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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門內曲終遣人散,戲夢裏歌盡負伶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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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又一出,戲還在繼續唱著,少爺小姐們也還在繼續聊著,老爺太太們仍然繼續聽著。那唱詞也並非每句都合意,總有些唱詞會讓人有一種想改的沖動,不過也只是想想罷了,唱詞皆是作好的,誰又能改得了呢?

艾九詩點的一折《夜奔》。

緋玄點了《桃花扇》中《題畫》一折。別的也便罷了,卻是侯朝宗題於扇上那首七言詩,緋玄極是感慨:原是看花洞裏人,重來那得便迷津,漁郎誑指空山路,留取桃源自避秦。

書蔚點了《邯鄲記》中的《掃花》,她平日是少看貼旦戲的,只此折一句最得她心,便是【賞花時】一曲中“抵多少門外既天涯”。本是出自劉禹錫的“莫道兩京非遠別,春明門外即天涯”,書蔚卻更愛戲文些。

彤烏則又點了《風箏誤》中的一折。

而丹青,點了《南柯夢》的《情盡》。

唱罷了他們點的劇目後,只見那兩個伶兒扮作唐明皇與楊貴妃上,分明是要演《長生殿》的模樣,只是叫人生疑,席間並未有人點其中折子。又聽那女伶兒又唱到:

“魂飛顫,淚交加。”

那伶兒唱的倒也投入,眼看那淚都快下來了。那唐明皇又唱到:

“堂堂天子貴,不及莫愁家。”

又聞聽二人合道:

“難道把恩和義,霎時拋下。”

原是《埋玉》一折,正是楊玉環魂斷馬嵬坡之事。

這唱的也是撕心裂肺,戲臺對面的人都聽得呆了。丹青緊拽著折扇,彤烏和書蔚則偷偷低頭抹眼淚。不知為何,今天這出戲倒是特別的動人,就連郁老爺這樣嚴肅的人也有些黯然神傷了。那臺上的兩人像是被附了體一般,水袖拋得柔柔弱弱,唱腔又淒淒涼涼,神態更是楚楚可憐,讓人好不心痛!那眼淚只管往下流,倒也不怕花了戲裝!

只見那旦角步履沈重地行至舞臺前方,回過頭蒼涼地望著那“唐明皇”,帶著哭腔念道:

“唉,罷、罷,這一潭清波,是我楊玉環結果之處了。”

眾人傷心之餘,尤覺奇怪,本是一折爛熟於胸的戲,怎的竟唱錯了詞?卻把“一株梨樹”唱作“一潭清波”?只見她向“唐明皇”嬌嬌拜下,卻並未取出腰間白練。

她又道:

“臣妾楊玉環,叩謝聖恩。從今再不得相見了。”

卻見她起身行至臺前,神色空靈,似目空一切,道:

“我那聖上啊,我一命兒便死在黃泉下,一靈兒只傍著黃旗下。”

旦說罷,望著湖面,“撲通”一聲,跳了下去。

大家都還未反應過來,只見那“唐明皇”咚的一聲跪在了戲臺上,淚如泉湧。

郁家人和艾家人刷的一下站了起來,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九詩第一個回過神來,連忙叫道:

“快來人!快來人!有人落水了!快來救人啊!“

家丁和丫鬟們聞聲趕來,有人去找竿子,有人正脫鞋襪準備這下水救人,也有人向府外奔走要去請大夫。艾家和郁家人也匆匆向湖對面趕去,太太、小姐們都被嚇壞了,恐懼都寫在了她們臉上。

幾個水性好的家丁很快把那女伶救上了岸。她面色蒼白,眉頭還緊鎖著。艾太太焦急地看了幾眼女伶,低聲對艾老爺說道:

“這可如何是好啊?”

艾老爺看了艾太太一眼,轉頭對家丁說道:

“你們幾個,把她擡到後院空房內,好生照料,等大夫來醫治。”

家班的管事和其他的戲子都嚇得面如土色,一語不發。待家丁把女伶擡走後,管事連忙向艾老爺作揖:

“老爺,真是對不住啊,今日大好的日子,不料,竟發生這種事。這,這,真是……掃了各位老爺、少爺的興啊!”

“好了,”艾老爺示意班主不要再說下去,冷冷道,“也怪不得你,不過這事,怕是要好好料理吧!”

管事誠惶誠恐地低下頭,幾個小戲子被嚇得直哆嗦。只是,剛才那“唐明皇”卻不見了蹤影。

“郁兄,”艾老爺有對郁老爺道,“你看,這,真是抱歉了!”

“誒,”郁老爺道,“艾兄哪裏話,誰也料不到今日會發生這等事啊!您看嫂子也受了驚嚇,我等就先告辭了。”

“也好,也好,”艾老爺道,“管家!你在這兒料理著,我去送送郁老爺。”

“是,老爺。”管家道。

“來,”艾老爺伸出右手,道,“郁兄請。”郁老爺點了點頭,兩家人便像來時一樣走了出去。

上轎之前,書蔚又回頭看了一眼艾家,輕嘆了一口氣。丹青見書蔚神情恍惚,便上前安慰:

“書蔚,還好吧?”丹青雙手扶著書蔚的雙肩。

“呃,”書蔚回過神來,對丹青淺淺一笑,“我沒事,放心。”

“恩,那便好。”丹青扶著書蔚上了轎子。

艾老爺見眾人都已上轎,便連忙傳喚管家到後廳。他端坐在椅子上,輕輕吹了幾下手中的西湖龍井,又悠閑地喝了一口,道:

“怎麽回事?”

管家道:

“說是泊家的二少爺泊雍看上玉箜姑娘。這好歹玉姑娘也是家裏最能演的,來往賓客哪個不誇,故而,管事也沒敢收贖身銀子,正待請夫人示下。不過這玉姑娘倒也剛烈,說是不嫁。奈何那位爺執拗,這不,才有的這麽一出末。”

“哼,”艾老爺道,“我當是什麽事呢!不過是戲子們的老把戲了!那個唱‘唐明皇’的,只怕是那不嫁的原因吧!”

“老爺明鑒。”管家道。

“嗯,對了,那玉姑娘……”艾老爺漫不經心地問道。

“大夫說,多半是不好了。玉姑娘已無求生之念,只是用藥把命吊著,再怎麽,也是熬不過今天的。”

“那便讓管事把她帶走吧!只是可惜了我一個可遇不可求的閨門旦啊!”艾老爺想了想,又覺得不妥,道,“這人總是在咱們家裏尋的死,你須得好生安葬玉姑娘,她若有家人,也多給些銀錢,打發了去。”

“老爺,”管家道,“泊家二少爺那處要不要去打聲招呼?”

“誒,此事本就與艾家無關,還是別去淌這潭渾水!泊家二少爺的招呼自會有人去打!再者,這都出人命了,想是他也不敢再橫了。”艾老爺說完便讓管家退下了。

管家隨後便來到了後院,把老爺交代的事都辦妥了,又向管事問道:

“唱‘唐明皇’的那位小生怎麽不見了蹤影?”

“哎喲,艾管家呀!這玉姑娘一沈湖,班子裏都手忙腳亂的,哪裏還顧得上他啊!”

“行了行了,快把人帶走吧!人若死在此處,老爺怪罪下來,我可擔待不起!”管家擺了擺手。

“好好好,艾管家您放心。我們這就帶人走。”管事連聲應道。

管家看了躺在床上的玉姑娘一眼,便離開了。

玉姑娘的臉愈發蒼白了,上面還有未清理幹凈的殘水,頭發和衣服也都是濕漉漉的,這般落魄之像,看著也怪嚇人的。

“管事,管事,”一位唱貼旦的小戲子眼淚汪汪地扯著管事的衣角,道,“師姐她,她真的會死麽?”

“你們呀!”那管事也啜泣著道,“以後,可千萬別學你師姐啊!”管事邊說邊讓人把玉箜擡上了裝道具的車子。

郁家人回府後,誰也沒有再提這件事。畢竟是不開心且不關己的事,再則,若傳了出去,艾家人面子上也不好過。

書蔚顯然被嚇得不輕,直到回了房,臉色還是蒼白的。

“被嚇著了吧?!”丹青看著書蔚這樣子,關心的問道。

“哎,”書蔚道,“也不知道那姑娘如今怎樣了?”

“哎,難為那姑娘了,想是這花花世界的瑣事把她逼得如此。”丹青嘆道。

“希望她沒事才好!”書蔚低頭道。

“好了,”丹青拍拍書蔚的肩膀,“別想那麽多了,我先去書房拿點東西,你好生歇息。”

“好,你去吧,我沒事。”書蔚把丹青送到門口,便在案前坐下了。

“萍兒,”書蔚叫道,那是她的陪嫁丫頭,“快拿筆墨來!”

萍兒很快便拿來了,幫書蔚磨著墨。

“小姐是要寫信麽?”萍兒問道。

“多嘴!”書蔚瞪了萍兒一眼。萍兒低下了頭。

書蔚在紙上焦急的寫著,不時嘆口氣,不時又蘸蘸墨。很快,書蔚放下了筆,把寫好的信裝進一個信封中,對萍兒道:

“你現在回蘭府一趟,把這封信交給太太。若有人問起,便說是我給太太的家書。一定要快!明白了嗎?”

“是,小姐。”萍兒應道,馬上出了房門。不料正撞上丹青回來。

“誒誒誒,”丹青攔住萍兒,“你匆匆忙忙的,是要往哪裏去?”

“姑,姑爺,”萍兒嚇了一跳,道,“小姐要我送封家書回蘭府,出嫁這麽久,怕是想家了。”

“也是了,”丹青擺擺手,道,“你快去吧,別讓書蔚等急了。”

“是,姑爺。”說罷,萍兒舒了一口氣,快步離開了。

丹青回到房中,見書蔚獨坐案前,不免有些感傷,道:

“書蔚,方才我撞見萍兒了。”

“呃,她……”書蔚盯著丹青。

“你若是想家了,改日我陪你回去瞧瞧便是了。你又何必要送家書這麽麻煩呢?況且你娘家也不遠。”

“這怎麽行?!你看,我嫁過來才幾天啊,這麽快就回娘家,你也不怕有心人多嘴!”書蔚笑道。

“你啊,”丹青坐了下來,“便是太在意人家的嘴了!”

書蔚淺淺一笑,道:

“不是去書房拿東西麽,是什麽?”

“一幅畫稿而已。”說完,丹青便隨手把畫稿插入了畫桶中。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中,昆曲閨門旦玉箜姑娘,才出場就香消玉殞了……

為什麽她臨死前會唱《長生殿》?她又是為誰唱?為誰死呢?一切有待後續解答……

這一章很多關於昆曲的典故,就不一一解釋了,有心人自會去了解……

話說文中提到的幾出戲,都是沐清很喜歡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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