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謝姿妍滿臉鮮血，僵硬地懷抱著昏死過去的謝長煙，裂開的嘴角似笑非笑，似泣非泣。而謝長煙背後肩胛骨處，那枚蝶弄花碧玉翡翠簪正泛著寒光，尖端已深深嵌入了骨縫之中，唯有另一端上那只栩栩如生，翩翩欲飛的彩蝶翅膀輕顫，似是在嘲笑著眾人醜態。

這一出鬧劇終是驚動了早早借口離開的柳謝氏。她本不過是聽聞前院雞飛狗跳，前來查看一番，萬萬未曾料到不過是一炷香的功夫，她看中的三個孫女中，竟有兩個已是鮮血淋漓，皮開肉綻，而剩下的那個完好無損的竟絲毫未露擔憂之色，眉梢處反倒帶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恣意過癮。

柳謝氏是過來人，而謝姝毓又未曾料到老太太去而覆返，一時間並未收斂神色，滿眼的算計之色自然被老太太收於眼底。

她雖對謝姝毓今日表現萬分失望，可卻不得不強打起精神先處理院中之事。她杵著拐杖，披著暗金百花朝鳳袍，深沈道：“老大，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謝丞相手持倒刺長鞭，怎麽看都是一副苛待庶女，動用私刑的小心眼家主模樣。他自己亦是深知這一點，只得悻悻地給老太太請安，又訥訥道：“母親，兒子吵您休息了。實在是煙兒姐她——”

“嗚嗚嗚，祖母！”謝姿妍一步三搖，身上的傷與內心沖到的沖擊雙重疊加，區區豆蔻少女，難以承受。她一下子撲進柳謝氏懷中，嗚咽道，“祖母您剛才去哪了？嗚嗚，父親聽信了謝姝毓讒言，要把我和四姐姐活活打死。”

“您看我身上的傷，”她說著轉過身去，鵝黃底衫上猩紅點點，一下子便驚煞了老太太，“您再看四姐姐身上的傷，嗚嗚嗚，皮開肉綻的，以後可怎麽嫁給賢王啊！”

謝姿妍自小粉雕玉琢，格外可愛，從小便是老太太的心頭肉，成日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口裏怕化了，從未受過這般委屈。如今她屁股開花，走起路來一坡一坡，叫老太太的心都揪了起來。她恨鐵不成鋼地指著大兒子謝丞相，冷硬道：“我不過叫你教訓一下煙兒姐，你怎的下這般重的手？竟連妍兒都傷著了！”

“我……兒子……”事實擺在眼前，謝丞相百口莫辯。

“祖母，您莫怪父親。”此時謝姝毓突然站了出來，伏低了身子道：“這事委實是煙兒妹妹不知禮數，先不說於百花盛會上教唆著妍兒妹妹說些淫詩艷曲。便說您走之後，委實是她倔得像頭驢，不撞南墻不回頭，才惹得父親這般生氣，一不小心便下了狠手。”

老太太適才將謝姝毓眼神記在心中，自然知道此話半真半假，一時間並未出口搭話。反倒是謝姿妍一下子蹦了出來，纖纖十指戳著謝姝毓的腦門便嚷道：“我呸！你怎麽這麽大臉？爹爹生你一張嘴就是讓你顛三倒四，是非不分嚼人舌根的？！你哪只眼睛看到了四姐姐教唆我念些淫詩艷曲的？！又是哪只眼睛看到四姐姐倔得像驢了？！”

謝姿妍已然氣急，說話極不客氣，叫謝姝毓萬分尷尬地站在原地。

“我看分明是你對今日百花文會失利之事耿耿於懷。與會諸人都可作證，邢太妃不過說了一句我的詩好過你的詩，你便徑自沖出了會館，我道你去哪了呢，原來竟然是回家告黑狀來了！”謝姿妍不顧老太太拉扯，像倒豆子一般將往日恩怨一句句倒了出來。

“你傾心雲王，我也傾心雲王，百花會本就是男女求愛公平競爭的盛宴，四姐姐不過是為我著想，替我出了制勝奇招，怎麽就變成教唆我說些淫詩艷曲了！都說一母同胞該是十分親近，可你自小便眼高於頂，成日裏一副溫柔做作高高在上的姿態。你虛長我幾歲，我且問你，你可有教過我一日刺繡？教過我一日古琴？教過我一日習字？”

“我……”謝姝毓嘴唇蠕動，似是想說些什麽，可卻又無話可說。她原以為一母同胞，便是二人有些隔閡亦不過是隔夜仇，卻未料到不知不覺之中，謝姿妍對她的積怨已如此之深。

“你不必與我解釋！”謝姿妍上前一步，撞得謝姝毓晃了兩晃。她不顧眾人目光，扶起小臉慘白的謝長煙，“你做不到的事，四姐姐都做到了。四姐姐雖出身不好，可卻比你知進退識大體。她怕搶我風頭便故意扮醜，怕我心中介意便將自己的首飾讓與我，怕我嘴饞便打發身邊的丫鬟半夜三更出門去排隊買飄香樓的香酥烤雞。”

謝姿妍扶著謝長煙，費力地踏上前來，生生將謝姝毓逼退了許多步。她的目光既委屈又失望，無聲地控訴著謝姝毓這些年來對她的疏忽與無視。

謝姝毓終於頂不住壓力，暗中絞著帕子，生硬地扯出一抹笑來，“妍兒妹妹，是姐姐疏忽了，以後姐姐會待你好的。”

“不必了！”謝姿妍聲音清脆，脊背挺得筆直，竟是看也不看柳謝氏與謝丞相，攙扶著謝長煙便向自己的院子走去。她聲音裊裊，似從遠方傳來，“我如今已找到待我極好的姐姐，不需要你這惺惺作態的女人來假好心。順便告訴你，雲王殿下，本小姐是嫁定了！”

謝姿妍聞言倏地攥緊了袖中香帕，氣憤得抖如篩糠。她轉著一雙杏眼，湊過去兩步，與柳謝氏撒起了嬌：“祖母，您看妍兒啊！”

可誰料到向來疼愛她的柳謝氏今日亦不知吃錯了什麽藥，竟倏地一下子收了袖口，拍了拍，眉目深沈地看著她，不發一言。謝姝毓心口一窒，冥冥之中仿佛一切都與她的計劃行差踏錯，相背而行。

她正欲開口，卻聽柳謝氏不耐地背過身去，邊走邊說道：“今日鬧了這麽一大出，老大你記得著姜太醫去妍兒那看看，可莫要叫那兩個孩子出了什麽差池！還有毓兒，想必今日也累了，早些回去歇著吧。”

這便是委婉的逐客令了。謝姝毓柳眉擰起，怎麽也想不通今日到底是哪裏出了差錯，竟惹老太太不喜。

柳謝氏背著身子，看似是欣賞著屋中的瓶瓶罐罐，實則是背過身子不願面對向來寵愛的謝姝毓。老話說手心手背都是肉，如今二女相殘，她偏幫任意一方都會落人口舌，倒不如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索性謝姿妍雖性子急躁，身邊卻有謝長煙幫襯，如此一來即便是與慣會討好人的謝姝毓對上，亦是勢均力敵，不會吃大虧。

謝姝毓自討沒趣，興致缺缺地草草行禮，伏了一伏便轉身向苑門口走去。

不料待她一只腳邁出苑子時，卻聽柳謝氏蒼老的聲音傳來：“祖母不願看你們姐妹二人相爭。既然妍兒打定心思嫁與雲王，你這做姐姐的便忍讓一些，嫁與淮王亦是不錯的出路。”

謝姝毓腳步一滯，不過片刻覆又擡起腳，當作並未聽到。

自她小時與雲王偶然初見開始便日日夜夜，時時刻刻地惦記著他。好容易熬到了及笄，又搏來了名動上京的才女頭銜，怎會因老太太一句話便放棄？

再者她這些時日總是重覆做著些奇奇怪怪的夢。夢中楚王殿下龍袍加身，龍章鳳姿，猶如九天之仙。而她一身絳紫宮服，立於他身側，宛如一對璧人。這夢雖荒誕不堪，大逆不道，可卻委實甜蜜，仿佛她與雲王的命運冥冥之中自有紅線相連。如此一想，謝姝毓便更加不願放棄雲王了。

她早就陷入深淵之中不可自拔，即便是一路披荊斬棘，過關斬將亦要去到雲王身邊，便是胞妹也阻止不了她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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