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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玉鐲淚灑沈璧湖,題折扇詩續曜秋苑(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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淇芷畢竟跟了朱墨十六年,雖然不懂得朱墨,但也了解她的習慣。淇芷明白,朱墨每天最幸福的時候便是夜裏彈琴聽琴了。

聽了淇芷的話,朱墨的眼神閃了一下,並沒有想著回去,卻是哭得更厲害了。

“二小姐別難過了,明日我陪小姐出府,再買個一模一樣的就是了。”淇芷又勸道,“小姐就是要天上星星做的鐲子,郁家也拿得出,何況一個白玉的鐲子呢?”

朱墨輕輕冷笑了一下,流著淚搖了搖頭,又無奈地將頭埋到手帕裏,放聲痛哭了起來。她身子全然倒在石榻上,頭側枕著手臂,不停地抽搐啜泣。念恩和淇芷都不知所措了,再沒有人敢說些什麽。她們只是你看我,我看你,站在一旁陪著朱墨。

念恩見朱墨哭得實在厲害,忍不住撫了撫她的背,誰知朱墨竟嚇得坐了起來。她感到不遠處有些微弱的光,便朝牡丹叢的另一頭望去。那人的身影被夜映成淡墨色,撐著一支白色的燈籠,泛著幽若的光。朱墨一眼便認出了那人,急忙起身跑開,念恩和淇芷本要跟上去,可撐白燈籠的人示意她們不要,讓她們回曜秋苑。淇芷本有些猶豫,但見念恩應了,也就只好回去了。

朱墨跑上落虹廊時,感到那人已追上了她,遂轉身指著那人,啜泣道:

“不許上來!”

那人驚了一下,止住了剛要邁開的腳步。朱墨盯著那人,伏在廊邊的朱紅柱子上不自覺地流淚。那人也看著朱墨,雙手撐著燈籠,流露出心疼的樣子,淡淡道:

“不就是鐲子丟了麽!你打算避我到何時?”

“你……”朱墨淚眼迷蒙,有些驚訝,不知說些什麽。

“我也不曾找到……”那人輕道。

“哥哥……都……知道了……”朱墨怯生生地說,“墨兒沒臉見哥哥了!”

丹青低頭嘆了口氣,一步一步地踏上落虹廊,直直站在朱墨面前,深深凝視著她。朱墨忽然背過身,將頭埋在手帕裏。發絲柔軟地攤在肩頭,有的垂到了臉頰旁,被淚浸得有些濕。

丹青在她背後將燈籠輕輕放下,一手扶住她的肩,一手輕輕扯下她掩面的雙手,只深深地看著她。朱墨依舊低頭落淚,輕聲道:

“‘白玉七弦寄卿魂’,那裏面,可是有墨兒寄在哥哥那裏的魂啊!”

“如此就哭得這般難過?”丹青用手指拭了拭她臉頰的新淚。

朱墨不語。丹青又道:

“一件東西罷了,就哭成這樣;如若有一天你死了,我豈不是該跟著哭死過去?”

“好好的,說什麽死啊活啊的……”朱墨啜泣道。

“丟了便丟了吧。墨兒的魂,”丹青握起朱墨的雙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在這裏。”

朱墨擡起頭深深凝視著丹青。她已經好久沒這樣看著哥哥了,他眼神純凈,沒有絲毫雜質,哥哥最動人之時,便是如此了。

“哥哥……”朱墨又低下頭,輕喚了一聲。

丹青微微一笑,只道:

“隨我來。”

說罷,他便牽著朱墨上了沈璧湖上的那艘畫舫。畫舫很寬敞,一派明代文人的感覺。四壁沒有窗的地方,掛滿了丹青的新作。有兩三幅春景,一幅大嫂和莫姨娘的工筆畫像,一幅臨摹明代沈周的《廬山高圖》;剩下的便是一些各朝仕女的小像或是深閨女子生活的種種情境。

朱墨在畫舫中踱步,將那些畫都大致看了一遍。那些仕女的容貌風姿,或者說是氣韻都有相似之處,尤其是若蹙的煙眉,朱墨看著,覺得眼熟。她又走到書案邊,其上有一幅未完成的丹青卷,畫的是兩個素衣少女在牡丹叢中放風箏;恰是今日的情景。朱墨看了看畫卷中的自己,又看了看壁上的畫,霎時羞紅了臉,連忙低下頭,以手掩面。

丹青側頭望著朱墨,笑道:

“真的這麽容易瞧出來?”

朱墨身背著丹青,狠狠點了幾下頭。

“也就只你能看出了吧……”丹青又道,擡頭望著那些畫。

“我……我看出什麽了?”朱墨半嗔地向丹青道,“哥哥就愛戲弄於我!”

丹青笑了笑,移步至案前,他擡手指了指畫中朱墨手腕的地方,其上有青白色的半筆。朱墨定睛看了看,慚愧道:

“原來哥哥早已知道我丟了鐲子……哥哥生墨兒的氣吧?”

“說什麽傻話!”丹青撫了撫朱墨的頭,只道,“原是有些傷心的,以為你不要那鐲子了。”

“哥哥說的才是傻話!”朱墨輕聲道。

“我本是上畫舫看水的;途中見你那麽寶貝那鐲子,才知是我小人之心了。”丹青搖頭輕嘆道。

“哥哥當真不怪墨兒?”朱墨仰頭看著丹青。

“為兄何曾怪過你?”丹青也看著朱墨道。

“原也是墨兒不好,”朱墨又低下頭,手指擺弄著絲帕,“平日裏都是小心戴著的,不料竟還是丟了,空害哥哥傷心了!”

“記得贈鐲當日,你我漫步梅林,酣眠秋千;而如今,冷月畫舫,伴如是之人,憶如是之事;當真別有意味……”丹青嘆道,獨自踱步至船頭,一手背在身後,一手在腹前輕搖折扇。人,浸在夜色裏。

朱墨撩起畫室的青色帳子,遠遠地望著丹青。他一襲白衣,在月光下衣袂飛揚,腳下是一畦初漲的春水,正流向不知名的地方。朱墨忽然想起了“俊逸若仙”這個詞,不由得苦笑了許久,只輕聲自嘆道:

“哥哥於我,是隔世彼岸之人;雖為交心知音,到底……咳……咳咳……”

朱墨還未言罷,一股夜風便灌了進來;她咳了兩聲,用手帕掩著嘴唇。丹青聞聲,立刻轉過身來,見朱墨垂頭倚在門邊,一手還柔軟地撐著帳子。突然又一股風灌了進來,朱墨咳得更厲害了些,她只好輕輕將帳子放下,回了畫室。

丹青掀了帳子進來,見朱墨歪在椅子上,遂蹙眉道:

“夜裏寒氣重,還抵在風口吹!”

“本也無礙的……興許是午後玩得有些疲憊了吧。”朱墨向丹青微微一笑。

“身子本就不好,受了涼該如何是好?”丹青在一旁的椅上坐下,給她遞了一杯熱茶,又道,“也是我疏忽了,該早些送你回去的。”

朱墨飲了口茶,又將茶杯握在手中取暖,道:

“這兩日身子是越發疲倦了,想來是春困的緣故,也沒什麽大礙的。”

“明日請個大夫來瞧瞧。”丹青勸道,語氣依舊如往常一般溫潤。

朱墨不情願地蹙了蹙眉,輕道:

“大夫來了……咳……不過是開些普通的方子罷了。那些藥,平日裏……咳咳……也是吃著的,哪裏有什麽……咳……用了!”

丹青搖了搖頭,嘆道:

“你平日吃藥總是斷斷續續的,又不大愛聽大夫的話,便是再好的藥,也沒用了!”

朱墨低下頭嘆了口氣,又飲了口茶,只望著白玉茶杯發呆。丹青也不語,過來好一陣子,朱墨忽道:

“那鐲子丟了也好,也省得成天被藥味兒熏著!它就是掉在土裏埋了,隨水流走了,或是被什麽人撿了去;都是它的造化了!”

丹青一直凝視著朱墨,她忽出此言,倒讓他感到有些訝異,又有些傷感。他想著,若是哪天朱墨掉在土裏埋了,隨水流走了,亦或是……他又將如何呢?終日以淚為墨,還是同她一起……他的思緒飄遠了,不絕不覺間眼角已掛了兩滴淚。

他揉了揉眼睛,起身走到書案前,展開手中的折扇,拿起一支筆,題到:

“橋頭柳瘦玉憑欄,是空嫁了,一夜春寒。”

朱墨走到他身旁,看了他的字,含淚嘆道:

“空嫁寒春夜。哥哥……可是要祭那鐲子?”

丹青點了點頭,只道:

“一時有感,妹妹莫要笑話才是。”

朱墨拭了拭淚,垂頭淺笑。她在筆架上取了只紫毫筆,於丹青字後續到:

“畫舫簾重花垂眼,到底負了,公子茶暖。”

丹青看著朱墨所續之詞,心下有些觸動。他又望向朱墨,嘆道:

“空嫁寒春夜,終負暖茶人。妹妹續得絕了!不過,總是淒苦了些……”

朱墨不語,只低頭玩弄著筆墨。丹青嘆了口氣,又道:

“都是哥哥不好,何苦寫這麽些含愁之字,又惹妹妹難過了。”

“不怨哥哥,”朱墨細語道,“是墨兒自己心境弱罷了。”

那晚,他們聊至深夜,臨走時,還取了火盆將那題字的折扇焚了。丹青方送朱墨回了曜秋苑。念恩和淇芷早已急不可耐了,朱墨若再不回來,念恩便打算出去尋了。

朱墨倚在書案前,望著屋外昏暗的月和月下未開的菊叢。她本已更衣睡下了,但始終難眠,只穿著中衣便起來了。人倒是有些倦了,可心裏卻還想著那只丟了的鐲子。她明白,秋菊白玉鐲丟了,哥哥亦是難過的;那些話,不過是寬慰她罷了。否則,哥哥也不必同她一起焚扇祭鐲了。

朱墨忽然想起來哥哥念的那句“空嫁寒春夜,終負暖茶人”,於是研了墨,在箋上題到:

卿非庭院菊,艷叢不生根。

浮生盡似幻,大夢方覺真。

冰骨散脂氣,指腕遺玉痕。

空嫁寒春夜,終負暖茶人。

詩還未題罷,朱墨早已是一副淚眼不堪的樣子了。她將這張箋送至燭火邊點著,然後拋出窗外。在夜風裏,紙灰飛得高,權當是隨折扇一起祭了鐲子了。

作者有話要說: 焚扇祭鐲……

另外末尾那首詩,不是格律詩,只是首五言古詩……格律詩後面還有很多,這裏就沒寫了……

本章仔細讀也會有很多端倪,這些在後面都會有交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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