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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辰美景月影如紗,斷井頹垣儂身似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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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墨剎地恁了半晌,只見丹青呆立在窗前,神色飄渺。湘簾微掀,白衫上沾了些月色。那樣子,只教人莫名地心酸。

朱墨倚著枕屏支了支身子,緩道:

“哥哥說什麽呢?”

丹青聞朱墨的聲音,見她真真切切在屋子裏,也放下半顆心來。他只道:

“我……許是方才看花了眼,墨兒當我胡說罷。”

朱墨輕笑了一聲,又道:

“哥哥是太過掛心墨兒了。”

丹青只低頭不語,又踱步至她床前坐下。

“這麽晚了,哥哥還是回儂玉居,早些歇下吧。”朱墨道,一面輕喘了幾口氣。

丹青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眸子,依舊不說些什麽。

“熬了大半夜,大嫂和莫姐姐該擔心了。”朱墨見丹青不語,故道。

“已同她們說了,”丹青看了她一眼,“今夜只陪著你罷。”

“哥哥你瞧,墨兒已大好了。”朱墨望著他,擠出一個笑來。

丹青低垂著眼,許久不做言語。月光從窗欞透到地面,色是蒼白,幽冷寂靜。白瓷杯中的茶水,已然涼透了。杯口有層清潤的弱光,似化不開的寒玉。忽然間,他乍一聲沈悶的冷笑。

“到底,”他隱隱道,嘴角還殘留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樣子,冷冷清清,深不可測,卻又風雅極了。他抿了抿唇,那唇和她的有幾分相似,單薄而蒼白,只道,“是我自苦了,當真無趣。”

他翩然起身,一個月白色的影。他不緊不慢地扶朱墨躺下,又替她掖好了被子,呼吸平靜均勻,神情溫和,好似他什麽也不曾多想。

“且歇下罷。”他道,轉身地如此自然,如此不經意。

而她被他掖地嚴嚴實實,再不能用指頭勾住他的衣擺。才行了幾步,他便頓住了,卻不曾回頭,正同那日她在自雨亭旁一般。他語氣溫潤,聽不出半絲起伏,輕聲道:

“明日,再同你大嫂來看你。可安心了?”

朱墨望著他,白衫隱隱,斯人渺渺,那只是一抹頎長的月白色,隔世彼岸,如此而已。朱墨緩緩閉上眼,將頭轉向床的內側,自語道:

“當真無趣。”

她雖是自語,但屋裏著實安靜,丹青也聽得極明白。罷了,便徑直出了曜秋苑。

曜秋苑,顧名思義,景致最盛時,應是秋日。而如今是夏夜,沒什麽可看的,都是些尋常草木罷了。蓮花自是最常見的,隨處也見得幾潭白蓮。蓮下碧葉田田,用玉色瓷缸盛著,是朱墨喜歡的調子。秋千架下還見得些月季,卻是夜深花睡去,看不真切。這苑子,雖是新建的,到底清淡了些,竟不像小姐的閨閣了。

丹青出了曜秋苑,也不想回去,便在附近踏月漫步。只是今夜,形單影只,全不似去年的冬天。地上無霜,鼻間也無白梅幽香。只這月亮,朦朧如故,諷刺得很。

他行了不久,便見曜秋苑不遠處的山石上斜倚了一個淡藍色衫裙的女子,仔細瞧了,原來是書蔚。她執著紈扇,垂在膝前,眉目低垂。頸上的靛青玉珠串兒泛著幽弱的光,照著她呆滯的淺影。丹青想著,這麽晚了,她在此處做什麽?看她神情,又不像是觀景賞月,這幅顧影自憐的樣子,著實沒有半點像書蔚的心性。

丹青腳步雖輕,可夜裏是極靜的。書蔚聞聲,自然擡起頭望了過去,恰與丹青四目相對。他身子輕顫了一下,那日在飛橋水榭被罰酒,與他四目相對的是另一雙眸子,半含閑愁半含嗔。耳邊似乎還縈繞著那句“三杯足矣”。

丹青緩步朝書蔚走去,書蔚也朝他移了幾步。他看了書蔚幾眼,遂道:

“為何深夜在此?”

書蔚擡起頭,冷眼看著他,卻並不答話,只問道:

“今夜不是該陪著二妹麽,怎麽獨自出來了?”

丹青也不答她的話,聲音平和地不聞一絲波瀾,只道:

“你是來找我的吧。為何不進來,不是說有要緊事麽?”

書蔚輕笑一聲,望著不遠處的曜秋苑,道:

“你又不在家中,便是再要緊的事,也沒什麽要緊了。”

“明早,”丹青道,面上瞧不出什麽表情,“與我一同來看妹妹吧。”

“一同?”書蔚的眸子映出半分驚愕,俄而,她又低頭淺笑了一下,只道:“理當如此。”

罷了,丹青木然點了一下頭,雙手背在身後,便與書蔚朝儂玉居的方向去了。

次日清晨,丹青果同書蔚來瞧了朱墨,只是她還不曾起。念恩在一旁陪他們說了一陣子的話,左不過是朱墨的近況。她也問起郁太太,近日只顧著照顧朱墨,想去看望也沒個空閑。書蔚說郁太太的病不太重,只讓她好生照料朱墨,對拙古齋那邊倒不必憂心,好在苑兒也是個可靠之人。

丹青一直微笑著聽她們的談話,與平日無異。他朝朱墨床邊看了一眼,帷帳寂靜垂著,不見帳中之人。丹青起身,緩緩踱步而去,月白長衫如帷帳一般垂著,步履卻似有千斤重。他執起合著的折扇,輕撩開帷帳,那張蒼白如紙的臉,微隱在淡青的薄被上,似一方溫潤古玉。他直立著身子,形容翩翩,卻冷眼瞧著她。俄而,他似乎在向書蔚道:

“妹妹睡得好沈,著實安心。我們還是告辭吧,不要擾了她。”

書蔚不由得顫了一下,只覺丹青聲音極冷,是從前不曾聞到的。丹青平日也偶有心緒不爽之時,只此次,卻不像先前見過的那樣。他如此不露聲色,卻盡是寒意。

書蔚朝丹青點了一下頭,起身向念恩道:

“改日待她醒了,再來瞧你們。”

丹青將扇子移開,手背在身後,隨書蔚離了曜秋苑。念恩跟在身後,送他們出去。

朱墨原也醒了一陣子,只是聞得人聲,便不願睜眼了。她聽得丹青腳步剛出房門,立刻支了身子下床來,雖有些吃力,卻也強撐著。她拖著步子至門邊,一手撐在門框,身子也半倚著,靠在門後。丹青若此時回頭看一眼,定能瞧見她,只是,那個月白色的背影,再不會回頭了。

朱墨明白,方才丹青在她床前說的那番話,並非說與書蔚,而是自己。他早知她醒了,果真,她從來也瞞不過他什麽。“著實安心”?到底是安心了,可也傷心了,寒心了。可又何苦呢?分明是自己將他推開,便是兄妹的情分也顧不得了。如今,他走得那樣瀟灑,不留餘地,自己卻偏躲在門邊默然落淚,何苦來的?倒真像一個笑話!

念恩送了他們回來,見朱墨倚在門邊拭淚,忙迎了上來。她一面扶著朱墨向屋裏走,一面憂心道:

“小姐才撿回條命來,縱然夏日炎熱,也不該抵在風口呀!”

朱墨只不說什麽,也不忙著拭淚。念恩扶她在床上倚著,自己坐在床沿,遂道:

“我也瞧出來了,小姐定是又和大少爺任性了不是?”

朱墨不理她,只將頭默默偏到另一邊。

念恩看了朱墨一眼,搖搖頭,又好言勸道:

“昨夜我見大少爺出了咱們苑子,想著定是小姐攆的。我知小姐心思細,只是,縱使大少爺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惱了小姐,可到底還是小姐唯一的哥哥啊!小姐如此待他,是忘了老爺剛走時,他在太太跟前為你種種分辨,還是忘了他不知更深,夜裏快馬加鞭來蕓清庵看你?小姐可還記得,前日他……”

“你別說了!”不待念恩說完,朱墨哭著打斷了她。她緩了緩氣息,又幽幽道,“如今,不同了……”

“我看得出,大少爺待小姐之心,沒有半分不同。”念恩頓了頓,“倒是,小姐你……”

朱墨擡起含淚的眸子望著念恩,念恩微嘆了口氣,又道:

“你近日總是避著他,其間道理我也猜得出幾分。只是,若為此,彼此間生了嫌隙,斷了這兄妹的情分,就不好了。再則,小姐若當真問心無愧,又何須這些虛招子呢?”

“呵!”朱墨一聲涼薄的冷笑,“你倒把我看透了!便是心虛,方才如此。他又豈會不知?”

“知不知的,哪有什麽要緊!”念恩接著道,“說句不怕小姐傷心的話,你還能在這苑子裏幾年?小姐不小了,還能一輩子守在郁家?待三年孝滿,這去或留的,也由不得小姐了。便是我們這些人,該去的去,該散的散,誰還能守誰一輩子呢?”

朱墨一邊聽著,暗自偷垂了許多淚,輕聲道:

“我只道你平日穩重,不料,竟是個極明白的人。”

“人一輩子不過‘生死’二字,哪有不明白的?只世人多愛裝糊塗,連自己也騙得團團轉罷了。”念恩望著朱墨道。

“是如此,”朱墨微微點了點頭,掩面咳了幾聲,又道,“我也不過這幾年的光景了,快則今年明年,慢也就三、四年間。到底……咳,咳咳……”

“好了好了……”念恩見她咳嗽不止,忙起身替她順氣,“也是我大意了,今早害小姐說了這許多的話。還偏惹小姐自苦。”

朱墨靠著枕屏,漸漸緩了下來,弱聲道:

“怨不得你。我知你憐我,他和我,到底也守不了一輩子。只這‘情’‘禮’二字,我怕是今生也參不透了。”

“發乎情,止乎禮,卻也道盡了。”念恩一面說著,替她倒了杯水來。

朱墨接過杯子,抿了口水,又咳了兩聲。她神情空靈,只幽幽道:

“我終究是不懂的……”

日頭漸漸大起來,照得荷塘波光粼粼,晃著教人睜不開眼。盛夏,畢竟太過於熱烈了,並非萬物皆可承受。那些曬枯的花草,便是最好的證明。這樣的天,一半枯木殘枝,一半欣欣向榮,人總是不願看到那些頹敗之物的。這便是蘇州郁家的盛夏了。

那之後的幾日,丹青都不曾見過朱墨,也不曾去過曜秋苑。朱墨也甚少出曜秋苑,便是郁太太那裏,她也少去了。郁太太起初還覺奇怪,只向書蔚詢問,到後來,她也不再多問了,身子倒是一日日好起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發乎情,止乎禮……哎……

話說,從明天開始沐清要斷更一段時間了~~感覺晉江水太深,然後丹青的題材也有些受限,我可能會換地方或者走出版~~~謝謝大家一直以來的支持和關註……

也有可能過幾天就回來了……反正現在還是不確定的,所以先斷更一段日子……

有新動態我會通知大家的……謝謝大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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