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長煙是被凍醒的。

她醒來時頭暈眼花，四肢酸痛，似是被馬車碾壓了一番。她睫毛輕顫，四下打量了幾下，忽然聽到門口處有男聲傳來：

“你醒了？”

地窖幽暗，昏暗無光。謝長煙揚起手擋住眼，好半天才勉強看清了來人。

一串狼牙，八尺有餘，原是厥無歌。

謝長煙蹙著黛眉仰頭看他，小臉因昨夜一通折騰而略顯憔悴蒼白，眼底微微有些青黑，鼻尖亦有些發紅，如一只毛茸茸的小白兔一般，好不惹人憐愛。厥無歌居高臨下地瞧著她如今的模樣，暗笑難怪中原女子多柔弱，原來嬌嫩的菟絲花亦是別有一番風情。

他將托盤中的菜粥遞了過去，瓷勺碰了碰碗壁，叮當作響，“喏，吃吧。本皇子親自下的廚。”

謝長煙此時有些脫力，心裏雖有些不情願但還是接了過來，湊至鼻尖嗅了嗅。

嘔……一股土腥味。

她推開幾分，黛眉緊蹙，小臉皺成一團，萬分嫌棄的樣子。

厥無歌活了二十五年，第一次下廚便被嫌棄，臉上頗有些掛不住。他幹咳一聲，低聲罵道：“你們中原女子就是嬌氣。”

謝長煙本就因昨夜之事驚魂未定，此時又逢他出言諷刺，一時間也未控制住脾氣，啞著嗓子反唇相譏，“對啊，我們中原女子不知道比茹毛飲血的西域女子嬌氣出多少倍呢！看不慣就回你的西域去！”

中原人多講究，衣食住行無一不追求極致完美，而西域人多奔放，平日裏獵來的吃食隨意架在火上烤一烤便可入肚，絲毫不在乎上面滴答的血滴。謝長煙明朝暗諷，言語之中不無諷刺西域人野蠻粗獷的意味。

不過厥無歌絲毫不在意。他濃密的劍眉高高挑起，目光上下游弋，打量著梗著脖子的謝長煙，驀地咧嘴邪笑道：“嘖，謝小野貓可真是忘恩負義，本皇子昨夜才救了你，你忘了？”他突然低下身子，嘴唇幾乎貼上了謝長煙的臉頰，“來叫一聲恩公聽聽啊？”

謝長煙委實討厭他這般孟浪的性子，身子一歪，趕忙錯開一些，一時間未顧得上他話中有話，只伸出手背來回抹著適才沾著厥無歌呼出的熱氣的地方。

半晌，她猛地瞪大眸子，一把拎住厥無歌脖間的狼牙鏈子，咬牙切齒，“你救了我？！你、你難道……”

厥無歌笑而不語，目光飽含深意地盯著謝長煙雙腿之間的位置，吟起了淫詩：“攜手攬腕入羅葦，含羞帶笑把燈吹。金針刺破桃花蕊，不敢高聲暗皺眉。”

詩詞直白，不堪入耳。可謝長煙如今卻沒功夫害羞，她一門心思都撲在了那句“金針刺破桃花蕊”上。

若是果真如此……郁邏……

謝長煙的身子一下僵直起來，小臉血色盡褪，小口小口地倒著氣兒。如水的秋眸微瞠，瞳仁縮得極小，裏面是抑不住的慌張。她顫抖著松開了手，撐著那冰床，臻首低垂，腦後烏發披散下來，厥無歌看不清她的情緒，只聽她生冷道：“出去。”

她聲音顫顫巍巍，三分茫然，三分倔強，三分驕傲，卻絲毫未見尋常女子一哭二鬧三上吊的認命。厥無歌見她又將身子蜷成一團，如一只巨大的蠶蛹，忽然便再打不起逗弄的心思。他伸出大手，輕輕拿起一縷緞子般的烏發放在手中，語氣晦暗地問道：“你……你可願隨我回西域？”

厥無歌許是有些緊張，竟連市場掛在嘴邊的“本皇子”、“本殿下”都忘了用。他手掌微微有些濕膩，緊張地抿了抿嘴唇，一瞬不瞬地盯著謝長煙毛茸茸的頭頂，等待著她的回答。

“出去。”

厥無歌一楞，雖被拒絕了卻仍不死心，“我可許你皇子妃之位。”

“出去。”

“我以後定會對你好，你若不許，我便不納妾。”

“出去。”

“我與四皇兄向來交好，若是他順利登基，我便是股肱之臣。到時候定不會短了你的吃穿，你想幹什麽就幹什麽，想殺誰就殺誰，怎麽樣？”

這話有些大不違，謝長煙聽完突然沈默下來。厥無歌見此事仍有可行的餘地便雙眸一亮，如點燃的花火般璀璨絢麗。可謝長煙卻緩緩擡起頭，一字一頓，陰森無比，“到時候，我定會頭一個殺了你。”

她那雙漂亮的眸子此時此刻盛著的不再是盈盈秋水，而是一汪死水，幽深無比，深不見底，仿佛世間萬物她都已不放在心上，隱約之中藏著一股子破釜沈舟玉石俱焚的瘋狂。

厥無歌一窒，不知是被那雙晦暗的眸子盯得，還是被那句擲地有聲的威脅嚇得。二人對視片刻，驀地厥無歌爽朗一笑，哥倆好似得拍了拍謝長煙的肩頭，道：“你瞧你，真不經逗！”

他說話間把心底蠢蠢欲動的異樣壓了下去，再次開口時又變回了那個不著調的浪蕩子，“剛才那是逗你玩呢，本皇子更喜歡胸大屁股翹的女人。你……”他睨著謝長煙，上下打量一番，“嘖嘖，忒小，忒小。”

謝長煙神色未變，似是根本未將他說的話聽進去，只睜著兩只無神的大眼盯著他看。厥無歌心底一軟，暗自後悔自己適才急於求成，唐突了佳人。他擠出些笑，一把拽下脖間的狼牙鏈子，拎到謝長煙眼前晃了晃，“看到沒？你別小瞧了這鏈子，這是沙漠狼王的尖牙，一顆可解百毒。昨晚就是這東西救了你。”

沙漠狼王，謝長煙上一世是聽說過的。相傳此獸極兇，乃是上古時期便流傳下來的物種，雙頭同身，如獅如虎，一擊便可撕爛一只狗熊。至於狼王的牙齒，研磨成粉後兌水服下，確有解百毒之效。

然而狼王許久不曾現世，謝長煙將信將疑，雖心底忍不住存了幾分僥幸，可又怕希望越大，失望便越大，是以一時間不曾開口說話，仍怔怔地盯著厥無歌。

厥無歌見她仍不相信，又解釋了兩句：“是真的，本皇子以前戴的鏈子有五顆尖牙，現在就只有四顆了。狼王之牙，千金不換。你這小丫頭可是欠本皇子一個天大的人情了。”

他說得有理有據，又似乎並沒有騙她的理由。片刻後，謝長煙終是眨了眨酸澀的眼睛，別過了頭去。厥無歌見此長舒一口氣，暗中慶幸昨日自己並未太過沖動，否則以這小丫頭的性格，怕是會鬧個翻天地覆。

他小心地挪動幾步，湊過去坐到了冰床之上，見謝長煙未有反應便愈發膽大，又將她的青絲繞在手指上，來回把玩。

“謝小野貓，你昨晚怎知我在這裏？”

謝長煙雙臂抱膝，盯著粉嫩的小腳趾，“那日你突然出現，將我從賭場中拉出來，我便知你定是賭場的幕後東家了，”她兩腳並攏，互相搓了搓，撣掉了其上的灰土，“那賭場規模不小，這小院又與暗門相鄰，我便猜測你定然已將這一片房屋都買了下來，裝作民房，用以掩飾。”

謝長煙聰慧漂亮，識大體知進退，雖生母出身低了些，可他們西域之人卻不講究門當戶對。總的來看，她無疑是皇妃的最佳人選。可最叫厥無歌欲罷不能的卻不是這些，而是謝長煙融於骨血中的果斷與傲骨。

霜雪紅梅，驕傲如鷹。說的便是她了罷？

可惜，此等佳人竟是連皇妃之位都看不上。

厥無歌微微一笑，並不打算放棄。他忽又轉了個話題，試探問道：“那日陪你一起來賭場的那面具男子是？”

謝長煙呼吸一頓，並未答話。這細微的停頓雖稍縱即逝，可卻瞞不過五感靈敏的厥無歌。他眨了眨眼，左邊的冰藍清澈見底，霧氣氤氳，似有異樣的情愫醞釀其中。右邊的黑眸卻是深不可測，如崖下深淵，暗藏著一抹狂野與勢在必得。

二人沈默了好一陣子，足有一炷香後厥無歌才開口：

“對了，你怎會中西域飛蛇之毒？”

西域飛蛇？謝長煙睫毛輕顫，憶起那蛇滿口獠牙又長著怪翅的模樣，暗道這名字倒是當真貼切，“我那好二姐與你們西域的人勾結在一起害我。”

厥無歌大手一頓，不慎勾住了謝長煙的一縷發絲。她頭皮一痛，皺眉回過頭去，卻見厥無歌難得嚴肅地將整張臉都板了起來，眸底更是燃起了熊熊的滔天大火，映得他剛硬的臉龐忽明忽暗。

他收起了往日玩世不恭的樣子，整個人的氣勢一變，仿佛化身收割人命的地獄修羅。他槽牙咬得咯吱作響，冷硬道：“謝長煙，我們聯手吧。”

這是厥無歌首次一本正經地喊出“謝長煙”這三個字。他字正腔圓，又偏偏夾雜著西域人特有的卷舌與鼻音，喊出這三個字時別有一番風味，又似乎帶著一絲鄭重與謹慎。

謝長煙微偏著頭，睨著他眼底的兇光，忽然笑了起來，燦若春華。

她收回了目光，視線鎖定在了地窖簡陋的木門上，頗具深意道：“你我不已經是盟友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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