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苦落魄書萸投阿姊,點鴛鴦袁靳娶嬌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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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王氏在郁府住下,倒也本分,自是不能在上房伺候了,安排在廚房幫忙,做些輕松活計也就是了。平白養個年老的閑人,府裏少不了又是閑話。郁府人是比從前少了,只這滿房的閑話,何曾斷過呢?

王氏從前也是郁府出來的,哪裏不知道這些?她自然記得書蔚的話,有人打聽什麽,也只裝傻充恁。如今郁府這般冷清,經過這些日子,從各人嘴裏也知曉了因果,若算起來,她倒是罪魁禍首了!到底圖個安生,便什麽也不敢說了。

這日下了春雨。儂玉居的小院裏,太湖石生出煙來,飄飄裊裊,拂上石邊柳枝。書蔚著了件橄欖色素衫子,坐在矮窗邊,玄色長裙曳地,繡花鞋露出頭來。她倚著窗欞,手執素面團扇,銀鐲銀簪顯得古舊,背後是一院煙雨,人也顯得古舊。

袁靳正來請脈,澗子領著他,一眼便見了這樣的古舊。他覺得有些不真實,她像是過去的人,他是個大夫,這樣的美,他畫不出。

“袁叔!”一旁玩耍的秋兒正朝他撲來。

袁靳順勢抱起秋兒。他來得多了,秋兒越發和他熟識,也愛粘他。書蔚聞聲轉過頭,帶著應有的微笑,只道:

“下著雨呢!還當你不來了,秋兒方才還鬧。”

她看了眼袁靳,衣擺已有些濕了。屋裏還不覺得,原是這樣大的雨。

書蔚忙道:

“澗子怎麽不看茶?乳母也下去吧,讓少爺和袁大夫玩一陣子。”

袁靳抱著秋兒,只逗他道:

“秋兒近日在忙些什麽?昨日來,可是沒見著你啊!”

“袁叔,秋兒忙著呢!”秋兒顯得驕傲,“母親教秋兒寫了字。”

“哦?那袁叔可要好好看看!”說著他便放下秋兒。

秋兒只撲騰撲騰跑向他的小書桌,不慌不忙寫下“郁雋柳”三字。書蔚看著秋兒笑,笑得慈愛,像一個母親。

袁靳正要誇秋兒,卻聽澗子進門道:

“大少奶奶,四小姐來了。”

“哪個四小姐?”書蔚只想,郁家哪有個四小姐?

“是您娘家的小姐。”澗子道,卻蹙著眉。

書萸?書蔚忙道:

“快帶她來見我。”

“四小姐淋了雨,一身濕漉漉的,來時還哭呢!問什麽也不說話。這會子正沐浴更衣。”

“怎麽會淋雨?她可還好?出甚麽事了?”書蔚又驚又急,有些語無倫次。

“我哪裏知道?您還是親自問她吧!”

書蔚點點頭,又急忙道:

“你還在這裏做什麽?快拿套我的衣裙給她換上。等等!她這樣出來,家裏怕是不知,叫苑兒去我娘家報聲平安。”

澗子應下便去了。

“看來,我來得又不湊巧。”袁靳尷尬笑笑。

“怕是出了些事。”書蔚向袁靳道,“抱歉,總叫你看笑話。”

袁靳笑得溫和,倒叫人忘了是下雨的天:

“我把秋兒送乳母那裏去罷。”

“有勞。”書蔚俯身一福。

袁靳忙上面去扶。剛碰到她,書蔚猛地一恁,袁靳知覺,遂緩緩撤了手。他只故作無意,笑道:

“舉手之勞。”

袁靳抱著秋兒出儂玉居,恰在大門口逢著書萸。她年紀尚小,著了書蔚初嫁時的衣衫,一件嫣紅短衫,下系蘋綠馬面裙,配了套黑色蘇繡裙帶。頭發雖已挽成髻,卻還有些濕漉漉的。她一臉的冷漠,也不遮掩,倒不像她那個年紀的女孩子。

後面的澗子像袁靳行禮。

“是四小姐吧?”袁靳道,輕點頭,“有禮了。”

書萸看了眼他,又看了眼澗子。

“是袁大夫。”澗子低聲道。

書萸也俯身行禮:

“袁大夫有禮。”

“快進去吧!你姐姐怕是等急了。”袁靳微笑道,說罷便帶著秋兒去了。

澗子領著書萸進去,便也退下。

剛見著書萸,書蔚便趨步而去,拉著她上下打量。

“這是怎麽了?卻是淋著雨來找我?”書蔚擔心道。

書萸還是慣了的一臉冷漠,只道:

“姐姐,家沒了。”

書蔚一恁:

“什麽叫……家……沒了?”

“姐姐這般驚訝做甚麽?”書萸看著她,“早晚的事。”

書蔚垂下頭,是啊,早晚的事!家沒了,她豈能不懂?郁家敗了,艾家敗了,泊家敗了;她蘭家又能殘喘到幾時呢?早已想到的,卻又是驚訝什麽呢?

“爹娘呢?”書蔚問道。

“姐姐且聽我說。”書萸坐下,淡然如初,“自泊表哥自盡後,三哥被亦被免職,賦閑在家。那時郁府也是千頭萬緒,你撐得辛苦,爹不叫告訴你,怕你擔心。”

“這也是意料之中的。”書蔚道。

書萸點點頭,又道:

“本以為這便罷了。哪承想,前些日子省城又來人查三哥的賬。三哥怕連累家裏,便出去避風頭了。爹怕咱們也受牽連,辭了好些丫環長工,昨日便同大娘先去鄉下安頓了,讓我和二哥收拾好家當便也去。本是今早走的,可雨這樣大,也就耽擱了。誰知,忽然來了警察局的人,把二哥當作三哥抓了去。我一見不對,便從後院的小門逃了出來。”

書萸面上雖淡漠,身子卻瑟瑟發抖,顯然是嚇壞了。

“搬家是大事,怎不同我講?”書蔚急得直站起來。

“大娘說,姐姐的日子也不好過,不叫我們同你講。待安頓好,再給你來信。”

“那三弟在何處?”書蔚忙問。

書萸搖搖頭。

“爹娘呢?可安頓好了?”

書萸依舊搖頭。

這般一問三不知,卻也是無奈。她一個深閨小姐,連蘭老爺夫婦所去何處也不知,哪裏能知曉他們的境況?

恰此時,只見得一個急匆匆的身影進來,也不及行禮。書蔚看清她,原是苑兒,她忙將苑兒拉住。

“大少奶奶!”苑兒喘氣道,“不好了!蘭府……貼封條了!”

書蔚瞪大眼,猛退了兩步。她深吸一口氣,漲紅著臉:

“還看到甚麽?”

苑兒直搖頭,顫抖著聲:

“我沒敢近前,兩個警察守著,手裏還端了槍。”

書蔚書萸兩兩相對,對方臉上的無助一覽無餘,可怕而扭曲。蘭家是保不住了!父母先去安頓,想必也未帶多少身家,二老年邁,若無接濟,日後怎生過活?這廂房子一封,家底一抄,人也四散分離,竟連來日也指望不了。

那夜,姐妹二人都不曾睡去,各自在屋中熬至半夜。

自那日後,書萸更是淡漠了,除開一日三餐來儂玉居,別的時候便再不出房門。書蔚托了苑兒照顧她,一應起居,與蘭府無異。她也只每日寫寫字,打發時光,終究是不大快樂的。

轉眼已是秋天,銀杏變得金黃,一地的燦爛。天氣驟涼,書蔚、書萸皆染了風寒。袁靳還是時常來郁府,對癥下藥,例行公事;或是看看秋兒,同書蔚說說話,像個交情及深的老世交。

這日,他提著藥箱而至,腳下是一片金黃的銀杏葉子,書蔚正帶著秋兒在院子裏玩。秋兒捧起銀杏葉,又盡撒掉,然後沖書蔚天真地笑。書蔚坐在不遠的石凳上,墊了軟墊,也對他笑,像個慈愛的母親。

“秋兒。”袁靳喚道。

秋兒聞聲,忙撲上去:

“袁叔!”

袁靳抱他至書蔚身邊,自己也坐下來。

“你的風寒如何了?我看看。”

不待書蔚答話,只聽秋兒道:

“袁叔你真厲害!母親吃了你的藥,便都好了!”

書蔚笑笑,又道:

“可去看過我小妹?”

“已去過了。她好得倒快,只是長日不愛出門,總不大好。”

“她身在郁府,到底是寄人籬下,父母家人又……她心裏總是難過的。”書蔚嘆道。

“你又何嘗不是?還苦苦撐著這個家……”袁靳一時感慨,只默然搖頭。

書蔚忽笑了,只道:

“這會子說這個做什麽!再難不也得過麽?總別喪氣也就是了。”

袁靳也笑著點點頭。

“說來,我記得,你比我年長一歲?”

“難為你記得,”袁靳笑道,“問這做什麽?替我祝壽麽?”

書蔚攬過秋兒,笑道:

“你也不小了,見你這般喜歡孩童,怎不成個家?”

袁靳忽而一恁,一時不知如何答話。

“我原不該問的,只是拿你作朋友,才多句嘴。”書蔚尷尬笑笑。

“我……”他看著書蔚,她疑問地看著他,也不說話。袁靳又漸漸垂下頭,苦笑道,“許是緣分未到吧!”

書蔚笑了笑:

“若是到了,你要不要?”

書蔚鮮少說這樣活潑伶俐的話,袁靳一時恍然。他滿臉不解,只怔怔看著她。

“你也是個木魚腦袋,還非叫我說破麽?”書蔚掩面輕笑,莞爾卓約。

袁靳一瞬不知反應,只覺莫名的激動。他心口撲騰直跳,強壓著面上的笑容,屏住呼吸,額頭已滲出汗來。可身子卻像是輕飄飄的,直飛到雲端去。

“我家小妹也大了,自幼知書達理……”

轟!

小妹?!袁靳忽覺腦中一陣悶響,從天堂跌落地獄。書蔚後面的話,他再沒聽清,只覺天地旋轉扭曲,不知歲月。

“袁叔!”像是過了許久,秋兒的聲音將他的魂拉回。

“你……”書蔚看著他。

“大少奶奶,”袁靳打斷書蔚,“四小姐金枝玉葉,我一界江湖郎中,實在高攀不起。”

“你這樣說,是打我的臉麽?”書蔚道,“這個家裏,我只當你作朋友,我信任你。”

“這個家裏?”袁靳忽輕笑,“我並不是郁家人。”

書蔚垂下眼,默了半晌:

“可我以為,我們是朋友。”

“但那和郁家無關。”袁靳眼中滿是誠摯。

“是我失言了。”書蔚道,“實在沒有高攀一說。”

“且不說我,四小姐怕不情緣吧?”

書蔚搖搖頭:

“她一向和順,況且婚姻之事向來父母做主,父母不在,自然是聽我這個長姐的。”

袁靳只道:

“你家也沒個長輩在,你何必這樣急?四小姐人生得好,性情也好,你還怕沒個大家少爺來提親麽?”

“說句喪氣的話,”書蔚嘆氣,“我父母沒回鄉下宅子,派人尋了這般久亦不得;我怕哪日……到那時,她又得等三年。如今我兄弟,一個下落不明,一個身陷囹圄,三年後郁家、蘭家是個什麽模樣,我真不敢想!”

書蔚正說著,眼睛卻有些紅了。她接著道:

“我身邊就只剩這一個親妹妹了,我想她有個好歸宿;否則……我於心不安啊!”

袁靳審視著她。這到底是怎樣一個女人?到她這樣的地步,竟還想著成全別人!書蔚卻是低頭不語,也不勸他什麽,只靜靜地等。

只是,她又能勸他什麽呢?書萸的品行、樣貌皆是百裏挑一的,雖說蘭府沒了,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她到底還是位千金大小姐。袁靳再不識擡舉,這些道理也總是懂的。院裏沒人說話,一切都靜悄悄的。

“好。”忽而一聲,袁靳的聲音有些沈悶。

書蔚擡頭看著他,眼淚直落了下來。

“母親不哭。”秋兒墊起腳,伸手替她揩眼淚。

“母親高興。”書蔚道,又從袖間取出一錦盒,遞給袁靳,“這算是訂親的賀禮了。”

說罷,書蔚便領著秋兒去了。袁靳目送他們漸行漸遠,直到拐角處,霎時離了他的視線。他打開錦盒,一瞬呆滯,卻有些想哭。秋風忽來,銀杏簌簌而落,極盡燦爛地最後一次飛舞……

作者有話要說: 為什麽後面會出現袁靳這個角色呢~~~乃們可以想想他的名字~~~

袁靳既“緣盡”,從一開始,他和書蔚就沒有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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