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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雪亭癡人待癡人,儂玉居私心托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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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艾靈芝走了的那夜,郁太太叫了丹青來拙古齋。九詩的事情,丹青這幾日本也憂心記掛著,早已猜得□□不離十了。如今聽郁太太一說,他更是心急如焚。艾九詩何等人也?何時受過這樣的屈辱?他在家中自是人人敬仰的少爺,在日本留學時,功課又極好。加入同盟會後,九詩雖因資歷的緣故,還不曾被委以重任,但也是組織上極為重視的培養對象。別說是牢獄之災,就是連一句重話,也未曾入他之耳。他心中哪裏好受得了!

如今郁太太要丹青托的是袁大頭的人情,九詩若是知道,情願身死獄中,也必是不受嗟來之恩的。只是如今為了救他的命,自然也是為了彤烏,只好不得已而為之了。

“書蔚的表兄,我倒是見過一次。”丹青想起了去年冬天在臨江樓發生的事情。那是他第一次帶了朱墨出門玩耍,不想竟遇上了泊雍在隔壁發酒瘋。

“噢?何時的事?倒不曾聽你說起。”郁太太有些好奇。

“是去年冬天,在臨江樓,無意間遇上的,並不曾上心。”丹青答道。墨兒當時剛出來,哪裏見過這樣的場面?記得那日她嚇得不輕,後來帶她出去,她也總是忌憚著。好在回回皆是丹青陪著,去的地方也清靜,她倒也安心許多,實是不忍再見她花容失色了。

“想什麽呢?”郁太太見丹青久不言語,遂疑惑道。

丹青方被扯回了神兒,為何總是想到她?他迅速甩開心中所想,忽覺黯然。丹青看了看郁太太,她目光如炬,卻叫人生寒。丹青遂道:

“我想著,我和泊雍雖只一面之緣,倒也看得出,他是個至情之人。”

“至情之人?”郁太太半信半疑,感嘆道,“他竟能做了大總統的私人秘書?一做還許多年?倒真是叫人好奇。”

丹青笑笑,不做多言。

“這件事,也只能你去和書蔚說了。我是長輩,畢竟不方便,娘也不願給書蔚壓力。”郁太太終於進入了正題。

“我?”丹青有些猶疑,但並未形於色。若是平日裏,倒也不妨事;只是如今的他們,自今早後,已不覆往日了。本就是他對不住她,對不住郁家,現下哪裏還有臉去討她的人情?可若不說,九詩又深陷囹圄,隨時朝不保夕的,該如何是好啊!

“你們夫妻之間,到底好說話些。書蔚又是個真心對你的。”郁太太道。

“娘,你放心。”郁太太的話已說到這個份兒上,丹青也只好應了,“艾家和咱們家是世交,九詩亦是我摯友。”

“你能這樣說,我就放心了。書蔚是個認死理的孩子,我見她從別院回來便心事重重的,你也要多陪陪她。”

她的心事?不正是他麽!丹青心中苦笑,一切都錯了。他不該娶她的,一輩子守著那隔墻的琴聲還不夠麽?他原以為可以好好疼她,原以為有了她便可忘卻的琴聲,早已牽絆著他的生命。他終究還是誤了她。丹青只輕輕道:

“知道了。”

出了拙古齋,丹青便打算直接回儂玉居了。他低頭漫步,心中太多俗事,壓的腳步也沈重許多。天色已晚,他忽覺一絲涼意,遂擡頭望著隨風飄搖的柳枝。他的餘光瞥見一旁的亭子,定睛看去,竟是醉雪亭。本是回儂玉居的,竟走到了此處!亭檐下一個青衣白裙的女子橫抱古琴,衣角裙邊被柔風牽扯,長發垂落,背影看上去滿是失落,又楚楚可憐。那是他的墨兒。

他知她在等誰,那不過是他們的默契。他想喚她,話至喉邊,卻又堵在那裏,只得生生咽回。喚不得,他的手攢成拳頭,壓抑著莫名的沖動。昨夜的事,不會再有。他已應了書蔚,難道這第一夜,就不做數了?可她看上去那般落寞,連發絲都浸染著憂傷。他甚至能感受到她血液中流淌的期盼,他甚至願意給她一整個世界的純潔無暇,但他們血脈相連,是彼此最親的人。

他忽想起那日在飛橋水榭作詩的時候,她作了首《奈何吟》——何處飛花何處散,幾聲清風幾聲泉。不須酒香一盞愁,嘗盡人間七分酸。那時他只隱隱感嘆“天命如斯,可奈何”,書蔚卻驟然道了句“無可奈何”。書蔚說得不錯,只一季夏天的時間,此情無始無終,如今更是無可奈何了。

他狠下心,猛地轉身離開。才走幾步,他又頓住了。丹青心裏自然明白輕重,只是,似乎有根線牽扯著他的心肝,每一步,都艱難得如一生。他不敢回頭,他怕再見到她淡青的背影,便走不了了。

終於,他一咬牙,再不顧心痛,快步回了儂玉居。

寢室中,書蔚借著燈火做女紅,萍兒在一旁伺候。忽聽“劈啪”一聲,原是爆燈花的聲音。萍兒驚了一下子,書蔚倒是淡然。

“大少奶奶,”萍兒向書蔚笑道,“燈花爆,喜事到!”

書蔚冷清地笑了笑,也不順著萍兒說下去,只問道:

“莫姨娘可睡下了?”

萍兒不解,也只得答道:

“早早的便睡下了。”

書蔚點點頭,以示安心。萍兒聽她不找邊際地問了莫姨娘,也不知是何意。但書蔚的心思,她多少知道些。昨晚的事,在書蔚心中總是個疙瘩。萍兒只是個丫頭,不敢太多揣度,可其中深意,她又豈會不明?她在儂玉居伺候已近兩年了,日日見的,是大少爺的品性純良、風姿雅逸;而二小姐,從來就是個禍水!若非如此,郁老爺又怎會關她十六年?她一出來,郁家便風風雨雨,終日不寧,如今又害上了大少爺和少奶奶!

萍兒心中越發不悅,只恁在那裏。只聽“嘎吱”一聲,門被推開了,萍兒擡頭望去,門外是個月白色的人影。丹青走了進去,神情步態皆與平日無異,只是總叫人覺得他的氣息落寞,若往實處說,倒也說不上來。

書蔚聽見熟悉的腳步聲,待他走進來一陣子,才擡頭看了他一眼。丹青尋了個空處坐下,也不說什麽,心裏揮之不去的,是那個淡青色的背影。

“娘叫你去做什麽?”書蔚問道,語氣淡然,也不願擡頭看他。

丹青看著書蔚,燭火晃著她的面龐,專註繡繃,不茍言笑,像是對著個陌生人。他嘆了口氣,道:

“是九詩,他在南京,入獄了。”

書蔚卻不驚訝,點點頭,只道:

“我猜著了。我已擬了封給泊表哥的信,明日一早讓萍兒送去我娘家,給我兄弟自芳。泊表哥現在南京,我兄弟明日晚些時候正要往南京去,如今跟著泊表哥做事,倒也好疏通些。”

“如今只能盡人事了。”丹青道。

“你放心,”書蔚道,“玉箜的事,泊表哥欠我個人情。這件事,他必定盡心盡力。”

丹青又看了眼專註繡繃的她,輕聲道:

“多謝你了。”

書蔚聞聲,手指輕抖,刺錯了一針。她遂讓萍兒先退了下去,緩緩擡眼看著丹青,道:

“你我之間,何必這般生疏?”

“書蔚……”他輕嘆,無言以對。

“其實,你並不那樣愛她。”書蔚輕微笑笑,“今夜你能在家,我很高興。”

丹青也低頭苦笑,他朝書蔚靠近了兩步,低聲道:

“你才是我的妻。”

書蔚玉指秀美,將繡繃擱在桌上。她緩緩起身,撫著丹青的手臂,眉眼低垂,風情無限。丹青直直看著她,淡淡的,不帶任何情緒。她又挑起眸子看著丹青,早已不似新婚那日的羞怯,她,明妍撩人。

丹青漸漸向她挪動步子,眼如一汪深沈的潭水。他一手輕輕勾住她的腰,一手摩挲著她的頸和領上的盤扣。

書蔚應景地閉上眼,丹青俯下身子,將唇熱烈地印上她的唇……

醉雪亭的月光雖然清美,卻也淒厲。朱墨坐在階上,橫抱古琴,倚著一角的朱紅柱子。寒從地起,她只覺周身生涼。記得去年的雪天,她正要在石階上坐下,一只手卻扶住了她,怕她著涼,還脫了他的鬥篷鋪上。她伸手觸摸冰涼的石階,剛剛觸地,便覺寒氣沁骨,驟然收了回來。原來,這石階是不曾鋪鬥篷的。

朱墨將琴抱得更緊,面頰貼著琴弦,依稀還能感到它的律動。記得出來的前夜,丹青在墻外彈了首新曲。朱墨求丹青教她,那時他雖應下了,可直到現在也不曾提起。朱墨想,他是不想教她了吧。自己並不是個笨學生,他若不教,只是因為他不想教了。

朱墨心中明白,其實,在飛橋水榭作詩那回,書蔚便起了疑心。只是這樣的事,太過於荒唐,自己和丹青不也是許久才明白過來麽?可還在這裏等什麽呢?自己即沒有那樣的身份,也沒有那樣的立場。她忽然擡頭望著黑夜,月朗星稀,無邊清靜,他本就該在她那裏。儂玉居,那是他的家。而她,這一生,只能是妹妹。

她並非不願做他妹妹,只是心中太多七情六欲,覆雜難解。這樣的心思,實在荒唐,也不堪得緊。朱墨低下頭,不願面對光亮,即使是月光,也叫她無地自容。

她埋著頭起身,繞過餘音圍繞的亭子,拖著虛空的腳步,回了曜秋苑。

丹青雙手枕著頭,躺在床上,神色空靈;身旁是熟睡的書蔚,她玉顏泛著微笑,定是做了個酣甜的美夢。丹青翻身,背對著書蔚,思緒飄到了醉雪亭,那個淡青的背影,是否還佇立在檐下?一夜不聞琴聲,丹青顯得有些急躁,一直睜著眼不曾睡去。他撇過頭看了一眼書蔚,她依舊美夢香甜。

他緩緩坐起,不想驚醒書蔚。思索片刻,便直直沖了出去,身上只著了月白中衣。他大步奔向醉雪亭,途中幾回踉蹌,也顧不得許多;跑得太快,惹得疾風在身邊飛行。

至醉雪亭時,他只手支著朱紅柱子,粗喘著氣。夜裏寒涼,他卻已是大汗淋漓。丹青擡頭四處搜尋,卻始終不見她的身影。他變得更焦急,只一味呼喊著:

“墨兒!墨兒!菊卿!”

沒叫幾聲,丹青驟然楞住了。他開始垂頭喪氣,無意間坐在了她方才落座的地方,只覺一股寒意。她走了,她不再等他了。昨夜,她的信誓旦旦,終究因他而破滅了。而他的躊躇滿志,卻敵不過書蔚今早的只言片語。那些言語,鋒利如刀刃,他們卻從不曾清醒地思考。他們的花前月下,知音與共,本就是不清不楚的。縱然她不解世事,他為何也任由荒唐!他是一家之主,而她,是他的妹妹。

丹青忽覺又一股寒氣上來,打了個寒顫;她方才可著涼了?他想去曜秋苑探她,剛邁開腳步,卻又被什麽力量牽引了回來。他立在醉雪亭許久,自覺沒趣,便回了儂玉居。

已是後半夜,書蔚睡得很熟。丹青看了她一眼,睡回了床上,似乎自己不曾出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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