得，只得逞口舌之能：“謝長煙！謝長煙！你這個蛇蠍毒婦！死者為大，死者為大！你知不知道！如你這般心狠手辣的人就該下地獄——啊！！！”

杜鵑咒罵的話語還未說完，小六便聽不下去了。她如今雖有了肉身，可內裏還是那個神通廣大的鬼差。只見小六小手一揚，白色輕煙自她指尖射出，猛然擊向了鏡中神色激動的杜鵑。杜鵑似是十分忌憚這輕煙，不斷揮舞著雙手試圖驅散那煙霧，可鏡中終究是地方狹小，她避無可避，終是被那煙霧纏繞住了身體。

煙霧繚繞，所過之處忽然燃起了熊熊大火，沖天的火焰一下子便把杜鵑包裹了起來。

“啊！！”杜鵑不斷哭號，原本十分精致的面容亦扭曲起來。謝長煙眉眼平靜，靜靜地看著她漸漸透明消散的身影，眼底如一汪深潭，又似一片死水，叫人不知她心中所想。

眼瞧著杜鵑已然進氣少出氣多，癱軟在地上如一灘爛泥一般了，小六終是收了手，冷哼一聲，又狗腿地跑到謝長煙身後，問道：“小姐，你可還要留著這不知足的東西？”

此話一出，氣息奄奄地杜鵑掙紮從地上爬了起來，拖著垮下去的身子緩緩爬行至鏡前。她費力地舉起手，試圖夠向鏡外的謝長煙，倒著氣兒求饒：“不、不要，小姐，小姐奴婢知錯了！奴婢再也不提轉生投胎的事了小姐！您就繞過奴婢這一回吧，奴婢日後定會當牛做馬，報答小姐不殺之恩！”

杜鵑是被謝長煙放火活活燒死的，自然知曉謝長煙實在不是個心善之人。她雖不知鬼會不會“死”，但那渾身上下被火舌吞噬的劇烈痛感她卻是實在不想再體會一遍了。

謝長煙腰桿挺得筆直，靜靜地端坐在鏡前。她面上無悲無喜，看著杜鵑的眼神冰冷而又平靜，似乎在看一個死物一般，叫杜鵑平白生出了一身的冷汗。

“小、小姐……奴婢——”杜鵑頂著壓力，還想硬著頭皮解釋兩句，卻聽謝長煙淡淡地開口吩咐道：“收拾了吧。”

“是，小姐。”小六輕輕頷首，指尖的火苗激射而出，鏡中的杜鵑還未反應過來時便被一片妖艷的火舌所籠罩了。

“啊！！好疼！謝長煙！謝長煙！！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火焰之中不時傳來劈裏啪啦的聲響，似是皮肉被燒焦的聲音，聽著便叫人不寒而栗。謝長煙神色未變，淡漠地看著火焰之中那團越來越小的身影，對杜鵑尖利的叫罵聲充耳不聞。

火光漸漸散去，鏡面如湖面一般一陣抖動，而後一切終歸於平靜。鏡中的杜鵑已煙消雲散，唯剩下一抹淡青身影。

謝長煙盯著鏡中的自己微微一笑，那笑容溫婉乖巧，與平日裏分毫不差，似是往日裏彩排過無數遍了一般。

“走吧。”謝長煙嘴邊笑意不變，轉身向門外走去，“咱們去看看我的三姐姐今日怎麽樣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