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丫鬟幹活麻利手腳勤快，謝長煙樂得趁這幾天養病做幾日五體不勤的懶人。冬日天寒地凍，謝丞相上了年紀的老母親便免了冬日的請安，可這幾日天氣漸漸回暖，連院子裏的梨樹都結出了嫩綠的芽子。

謝長煙以染病為由躲清凈，每日靜靜地呆在梨園裏清理思緒。今日已是第十日，再不去請安恐怕會惹來微詞。謝長煙不情不願地起身，徑自到衣櫃前找起了衣裳。

雕花衣櫃裏清一色的素色簡陋衣裙，唯一的杏黃流蘇襦裙格外紮眼，那是她入府第一年，謝丞相為表自己對於這位“遠道而來的表小姐”的疼愛而特意賞賜的。謝長煙的目光略過那抹杏黃，定格在角落裏整齊碼放的灰白粗布衣裙上。

小六放下掃帚，一溜煙兒跑過來，好奇地打量那件襦裙。“小姐，怎麽不穿這件啊？這個多漂亮，那白衣服太素了，不喜慶。”

謝丞相祖上務農出身，對二十四節氣都註重得很。今日恰好趕上驚蟄，丞相府裏裏外外連同丫鬟小廝都換上了艷色的衣裳。她這一身哭喪似的素服，確實是有些打眼了。不過……

“不素得打眼，如何引起我那祖母的註意呢？”

謝長煙低喃一句，小六聽得似懂非懂。她在地府呆得太久，對人間冷暖一概不知，但她來時得小閻王千叮嚀萬囑咐，凡事都要依著小姐而來，如此想來自家小姐的選擇必定是沒錯的了。

謝長煙換上素服，又拿起了豬鬃筆練字。她的字自成一體，兼具女子的娟秀與男子的絹狂。上一世她只有兩件喜好，一是練字，二是雕玉。十三年不曾動筆，如今寫來，竟然絲毫沒有退步。

謝長煙滿意地吹了吹宣紙，待耗幹了墨跡才起身帶著小六出了梨園。原本她時間掐得極準，丞相府規定每日辰時去慈苑請安，現下已是辰時一刻，路上應該不會再碰到“熟人”了才對。

兩人順著清掃出來的小路七拐八拐，轉過了亭臺水榭，終於來到了慈苑前。院子裏人聲嘈雜，熱熱鬧鬧，院外卻分外清凈。謝長煙駐足於院外，本想再享受一把安靜的時光，誰料竟真叫她碰上了個熟人。

只見不遠處嫡四小姐謝姿妍款款而來，她下巴高擡，蓮步輕移，在一眾丫鬟的簇擁下在謝長煙面前站定。她今日穿了一件桃紅廣袖流仙裙，外罩淡青色絲質披帛。頭發挽成了雙螺髻，兩髻一左一右各綁了紅色的緞帶，帶尾還系了幾個小巧的銅鈴，走起路來叮當作響，既不失少女的活潑歡快，又不乏女子的溫婉柔軟。

謝姿妍斜睨了謝長煙一眼，瞧她只挽了個丫鬟用的雙平髻，頭上未見半分點綴，連衣裳都破破爛爛的，不由得高傲地輕哼一聲，擡腳便要走。

謝長煙低下頭佯裝膽怯，實際卻心中感嘆這還真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有嫡四小姐這個備受寵愛的跋扈小姐在旁邊，何愁祖母不會註意到她？

“四妹妹，啊不，不對，四小姐……”謝長煙趕在謝姿妍進院之前開口，她低垂著腦袋，揉搓著雙手，一副上不了臺面的怯場模樣蹭到謝姿妍面前，怯懦道：“我，我能跟你一起進去嗎？我遲到了，怕祖母怪罪。”

謝姿妍倨傲地瞥了她一眼，本想把她趕走，不料身邊的大丫鬟海棠卻湊上來說道：“四小姐，您就讓表小姐跟著吧，這紅花總得有綠葉陪襯啊。”

她這一席話絲毫沒有壓低聲量，擺明了是擠兌謝長煙。小六聞言怒不可遏，瞪圓了雙眼就要沖上去打架，好在謝長煙一個眼神及時制止了她，並繼續那副怯懦的樣子。

謝姿妍恍然大悟，斜睨著打量了謝長煙幾眼。她雖穿著質樸未施粉黛，卻自有股勾人風韻。小臉巴掌大，一雙剪水秋眸分外迷人，盯著人瞧的時候如一汪春水般讓人沈溺其中。膚若凝脂，冰肌玉骨，盡管穿著粗布衣裳卻仍掩不住她白皙如牛乳的肌膚。還有那手那唇，端的是指如削蔥根，口如含朱丹。

“哼！”謝姿妍嫉妒地哼了一聲，“長了一張狐媚子的臉，跟你那青樓出身的下賤娘親一個德行！”

謝長煙心中波瀾未興，她那娘親……算了，不提也罷。不過面兒上還是要裝上一裝。謝長煙悄悄擰著大腿根兒，生生逼紅了眼圈，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

果然謝姿妍更加嫌棄，揮手轟蒼蠅般將她趕去了隊伍末尾：“去去去去，哭什麽哭！一大清早的，晦氣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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