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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光桿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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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三刻,相府門前車水馬龍。今日正是老太太禮佛回府之日,闔府上下早早便站在門口候著馬車了。

日頭高照,一滴晶瑩汗珠自謝長煙額角滑落。她不動神色地擦了擦,餘光打量著在場眾人。上京城偏北,夏季炎熱又幹燥,這會兒不過是初入六月便已是燥熱難耐,素來嬌慣的謝姿妍不斷挪著步子,顯然是已經站不住了。便是連向來不出錯的薛玲瓏都漸漸開始不耐煩起來,不斷伸手用香帕擦著額角的汗珠子。

謝長煙的黝黑的瞳仁轉了轉,待確定謝嫻雅並未到場之後,低低地揚了揚嘴角,冷笑一聲。

老太太回府,謝嫻雅這不得寵的庶女竟敢如此怠慢,看來不用她親自動手便自由人為她排憂解難了。

咯噠咯噠——

肅穆的紫檀木馬車終於姍姍來遲,以薛玲瓏為首的幾人無一不松了一口氣。只見薛玲瓏擺出一副當家主母的樣子,蓮步緩緩,雙手別在腰間盈盈一拜,聲音輕柔如水,要不是她眼角的魚尾紋,旁人怕是以為說話的是二八少女呢。

“母親回來啦?兒媳見過母親。”

紫檀木馬車半晌沒有動靜,薛玲瓏以為是柳謝氏在車內小憩未醒,提高了聲量又輕輕說了一遍。只是她說到半截忽然吹來一陣清風,卷起了馬車前面的紗簾。只見柳謝氏正襟危坐,精神矍鑠,哪有半分剛睡醒的樣子?分明是不喜薛玲瓏,打定了主意在眾人面前給她個下馬威看。

薛玲瓏的臉一陣扭曲,連精致的妝容都擋不住她憤恨的表情。柳謝氏見此情形又是一聲冷哼,一把掀開簾子站了出來,居高臨下地睨著薛玲瓏,聲音冷得如淬了冰渣:“這有的人啊,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還以為老虎不在家猴子就能當大王了呢。”

老太太上來便是一通拐彎抹角地明嘲暗諷,說得薛玲瓏的老臉青一陣白一陣。她低著頭,雙目幾乎要噴出火來,暗中絞著衣袖中的帕子,沈默不語。

也不得不說薛玲瓏城府深沈,她這般默默不語的模樣,在柳謝氏看來還以為她是在伏低做小,不敢出聲,是以亦並未過多難為她,只是又一聲冷哼,向著遠遠站著的陶姨娘招呼道:“桃兒,怎站的這般遠,過來扶我這把老骨頭下馬。”

陶姨娘本名陶桃,念著就十分喜慶。此時喜從天降,老太太欽點自然是讓她受寵若驚,連聲道著“是”,挪著小碎步湊了過去。只是她畢竟戲子出身,不懂得那麽許多彎彎繞,雖向來在後院之中伏低做小曲意迎合,可被打壓的久了一朝翻身,難免喜形於色,得意忘形。

只瞧她小碎步緊倒,待略過薛玲瓏時似不經意般錯開半步,生生將薛玲瓏撞開了些。薛玲瓏一楞,似是未料到這賤妾竟敢當著眾人給她甩臉子看。她保養得當的臉蛋上一陣扭曲,險些就快要抑制不住自己的怒氣了。

這廂陶姨娘優雅妖嬈地扶著老太太下馬,那廂薛玲瓏氣結抑郁地站在一旁。若非是她身後有謝姝毓拉著,怕是早就爆發了吧?

謝長煙冷眼旁觀,好整以暇地揣著手看笑話。可謝姝毓畢竟亦不是省油的燈,她拽了拽薛玲瓏的袖子示意她冷靜,而後才聘聘婷婷地走上前去,緩緩施了一禮。

她今日一襲單色乳白襦裙,小臉未施粉黛,到顯得形單影只,萬分憔悴,似是被關禁閉的期間受了無盡折磨。謝姝毓“噗通”一聲跪下,聲音稍顯嘶啞低沈,嘴唇亦失了往日的粉嫩,泛著一股子病態的白色。

“祖母……”她淒淒婉婉一喊,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毓兒自作主張,尾隨四妹妹與五妹妹擅自出府,請祖母責罰。”

好一個以退為進。這話說的是當日謝長煙與謝姿妍出府見雲王時的事。謝姝毓這般搶占先機,率先柳謝氏一步承認錯誤,一下子便把老太太的怒火堵死在了肚子裏。

柳謝氏的三角眼晦暗不明,不變悲喜,沈默地盯著謝姝毓。

謝姝毓見老太太仍舊不肯原諒她,不由得面露哀苦,淒婉一嘆,又道:“祖母,毓兒被關禁閉已久,每日三省吾身,痛定思痛,已然知錯了。”她說著又將身子伏下去幾分,瞅著謙卑至極,“祖母,是毓兒貪玩,叫桂香尋了些志怪的話本來看,這才導致那日晚上做了噩夢,晨起醒來時頭腦不甚清醒,竟一時不察犯下大錯,叫祖母失望了。”

她說著又轉了轉身,面朝著斂著眉眼的謝長煙道:“四妹妹,是姐姐的錯。是姐姐那日睡得迷糊了才對你下了那般狠手。自那以後姐姐日日以淚洗面,實在是愧對於你,無顏再見你。姐姐今日舔著臉,能不能求你……”她踏上前來,一把握住謝長煙的柔荑,誠誠懇懇,真真切切,眼含淚花,果真是一副受了大委屈的樣子,“求你原諒姐姐吧?被關禁閉的日子真是太苦了……姐姐每日只能對著窗欞上停歇的小鳥說話,長久下去,姐姐怕是真的要瘋了。”

“五妹妹,姐姐知道你素來心善,便原諒我這一回吧,好不好?姐姐日後定會待你好的。”

當真是好一番情真意切的體己話。謝長煙的眸子閃了閃,心裏不由得感嘆這謝姝毓果真是能屈能伸,兩人積怨許久,她竟能為了脫身放下身段求自己,當真不容小覷。

謝長煙沈默了一會兒,半晌後極其不情願地將手從謝姝毓的手中抽了出來,嘟著嘴,故意為難道:“姐姐嘴皮子好生厲害,一番話便將事情都推到了桂香頭上。若按你那般說法,桂香未免也太不負責了些,竟敢尋來這些個奇奇怪怪的駭人東西給相府的小姐看!”

她這話說的五分驕縱五分委屈,仿佛是在鬧著脾氣拿著勁兒。

謝姝毓握著謝長煙的手猛然一僵,大大的杏眼中兇光一閃。可謝長煙亦是演戲高手,任她又瞪又瞥,自是巋然不動,將使小性子的相府小姐演了個十足十得像。

說到底謝姝毓乃是相府的寶貝嫡女,頭上又頂著上京城第一才女的光環,柳謝氏即便是心裏再氣亦不會將她關得太久,說不得過幾天便會將她放出來。謝長煙亦是深谙此事背後的彎彎繞才順著謝姝毓的話茬,才演了這麽一出戲。

你謝姝毓想出來?可以。

但你若想全須全尾地出來?做夢,不死也要叫你脫一層皮。

桂香那小丫頭雖說自卑又膽小,可卻對謝姝毓忠心耿耿。謝姝毓自小便不是省油的燈,背後不知幹了多少腌臜事,桂香俱都知道個八九不離十,可這麽多年過去竟是未對外人吐露分毫,可見其衷心程度。

這樣的人,即便是心機手段過人的謝長煙亦是沒有把握能拉攏過來的。不過好在她不過是個丫頭,既然不能拉過來成為自己人,毀便毀了吧。

“哼!”謝長煙一跺腳,嬌哼一聲,面兒上是拿喬的大小姐模樣,可眸底卻是暗藏殺機,“我不過說了桂香幾句,姐姐你就不說話了?我看你根本不是誠心道歉!”

她說著一把揮開謝姝毓的手,一溜煙兒跑到柳謝氏身旁,撅著小嘴,氣鼓鼓地撒嬌:“祖母,煙兒雖不及二姐才名遠播,又沒有五妹妹身段姣好,在家裏又是個尷尬至極的地位……可說到底,我也是父親的女兒呀!二姐怎可如此對我?以往跑來告黑狀便算了,上次竟然對我痛下殺手!煙兒當真是不知自己做錯了什麽,竟叫二姐如此厭惡……”

謝長煙不翻舊賬還好,一翻舊賬,那些個陳芝麻爛谷子的瑣事便一下子湧進了柳謝氏的腦子裏。她一手搭在沈默的陶姨娘胳膊上,一手虛扶著謝長煙的肩膀,昏黃的老眼愈發晦暗。

是了,謝姝毓針對謝長煙也不是頭一遭了。凡事無需說得那般透徹,點到即可。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自是會在人心中發起參天的枝丫。

果然,柳謝氏沈默了半晌後硬聲說道:“毓兒姐,你既然是誠心認錯,自是該做出些表示來。煙兒說得也沒錯,不過是個低賤的丫鬟,既然無法盡心盡力伺候你,打發便打發了罷。”

“可是祖母——”

“莫要拎不清!”柳謝氏低吼一聲打斷了謝姝毓,一下子把她打好的腹稿憋了回去,“那丫鬟害你做了噩夢,害你對煙兒出手,便是賣到窯子裏也難解我心頭之痕!”

老太太手中的拐杖猛地敲擊著地面,咣咣作響,“事已至此你竟還想偏袒那丫鬟?!你可知但凡你患病之事傳出去只言片語便會掀起上京城中的一陣風波?!到時候別說是雲王殿下了,就是嫁與淮王做妾怕是亦是不夠格!不過是個丫鬟,與你的未來相比,孰輕孰重?!”

謝姝毓緊抿著薄唇,高傲的臻首微微垂了下去,猶如一只鬥敗的公雞。柳謝氏的態度這般明朗,縱然她心中萬千不甘,亦只得棄車保帥了。

她放於身側的手狠狠攥起,藏在衣袖之內不斷顫抖。若是意念可以殺人,她早就將謝長煙千刀萬剮一萬遍了!她實在是想不明白,適才分明是她以退為進搶占先機,怎的就被謝長煙將先機奪了去,反倒讓自己落得這般被動的地位?!

怎麽凡事只要遇到謝長煙,她謝姝毓便總是輸她一籌?!

謝姝毓垂著頭,明顯是一副妥協的樣子。柳謝氏見此才臉色稍晴,招呼過來寧姑姑小聲地囑咐了幾句。

謝長煙原想著不過是將桂香打發出府去,以此孤立謝姝毓,未曾想柳謝氏竟這般狠心。她得近,雖聽不清全部,卻亦聽到些只言片語,左右不過是要將桂香那無辜的丫頭尋個地方打殺了。

謝長煙不動聲色地聽著柳謝氏那陰狠的話語,悄悄勾了勾嘴角,她睫毛顫了顫,向那抹頹然的白色身影投去挑釁的一眼:

謝姝毓啊謝姝毓,沒了左膀右臂,看你個光桿司令還怎麽蹦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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