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姝毓這一走，魁首自然理所應當地落在了謝姿妍頭上。她頭頂桂冠，一路上笑得花枝招展，好不得瑟。

“姐姐，今日多虧了有你。”謝姿妍拉著謝長煙的柔荑，眼裏滿滿的感激，“若非有你的奇招，妹妹今日便又要敗在謝姝毓手下了。你看她適才輸不起的樣子，眼睛瞪得像蛤蟆，腮幫子鼓得像青蛙，哈哈，想想就大快人心！”

謝長煙眉眼帶笑，與有榮焉。“妹妹如今可是邢太妃欽點的才女了，有了這名頭加身，日後你便有餘地與二姐一搏了。”

“哼！那是自然！”謝姿妍笑得見眉不見眼，嘴角幾乎要裂到耳根子後面去，“謝姝毓長相不如我，身段不如我，還時不時的便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蹦出來教訓我。不過就是頂著才女的名頭招搖撞騙，這下子看她還有什麽可驕傲的！”

謝長煙神色莫名，順著謝姿妍的話茬又應和了幾句。這廂姐妹二人於車內嬉笑玩樂，那廂謝姝毓跑去春暖閣與薛玲瓏訴起了苦。她懸而未泣，豆大的眼淚掛在眼眶裏，梨花帶雨，好不可憐。

“嗚嗚，母親，妍兒當真對我誤會極深，竟是寧願親近謝長煙那孽種也不願與我親近。我這做姐姐的，真是……真是……嗚嗚嗚。”

薛玲瓏擰著眉，她今日被柳謝氏留在屋內，自然是不知百花會情況的。加之近日又因為鏡花緣那套首飾之事與謝姿妍鬧得頗為不愉快，一時間對相府後宅的動向疏於觀察，竟被謝長煙鉆了空子，神不知鬼不覺地跑去拉攏了謝姿妍！

她柳眉倒豎，杏眼圓翻，將抽抽搭搭的謝姝毓拉起來，互相攙扶著便向北面的慈苑而去。怒氣沖沖，儼然是準備去告黑狀。

***

臨近晚膳，馬車終於回到了相府。謝長煙先行一步下車，正要伸出手去攙扶著謝姿妍下來便見身後忽的湧出許多丫鬟奴仆，層層疊疊地將她與謝姿妍隔了開來。

謝長煙秋眸一閃，心下了然。她就說怎的這一路都未聽見謝姝毓的動靜，原來竟是跑回來告狀了。

“表小姐，老太太有請，您這便跟奴婢走一趟吧。”

說話之人是芙蓉，自謝長煙上次出手教訓後她便老實了許多，每每見了謝長煙便遠遠的避開，避無可避之時亦會恭恭敬敬地自稱“奴婢”，絲毫沒有之前跋扈的模樣。

謝長煙靜靜地看著她，忽然笑道：“芙蓉，幾日不見可是愈發清秀了。這模樣，這身段，都可與杜鵑媲美了呢。”

杜鵑……

芙蓉聽著這話，驀地想起春暖閣深井內那具焦黑腐臭的屍體，身子突兀地顫了幾顫。她如今對謝長煙是真的畏懼，於她而言謝長煙心狠手辣，手段殘忍暴戾。那日從枯井內打撈上來的不僅有杜鵑的屍身，還有幾片酒壇子碎片。那些碎片被燒得焦黑，可其中一片卻詭異地刻著一個“薛”字。

上京城內薛姓人家不在少數，可擁有自己的酒窖，還有能力在酒壇子底部刻字的人家卻唯有薛太尉府。雖說所有證據都指向了薛玲瓏，甚至其身後的薛太尉府，可芙蓉偏生鬼使神差地相信謝長煙才是幕後黑手。

這詭計步步緊逼，環環相扣，叫人不得不畏懼她的手段。芙蓉思及此，趕忙收了心思，低下頭去恭敬道：“回表小姐，確是老太太有要緊之事相商，您若不信，一會兒大可問一問寧姑姑，此時姑姑就在門內候著呢。”

謝長煙倒也並非人為芙蓉如今還有那個膽量假傳聖旨，只不過是日子過得頗為無趣，逮著軟柿子便想要捏一捏。她拂了拂裙擺，道：“既然是祖母有請，煙兒自然是要過去的。”

謝姿妍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她擡步便也有跟過去，可芙蓉卻閃身將她攔了下來，道：“四小姐，老太太是請表小姐過去，您便不要跟過去了。”

饒是單純如謝姿妍如今也察覺出些不對勁來。她瞇著眸子，柳眉倒豎，嬌聲喝道：“不長眼的奴才，本小姐的路你也敢攔著？！”

“奴婢不敢。”芙蓉一下子跪倒在地，連連叩著頭求饒。

謝長煙不著痕跡地打量四下，一下子也摸不清老太太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但總歸是一場鴻門宴，起因亦無非便是謝姝毓跑去嚼舌根，將臟水都潑到她身上罷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謝長煙向來善與人鬥，絲毫未將謝姝毓的小小手段放在眼內。若非她存了放長線釣大魚的心思，企圖將她背後那神秘的西域勢力連根拔起，她早就將謝姝毓收拾了，省得她成日像只不知死的蚱蜢一般蹦跶。

“罷了，”謝長煙回過頭去，牽起了謝姿妍的手，“祖母尋姐姐想必是有要事，妹妹今日亦操勞了一天，早些回院子歇息吧。”

“可是……”

謝長煙擺擺手，斂著眉眼轉過頭去。謝姿妍瞧她眉間隱含憂慮的模樣，心中的不安漸漸擴大。若是失去了謝長煙這位軍師，她拿什麽扳倒謝姝毓？！

謝長煙剛一轉身，芙蓉身後的丫鬟奴仆便如大軍壓境般地將兩人隔開，不過眨眼的功夫便不見了謝長煙的身影。謝姿妍黛眉緊蹙，踮著腳尖瞅了許久，最終也只得壓下內心不安，帶著海棠回院子了。

慈苑內此時一片寂靜，便是連院子外都能感受到裏面壓抑緊繃的氣氛。謝長煙細眉稍蹙，挺直了脊背邁步進屋。

還未等她請安，坐於上首的謝丞相便一只茶盞摔在謝長煙腳邊，滾熱的茶水在地面上冒著“茲茲”白煙。他厲聲道：“孽女！整日不思進取，竟教你年幼的妹妹淫詩艷曲！”

謝長煙擡眼瞥了眼高高在上的謝姝毓，下一瞬又斂了眉眼故作委屈道：“父親這話從何而來？煙兒是掏心窩子地待妍兒妹妹，如何會害她？”

“不知悔改！”謝丞相邁步下來，竟是二話不說便要揚手賞謝長煙一個巴掌。好在柳謝氏始終存了靠謝長煙攀上賢王的心思，先一步攔了下來。只是不知謝姝毓今日都往她頭上潑了些什麽臟水，連一貫和藹的柳謝氏也目光肅肅，耷拉著嘴角冷聲道：“煙兒姐莫要不知進退，且不論這淫詩艷曲你從哪裏聽來。我且問你，你為何挑撥妍兒與毓兒的關系？”

謝長煙倏地擡頭，似不可置信般地瞪大了一雙秋眸，眸中淚花閃現，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她聲音啜泣，斷斷續續，“祖母怎會如此想？煙兒從未挑撥二姐與五妹妹的關系。五妹妹向來與二姐不合，祖母可莫要聽信了讒言啊！”

“哼，”薛玲瓏此時突然一聲輕哼，於這劍拔弩張的屋內格外顯眼，只聽她皮笑肉不笑，道，“母親，兒媳看妍兒姐就是不見棺材不落淚。若是沒有她挑撥，妍兒與毓兒一母同胞的姐妹二人怎會鬧得如此僵？到底不是一窩的饅頭，小小年紀便生了異心，我們丞相府當真是養了一只白眼狼！”

薛玲瓏此話說得極有技巧，既點名了謝長煙生母低賤的事實，又不動聲色地將二人不合之事掩蓋了去。謝丞相一心只管朝堂事，本就對後院鬥爭十分不耐，如今更是借坡下驢，竟不由分手地便招來了許多下人，重重地拍著案幾道：“我看你也是不撞南墻不回頭，既然如此，我就成全了你！來人啊，”他輕拍雙手，高聲喊道，“上家法！”

今日這鴻門宴可謂是請來了許多人，不光是久不露面的二叔一家，竟連陶姨娘與三小姐謝嫻雅亦在場。只見這些人或坐等看戲，或輕聲嘲笑，沒有一人願為謝長煙說一句公道話。

謝長煙眸光漸冷。這些日子本稍顯柔軟的心房剎那間又包起了一層硬繭。她臻首低垂，暗自好笑。這人啊，當真是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就是不能有半分好心，不然這些個蚱蜢跳蚤便會纏上身，雖不咬人，卻萬分膈應人。

謝丞相早早便對謝長煙心生不滿，如今這一出戲乃是他一早便安排好的。這庶女看人時瞳仁黑漆漆的，猶如兩道深淵，看著便叫人慎得慌。加之她眉眼間帶著一股子倔強傲氣，表面看著恭敬溫順，實則一身反骨，不好好調教一番當真不知天高地厚，攪和得他這後院不得安寧。

今日這頓板子，他是無論如何也要叫謝長煙嘗嘗厲害。否則日後即便嫁與了賢王，怕亦是不好控制。

謝丞相早有安排，手下諸人個個腿腳麻利，不過半柱香的功夫便搬來了杖子與木板。柳謝氏口口聲聲於心不忍，隨意尋了個由頭便回了屋子歇息。她這一走，謝長煙便是實實在在的孤立無援。她一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掙紮不過片刻便被按在了櫈上，行刑那人手中的木板高高舉起，又重重落下。

“唔！”謝長煙悶哼一聲，倔強地咬住嘴唇不肯求饒。這一下子未留半分情面，力道之大竟叫謝長煙嘴角流出殷紅的血跡來。她雙目充血，死死地攫住得意洋洋的薛玲瓏與謝姝毓，圓潤的指甲扣進木凳內，削蔥的十指頓時鮮血淋漓。

謝丞相！薛玲瓏！謝姝毓！只要她謝長煙喘一口氣，便一日要你們不得安生！

謝長煙的眸子紅光閃現，眼角隱隱泛出血色，仿佛索命的厲鬼。謝丞相心中不安，但他萬萬不會因一個眼神便折了面子，於是外強中幹地下令道：“打！給我打！狠狠地打！”

行刑之人得令，釘板又高高舉起，夾雜著呼嘯風聲拍落而下，眼看著便要讓謝長煙皮開肉綻，卻未料到從院門口處沖進來一抹鵝黃身影，一下子便飛撲到謝長煙身上，生生替她挨下了這一板子。

“妍兒！”

“五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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