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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老母擷箋傳祝禱,迎新年隔墻共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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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牽著朱墨,一同向門外行去。郁太太早已是老淚縱橫,她蹣跚向前,書蔚想要扶她,卻被她一把推開,惡狠狠地盯了一眼。

她撐著團圓桌,指著郁大爺道:

“我一雙兒女,清清白白。你此時來拿人,是有意羞辱!別忘了,大爺亦是郁家人!若落得治家不嚴的罪過,我一個婦道人家,是不必怕的。倒是大爺,堂堂族長,別回頭埋進自己的坑裏!”

郁大爺忽覺心中落空,死死盯著郁太太,那神情似怒非怒,意懸懸的。他悶笑了兩聲,只道:

“大義滅親,亦無不可。”

此話猶如霹靂,郁太太腳下一軟,咚的一聲跌坐在地。她手臂無意掃下幾盞杯盤,破碎的聲音尖利刺耳。

朱墨、丹青已出了廳門,忽聞聲,忙回過頭來。只見緋玄與彤烏攙扶在郁太太起來,書蔚與莫然也在一旁手忙腳亂,護著郁太太不被紮傷。朱墨自見到娘親以來,娘便是趾高氣揚、高人一等的,何時有過這般狼狽模樣?她眼中一霎時盈滿了淚,丹青與她對視,二人牽著往回行了幾步,至廳門口。

眾人見他二人站定,皆是不解,尤其四周圍著的丫鬟們,早已竊竊私語多時。夾道是過年才擺的大紅燈籠,底下已綁了些“百花聚福”的紅箋。丹青隨手解下兩張,看了眼,又遞了一張給朱墨,笑道:

“都是些好話。”

朱墨接過,見她那張寫的是“福聚萬代,恩澤千秋”。朱墨忽輕笑,向丹青道:

“這話說得太滿了。”

“過猶不及。”丹青輕嘆道。

朱墨又探過頭看丹青的那張,那字體清秀,見寫到“醉罷今宵千杯酒,又添除夕一片紅”。

“這張倒好。”朱墨讚道。

丹青對著她淺淺一笑,點點頭,牽著她緩緩跪了下來。屋內屋外之人,皆是一驚。只聽丹青道:

“娘,恕兒女不孝,今年不能陪您守歲了。還未給娘拜年,且領著妹妹暫別母上,此時先拜了吧!”

朱墨與他相視一眼,皆是了然。二人異口同聲道:

“孩兒執箋,給娘拜年。”

說罷二人便執著箋磕下頭去。驟雪霏霏,二人衣上發上早蒙了一層霜。一拜一興,正三回了。待拜罷,丹青扶起朱墨,這才瞧見,她今夜打扮得格外艷麗。朱紅的長襖,朱紅的口脂,思憶裏,墨兒總是清清淡淡,不曾這般鮮艷。他凝視著她,有一瞬癡了。本就著除夕,丹青自己也穿的朱色,平日也是少見的。難得一對朱紅人影,偏偏造化弄人,逢著如此家變。

此時,郁太太也由家人扶著起來了。眼睜睜看他們拜過,想說些什麽,卻硬生生哽在喉嚨裏,只化作淚,皆不住流了出來。

雪地裏二人相互攙扶著,衣裙顏色又奪目,只刺得書蔚眼睛疼。她微蹙眉頭,盯著那二人,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只是,她到底為大家女兒,面上也還算平靜,倒並不懼著落人口實。

緋玄更像是霧裏看花,分明是自己的哥哥姐姐,怎會落得這樣的罪名?他二人平日裏雖是比其他兄弟姊妹要好些,何至於毀謗成如此?他一臉憤懣不平,轉頭看彤烏,卻見她一副焦慮憂心的模樣。

其實,彤烏自那回在別院拾到牡丹畫扇和朱墨鞋上珍珠,已有些疑慮,只不敢往深處想。而今夜一鬧,倒叫她憶起往事來,不由得心下一沈。

朱墨與丹青已走了一段,夾道是高高懸掛的大紅燈籠,其下和雪飄著“百花福箋”,還有未擷下的五彩玉石,泛著美艷的微光。郁太太等人在那頭目送他們,雪徑兩旁圍滿了竊竊私語的丫鬟小子們。這倒顯得他們走過的地方冷冷清清,只見得兩串寂寂無語的腳印,卻也很快消融在紛飛大雪裏。

人群紅壓壓的一片,也都壓低聲音,是一種又安靜又喧鬧的詭秘。其間,忽聞得一個少女聲音,音調高而尖,全然不似眾人。只聽她喊道:

“小姐!二小姐!”

丹青、朱墨聞聲止步,只見念恩從人群中擠了過來,懷裏捧著朱墨方才穿來的朱紅鬥篷。念恩好不容易過來,忙將鬥篷披到朱墨身上,又幫她打了個精致的結子,才低頭道:

“小姐,那邊冷,早去早回。”

朱墨側頭凝視她,才發現她已是淚眼不堪。她雖心疼,卻也不想說些假話哄念恩,只道:

“你也知道,我們並不那麽理直氣壯。”

“小姐晚上的藥還沒吃呢!”念恩依舊低頭埋怨,不想朱墨見著她落淚,卻不知,聲音亦是會哭的。

“好丫頭,”丹青嘆道,“難為你,我替妹妹謝過了。”

念恩聞聲,驚慌擡頭,又忙低下去,只緩緩道:

“大少爺會照顧好小姐的。”

念恩還在沈吟,只見郁太太也喚了苑兒,送來丹青的玄色鬥篷。三人方才一驚,只見祠堂的人已是要拿人的架勢。丹青接過鬥篷披上,依舊是謙謙君子的模樣,只謝苑兒道:

“多謝姐姐。”

苑兒過來拉念恩,念恩只不走。

“我同小姐一道去!”她啜泣道,“她身子不好,身邊不能沒人伺候啊!”

“入祠堂”三字在浥城,聽著雖不那麽淩厲,事實上,也無異於牢獄之災。朱墨那身子,又臨著冬天,怎能叫念恩不憂?

朱墨自己何嘗不知?只是,都快入了祠堂,還當自己是小姐麽?從古至今,有誰帶過丫鬟進祠堂的?郁大爺也必是不依的。到頭來,為難的,也只能是堂上老母。

朱墨嘆了口氣,拉著念恩的手,勸道:

“回去吧,有哥哥在呢!”

念恩擡眼看丹青,他只深深瞧著朱墨,再容不下其他。那雙眸子裏,不是念恩可以理解的東西。念恩緊緊拽著朱墨,始終不願放手,苑兒也拉不動她。

“怎麽!”郁大爺不耐煩了,“非等老夫動手麽!”

念恩一驚,忙松了手,生怕他們再對朱墨動粗。她身子也是癱軟,只由苑兒摟著回了郁太太那裏,眼神卻死死隨著朱墨。

朱墨與丹青也隔雪望著她。只是,除了深重的愧疚與無奈,他們什麽也不能帶給念恩,即使片刻的安寧寬慰。

朱墨垂下頭,背轉過身子。她再不想面對這一切,母親的崩潰,念恩的淚水,家人的失望,底下人的流言蜚語……還有……哥哥的眼睛……或許,祠堂是她最好的歸宿,那裏莊嚴、端重,在所有先祖面前,承受著應有的懲罰,再不必面對外面的熙熙攘攘,和郁家的是是非非。

丹青望著她,無意地撩撥她的發絲。他擡起雙手緊了緊她的鬥篷,輕道:

“走吧。”

那語氣平常地如同飯後的散步。

朱墨點點頭,在鬥篷的遮掩下,緊緊牽著他的衣袖。正值傍晚,新月初生,樹影朦朧,茫茫大雪中,兩個模糊的背影看上去那麽弱不禁風。二人彳亍前行,原本不長的小道,卻似乎一生也走不完。

郁家宗祠在浥城外的浥山腳下,近著蕓清庵與寒山寺。除夕夜的街,是了無人煙的。郁大爺謹慎,一路上,讓兄妹二人分坐兩輛馬車。朱墨獨自一輛,行在前面;丹青則同郁大爺一輛,緊隨其後。其餘的人,或開路,或斷後,除車夫外,皆是騎著馬的。

雪天路滑,馬兒都裹上了蹄。踢踢踏踏,似乎是今夜唯一的聲音。涼風寒雪,都不住卷入簾中,剛呼出的氣,也一瞬凝成了霜煙。

夜幕漸落,到祠堂時,已近子時了。馬車還未停穩,丹青便跳下車,忙奔至朱墨車前。郁大爺竟也不阻止,只慢悠悠地下來,看著丹青。奔至車窗前,丹青猛地頓住,面上的表情凝固著緊張與悲哀,發上也落滿了雪,像是一夜白頭。

他伸出顫抖的手,緩緩撩開簾子,卻始終低垂著頭,不敢朝裏面看。

郁大爺見此,朝周圍的大漢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拉朱墨下來。

“別碰我妹妹!”他似乎是在怒吼。

周遭的大漢面面相覷,竟也不上前了。丹青擡起眸子,小心翼翼地望向車裏。果如所料,她歪靠著車壁,發絲都落滿了一路吹入的雪花,本來塗了朱紅口脂的唇,竟如面色一般蒼白。她蜷在鬥篷裏,像一只垂死的鳥。

丹青強忍著淚,輕喚道:

“墨兒?墨兒?”

朱墨眼皮微微動了動,睫毛抖落了些雪。

“哥哥……”她雙唇發顫,聲音含糊不清。

丹青再按捺不住,沖進馬車,將她抱了下來。他只覺懷裏像是抱了一塊冰,那種心痛與絕望,都在眼淚裏。

“把我們關在一起。”丹青看著郁大爺,淡淡道,“她身子太弱,不能沒人照顧。”

“祠堂有人。”郁大爺道。

“可我是她哥哥。”丹青道,他含淚望著凍僵的朱墨,“畢竟,我是她哥哥。”

被丹青擁著,朱墨的身子漸漸回暖。她也擡頭望著丹青,用冰冷的手拭去他的熱淚。她道:

“哥哥,別說了。”

“罷!”郁大爺忽道,“祠堂沒有男女同室的先例,把他們關在鄰屋吧!”

郁大爺走了兩步,又停下道:

“二侄女的床鋪多添些棉絮和褥子,再置個炭盆。”

說罷,郁大爺便轉身離去。族長已發話,底下人也不敢怠慢。丹青將朱墨抱去了她的屋子,安頓好她,他才回了自己的屋子。說是“屋子”,也無異於牢房。鐵門鐵窗,地面與墻壁潮濕地滲水。所謂的“床”,不過是一張石板。好在郁大爺有交代,朱墨那裏才添了張正經的床。丹青這裏就淒涼的多,只一張褥子,一床被子,再無其他。

“哥哥……”朱墨忽喚道。

丹青聞聲,忙湊在壁上:

“墨兒。”

“你聽,是寒山寺的鐘聲。”朱墨幽幽道。

丹青仔細聆聽,果然隱約有聞。原來,已子時了。數過一百零八響,丹青輕聲道:

“墨兒,睡了麽?”

“沒有,哥哥。”原是她也在數。

丹青淡淡一笑,坐在床上,背靠著墻,道了聲:

“新年快樂……”

朱墨倚著床欄,心下一怔,莫名地心酸,卻強忍著淚,只道:

“新年快樂……”

作者有話要說: 一句“新年快樂”,也是我最不忍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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