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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邊鼓莫然成好事,結同心沁君還紫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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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春,似乎來得格外早。才過十五,柳枝已發了新芽,幾株花兒亦始吐新蕊。郁府卻是沈靜的,年年如是的春,引不起任何人的興奮。有時陽光灑下來,粉墻黑瓦似鑲嵌了一層銅邊,並不華麗,是銹了的銅,厚重又頹然。

自芳輕快地踏在青石板路上,踏過臨水的小橋,踏過早春的風。這幾日,他該回蘭府了。不過,在此之前,躊躇滿志的他,要去見姐姐。

或許是因著心急,自芳到時,書蔚與莫然還在用早飯,秋兒被奶娘抱去餵奶。自芳作了一揖,澗子便領著他往外室等候。待書蔚叫他進來時,已是一盞茶的功夫。

見自芳進來,莫然笑道:

“蘭少爺春風滿面的,可是有甚好事?”

自芳一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你們姐弟說私房話,我瞧瞧秋兒去。”說罷,莫然便要起身。

“誒,”書蔚阻道,“他能有多少話?你且在此等等,罷了我隨你同去瞧秋兒。”

莫然點點頭,只得坐下。莫然這才知書蔚的謹慎,自芳雖是她親弟弟,卻也是男子,共處一室,到底不妥。只是,若不是為著對丹青朱墨之事的芥蒂,書蔚也斷不至此。

“你有何話便說吧。”

自芳有些緊張,他舔了舔嘴唇,心中一番醞釀,道:

“姐姐,我問你,救姐夫的事,弟弟是否有功勞?”

“救兵是你請來的,自然你有大功勞。”書蔚搖頭笑道。

自芳似吃了半顆定心丸,卻依舊有些緊張。

“姐姐,那我,可能討些獎賞?”

自芳屏氣望著書蔚,夾棉袍使他顯得有些僵硬。

書蔚見他模樣可笑,知他有異,只道:

“到底何事?”

“也……不是大事,”自芳道,“想請姐姐幾個字罷了。”

書蔚但笑不語。

“姐姐,實則,是有關婚姻之事。”

書蔚猛瞪大了眼,莫然只在一旁看著。

“莫不是,你對二妹有情?”書蔚尤自思索,“這不成,二妹已許了你泊表哥,你也是知道的!”

自芳急得忙擺手:

“並非二小姐!並非二小姐!”

“那是哪家姑娘?你快快道來!可玩笑不得!”

“姐姐亦認得的,”自芳深吸了口氣,“是沁君。”

此話一出,屋內瞬間鴉雀無聲。書蔚怔怔,難以置信地瞧著自芳。過了半晌,書蔚才道:

“沁君也算個當家丫頭,若三妹舍得,你收了她,也說得過。我給爹娘去封書信,必不至你為難。”

“姐姐,”自芳有些為難,“並非‘收’,是‘娶’。”

言及此處,書蔚同莫然皆張大雙眼望著自芳。

“姐姐方才說給我獎賞,可不能食言。此事若得姐姐看重,爹娘那裏也必不會與我為難。”

書蔚搖搖頭,神情嚴肅:

“你的正妻,我作不得主。”

“姐姐別敷衍我,爹娘很是信任姐姐。”自芳急道。

“爹娘信任,是因著我年長,不像你們胡鬧!”

“沁君除去家世,哪一點比不上別家小姐?”自芳不服道,“丫頭就該被人瞧不起麽?”

自芳此話一出,莫然怔了一怔。書蔚偷瞧莫然一眼,她正飲茶,面上有些尷尬。莫然從前也是丫鬟出身,自芳這樣說,到底讓人家心裏不好受。

“說什麽呢 !”書蔚斥道。

“蘭少爺倒是一片癡心呢!”莫然忽笑道。

“你別助著他,”書蔚嘆道,“他不過是小孩子心性。”

“姐姐!”自芳正色,“我是認真的!”

“說來,沁君也算得上咱家拔尖兒的人物了。”莫然笑道,“我同她一處長大,她性情人品,倒也是沒話說的。”

書蔚一時沈吟。莫然接著道:

“古人雲:娶妻娶賢。我見蘭少爺也是個長情的,又何必太在意那些。姐姐自然不是世故之人,否則,亦不會認我做妹妹了。”

“莫姨娘所言甚是,姐姐便應了我吧。”自芳求道,“泊表哥身份何等貴重?故去的表嫂亦不是高門大戶之女。”

“人品若是貴重,旁的倒並不那麽要緊。”莫然附和道,“再來,家中許久未辦喜事,經此一劫,倒正好熱鬧一番。”

書蔚飲了口茶,半晌方道:

“泊表哥向來是看重你的,你若效仿他,倒也說得過,只爹娘那裏有些難。我思來想去,若要幾方周全,唯有一個法子。只是,你與沁君,要受些委屈。”

“就知道姐姐有法子,姐姐快說來聽聽。”自芳有些急不可耐。

書蔚看著他的樣子搖搖頭,娓娓道來:

“如今要她做正妻,必使不得的。只是,她若真為你,可隨你回蘭府去,先做個姨娘,待有了生產,再為正妻,也名正言順。”

“這……”自芳有些猶疑,不知如何與沁君交代。

“我只得這個法子,你若不依,便別來找我,自己同爹娘說去!”書蔚道。

“姐姐,好姐姐!”自芳忙道,“我依你就是了,還望姐姐盡力周全。”

書蔚只訕訕嘆了口氣。莫然卻已起身道賀,她笑道:

“我這裏先恭喜了,少不得要討杯酒吃。”

此時自芳亦眉開眼笑:

“莫姨娘放心,酒自然少不得你的。”

沁君出嫁那日,郁家各人賞了不少嫁妝。她身上系的那條水粉鴛鴦合歡裙,便是彤烏親手繡的,為著趕制此裙,彤烏熬了許多日夜。沁君披上墜了排排珍珠的雲肩,對鏡理著鬢發。彤烏坐在床沿靜靜看著她,帶著有半絲落寞的微笑。沁君在鏡中瞧見,心中一緊,垂下眉目。

“三小姐,我……要走了……”

彤烏楞楞點點頭。

沁君咬著唇,眼圈卻是紅了。一時間,房中鴉雀無聲,卻誰也不願打破這沈靜。屋中充斥著愧疚、遺憾、離愁別緒……壓得人只想落淚。

“日後,”還是沁君先開了口,“沁君不在,小姐,要照顧好自己。”

彤烏點點頭,嘆道:

“你心氣太高,如此嫁過去,到底委屈了。”

沁君亦往床沿坐著,拉著彤烏的手:

“如今別無他法,那些體面,便不計較了。”

“好在,得此一心人。”彤烏道。

“日後之事,誰又說得清呢?”

說罷,沁君便起身,從自己的衣箱中拿了件衣服。彤烏瞧著,不正是那日贈沁君的紫衫子麽?她一時不解,只看看衫子,又看看沁君。

沁君默默將衫子遞還彤烏。

“你這是何意?”

沁君緩緩跪下,含淚道:

“小姐,沁君這樁婚事如何來的,你我都清楚。沁君對不住小姐,還請小姐不要記恨我。”

彤烏忙扶起她:

“你這是做什麽?我當你作自家姐姐,你別這樣。”

沁君只含淚搖頭。

“沁君,你性子沖,日後去人家家裏,不比華春閣;便收斂著些,他為你們的婚事操碎了心,總別叫他為難才是。”

沁君點點頭,將紫衫子擱在床前

罷了,沁君又由幾個華春閣的小丫頭陪著,往拙古齋拜別郁太太。郁太太依舊臥病在床,隔著珠簾,叫苑兒賜了紅包並一匣子古法首飾。匣子裏是一個額冠、一對鳳釵、一對多寶壘絲簪、一對金步搖,匣底又鋪了碎金子。

苑兒捧著匣子遞與沁君,只道:

“太太說了,如今你得個好去處,她也安心了。這是太太賞你的嫁妝,你伺候三小姐多年,到底辛苦。日後得空,也常回來看看,郁府的人,都記著你的好。”

“太太大恩,沁君沒齒難忘。”說著,沁君便磕了三個頭,拜別郁太太。

沒了,沁君一行人便往儂玉居去。儂玉居沈靜得緊,見丹青書蔚端坐上位,沁君猛地打了個戰栗。丹青越發消瘦,書蔚瞧上去亦冷漠得很。只書蔚面上還掛著笑。沁君本是嫁去蘭家,見著書蔚,到底親近幾分。她拉著沁君,亦叫澗子送了嫁妝,只道:

“日後,我便是你姐姐了。自芳是真心待你的,如今受點委屈,想來你也能體諒。”

沁君點點頭:

“不委屈,還要多謝大少奶奶從中周旋,沁君銘記。”

“那倒不打緊,”書蔚笑道,“自芳是我親弟弟,哪能不疼他些?”

沁君亦頷首微笑,怯生生的模樣。書蔚一瞬失了神,仿佛見到了初嫁的自己,那樣羞,那樣怯生生。早春的天氣,屋外萬物始發,沁君是最美好的年紀,如花般的年紀……書蔚怔怔望著她,沁君臉垂得更低,臉色更是泛紅。

書蔚替她理了理衣衫,一邊道:

“這顏色襯你。”

沁君的笑容忽僵硬了。原是如此,大少奶奶再疼自芳,亦不會允了她做正室。這水紅的顏色才是她沁君的,一個丫頭,本配不得正紅。

自儂玉居出來,沁君又別了朱墨與緋玄。再不話下。

曜秋苑長日冷清,沁君走後,朱墨又哭了半日。那樣鮮艷的色彩,那樣多的人,朱墨是許久不曾見了。淇芷勸了許久,還是無法;若是念恩在,怕早已勸住了。

“不過是嫁個丫頭,她與小姐平日又無甚交情,小姐何至於此?”淇芷又勸道。

朱墨一面啜泣麽,一面那絲帕揩眼淚:

“我瞧著這些日子,家中之人愈發少了。鶴表姐回了南京,萍兒去了,念恩受冤而走,靈芝妹妹亦嫁了,如今沁君也嫁了人。只怕哪日,郁府也如這曜秋苑般冷清。”

“小姐這話是犯癡了,別人便罷了,只靈芝小姐與沁君,呵,哪有女子不嫁人的?”淇芷笑道。

朱墨忽暗了神情,淇芷瞧她模樣,才知方才說錯話。朱墨如今的境況,與尋常女子到底不同。那泊家少爺,瞧來也不過是緩兵之計,祠堂之事鬧得人盡皆知,誰還願娶她呢?便是真有人娶,她又如何肯嫁?

淇芷嘆了口氣,只道:

“二小姐,早春天寒,又說了半日的話,回內室歇下吧。”

朱墨望向窗外,菊圃一片淒冷。她算了時辰,想來,沁君應是離開郁府許久了。她又偷垂了兩滴淚,由淇芷扶著進屋子了。

朱墨又待至夜半方才睡下,夢裏依稀念了闕《長相思》:

唐宮秋,漢宮秋,秋盡軒窗不盡愁。相思寸寸勾。

命休休,運休休,命入穹天花漸收。月低人不留。

早春的曜秋苑雖是冷清,可曜秋苑外的郁府,卻又是一番欣欣向榮。綠柳吐枝,芳華生蕊,沈璧湖之水亦漸漸回暖。郁府,還是郁府。

作者有話要說: 自芳到底愛的是沁君還是彤烏,我沒有給答案。人生本來就充滿著無解,有的事,不如糊塗……

順便,全文已存草稿箱,一天發一章,9月18能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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