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渡亡魂孤鎖月下庵,念生人空寄眉間愁(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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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書蔚這麽說,莫然便點了點頭,送書蔚到門口了。

剛至拙古齋,書蔚便見郁太太坐在院子裏暗自垂淚。書蔚輕輕走到郁太太身後,小心翼翼地喚了聲“娘”。郁太太身子微微一震,迅速往袖子裏塞了什麽東西,然後擦了擦眼淚,轉過身面對著書蔚。

“娘,您可還好?”書蔚擔憂地問道。

“有何事麽?丹青讓你來當說客?”郁太太站起身來,走到一棵梅花旁,看著樹上一枝病梅道,“回去告訴他,只要我還活著,我就不會讓他亂來!”

“亂來?”書蔚失聲一笑,“娘說得怕是太過嚴重了。”

“呵!”郁太太發出一聲悲哀的冷笑,詭異異常,“你讓他別白費力氣,他妹妹,是一定要去蕓清庵的。”

“娘想必是誤會了,”書蔚上前扶著郁太太,“我可沒打算給他當說客!娘的做法,我並無異議。”

“噢?”郁太太轉過頭審視著書蔚,“我以為,你們都覺得我是沒事找事呢!”

“娘的擔心,我明白。”書蔚定睛看著郁太太。

“你明白?”郁太太感到很不安,難以置信地盯著書蔚。

書蔚本來對自己的猜測也不是太確定,但見郁太太這般的反應,便肯定了自己的推測。於是,尷尬地點了點頭。

郁太太見書蔚的樣子,失落地笑了笑,盯著眼前的病梅,不言一字半句。書蔚明白!她的兒媳婦明白!郁太太忽然感到很諷刺,心中堵著一口悶氣,難以排遣。書蔚緩緩走到郁太太跟前,將玉指伸到郁太太眼前的枝椏上,驟然折下一朵病梅。只聽得花枝一聲斷裂,郁太太心中不由得一驚。

“只要將病梅折下,”書蔚將花遞到郁太太眼前,微微一笑,“您看,它一點也影響不到梅樹的完美。”

郁太太猶疑地從書蔚手中接過那支病梅。她凝視著,似乎在思索些什麽。忽而,郁太太掏出自己的絲帕,小心地將那只病梅纏在枝幹上。

“根生於此,何苦相逼。”郁太太轉頭看著書蔚,“我不過是想讓它如同枝的花一樣,健康正常便好了。”

“可……娘,”書蔚撫摸著郁太太纏在樹上的絲帕,“來得及麽?”

郁太太突然轉過頭來,狠狠地盯著書蔚,不留一絲餘地。書蔚本能地迅速低下頭,雙手緊緊拽著手絹,不敢再看郁太太。

郁太太見狀,覺得自己的反應有點過激了,遂輕輕拉起了書蔚的手,微笑道:

“娘沒有怪你的意思,你不要多心……不過是枝花罷了!”

“娘,我知道。”書蔚試探著擡起頭,不自然地笑了笑。

夕陽的光輝有些疲憊,映得黑瓦金燦燦的,卻了無生氣。郁太太的臉在夕陽下顯得深邃詭秘,那眼睛,總讓人覺得有幾分郁老爺的味道。枯枝旁一個淡紫色的身影閃過,越來越近,郁太太和書蔚一起朝那方向看去,原來是鶴飛。她穿著一身淡紫色的洋裝長裙,領上系了一根長長的紫飄帶,款款走來:

“雙姑姑,大表嫂,你們聊什麽呢?怎麽這般凝重?”

“是鶴飛啊!”郁太太道,“倒沒什麽,不過是在商量你二表妹去蕓清庵的事。”

“姑姑……”鶴飛走到她們跟前,看著郁太太,欲語還休。

“怎麽,有何事便說!還有什麽是不能對姑姑說的?”郁太太看著鶴飛。

“我方才也在想二表妹的事。”鶴飛輕嘆了一口氣,“這樣對她……是否不太公平?”

“你怎麽也管起這碼子事來?你可從未過問姑姑郁家的事啊!”郁太太有些許詫異地看著鶴飛。

鶴飛低頭不語。

“你大表哥叫你來的?“郁太太問道。

“姑姑,”鶴飛挽著郁太太的手臂,“其實,鶴飛也覺沒必要如此。”

“鶴飛啊!你當真以為姑姑願意?!她是你二表妹,你心疼她;可她更是姑姑嫡嫡親親的女兒啊,姑姑難道不疼她?”郁太太誠摯地看著鶴飛,讓人難以反駁。

“鶴表妹,”書蔚道,“郁家若不按族規辦事,等著看郁家笑話兒的人,可多的是啊!”

“可如今已是民國,那些該廢除的族規,族裏已經無人執行了!表嫂何苦如此執著!”

“這……“

不待書蔚思索,鶴飛又道:

“姑姑,你們這樣做,是在限制二表妹的人身自由!你們已經關了她十六年了,好難得團聚,莫非又要換個地方再關上三年嗎?”

“表妹,你怎可這麽跟你姑姑說話?”書蔚睜大了眼睛看著鶴飛,覺得她語出驚人。

鶴飛側過頭,見郁太太不語,只是在一旁默然垂淚。鶴飛方才覺得自己的話說重了,心中有些愧意。但她並沒有覺得自己說得不對,倒是有些失落。自己在學校一直高喊著“自由”,可在家裏,這聲“自由”竟弱得絲毫無人在意!

“姑姑,”鶴飛弱弱喚了郁太太一句,“我……抱歉,不過,……”

鶴飛依然想繼續勸郁太太,但始終還是不忍。郁太太已經哭成這般模樣,顯然也是無可奈何的。自己現下又和她說什麽“自由”,她必定是不明白的,反而會讓姑姑更加覺得有愧於二表妹。於是,鶴飛也再沒有說什麽了。

“鶴飛啊,”郁太太只是喚著,不願看鶴飛,“讓姑姑再想想吧!”

說罷,郁太太撇開鶴飛,獨自離開了。鶴飛看著郁太太的身影越來越遠,夕陽將它照得虛無縹緲,帶著微弱卻刺眼的光芒。書蔚走上前扶著鶴飛,深深看著她。

“既然大家都不好受,姑姑何苦……”鶴飛自言自語地輕念道。

“表妹,”書蔚道,“娘自有她的原因。或許不便和咱們說,你我也得體諒她啊!”

“可二表妹,也太過可憐了。”鶴飛嘆道。

“誰說不是呢!”書蔚附和。

二人緩緩轉頭對視。那樣細心的凝視,似乎想要看透對方的內心。清風徐來,吹淡二人眼中的猜忌、同情、不忍和不安,二人都漸漸淡然了下來。也許是因為郁太太最後一句話吧,鶴飛覺得此事還有回轉的餘地。

次日清晨,天還未完全亮,兩輛馬車還是停在了郁府後門。淇芷和念恩背著朱墨的包袱,朝曜秋苑門口緩步走去。朱墨靜靜跟在她們身後,低頭不語,默默前行,不時回頭看看那緊閉的閨門。身後幾個高大的家丁擡著她早已裝好的幾箱典籍。身旁模糊的枝椏和腳下的青石板上還遺留著昨夜寒涼的月光,太陽還來不及升起,皓月卻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多麽尷尬的時辰啊!這樣的天似墨玉一般,通透、深沈。

朱墨頭戴一枝月白的絹花,拖著純白的裙擺,一身素搞;就連面頰,也映得比往日蒼白了些許。她脂粉不施,眉眼邊的無奈早已散去了許多。就這麽冷冷清清地走了,人世沈浮,天命難期,奈何如斯。

一步一步,離曜秋苑的門口越來越近,她腰間還綴著娘前些日子在蕓清庵為她求得的“安命佩”,用輕飄的淡青絲絳系著的。天氣雖已回暖,但清晨的風終究還是有些寒涼,雖不及冬夜的刺骨,也總不似春分的暖軟。

郁太太一大早便在馬車旁等著朱墨了,可她並不焦急。她既沒有不停地向府內張望,也沒有著急地來回踱步。她似乎在逃避,逃避著女兒出來的那一刻,她多麽希望那一刻永遠不要到來,多麽希望女兒永遠都在曜秋苑中幸福地生活!可是,她怎麽可以心軟?!她不求她明白,自己做的一切都是為她好;只希望朱墨可以以做女兒的心情體諒她這個娘!

天已漸亮了,遠方暈開淺紅的朝霞。清瘦的身影隱隱在門邊浮現,停駐在前邊的一輛馬車旁。郁太太看清她的樣子,那般淡漠的神情,讓人不知該說些什麽,只覺心裏難受。郁太太拉起她的手,輕輕拍了拍,又放下了,轉身打理起了行李放置的事。

朱墨站在馬車跟前,久久不願上車,也許是在等行李裝放好了再上去吧。

念恩見朱墨獨自站在馬車旁,人影消瘦,淒淒涼涼的,便走到她身邊:

“二小姐,很快就好了,您上車等吧,別著涼了!”

朱墨依舊背對著念恩,微微一震,輕輕搖了搖頭。

“二小姐,你身子向來不好,還是上車吧。”念恩不忍朱墨這般,依舊勸著。

朱墨這次不做反應,也沒有搖頭了,只是固執地站著,好像什麽也聽不到,什麽也看不到。念恩輕嘆搖了幾下頭,便走開去幫忙收拾行李了,不時擡頭看幾眼朱墨。

天已經大亮了,另一輛馬車上的東西也整理得差不多了。郁太太領著念恩和淇芷朝朱墨這邊走來,朱墨知道,這一次,是真的要上車,真的要走了。她看了一眼郁府冷清的後門,深沈凝重,閉而不開。她回首,上了那輛馬車。

郁太太在車下撩起馬車的簾子,道:

“我想淇芷一個人或許照顧不過來,就讓念恩也跟著你了。“

朱墨只是靜靜聽著,不語一言。

郁太太見狀,只好繼續說道:

“近來家裏的事太多,娘不能送你到城外了。兄弟姐妹們近日也累了,娘也就讓他們好好休息,不必來了。你不會怪娘吧?“

朱墨看了一眼郁太太,淡淡笑了笑,搖搖頭,道:

“娘會來看我吧?”

“這是自然。你安心過去吧。那邊娘常去的,倒也清靜,你會喜歡的。”

“嗯。”朱墨應著,從郁太太手中撩過簾子,輕輕搭下。

郁太太看著簾子漸漸遮住朱墨的臉,不免又生幾絲心痛。她心裏其實明白,朱墨定是怨她的,否則也不必自己將簾子放下,想必是不想見到她吧。朱墨一定覺得自己是莫名其妙,對她這個娘應是失望透頂。眼看著馬車遠去,郁太太早已流不出淚來了。朝陽把馬車的影子拖得好長好長,拖著絲絲幽怨,綿綿纏纏。

郁太太只身立在後門口,周遭是一片的空靈。朱墨的馬車已看不見了,只隱約見得些漸行漸遠的轍痕。郁太太望著蕓清庵的方向,長長地舒了口氣,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襟和頭發,將雙手規矩地搭在腹前,正直立著身子。

作者有話要說: 墨兒應是很傷心吧……爹才把她放出來,娘又把她送走了……命運多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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