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大寫的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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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晅懶洋洋的擡了擡眼皮, 瞥他一眼:“又說從不見,又說再?究竟是見沒見過?”

桑茵但笑不語。

他見過,也不曾見過。自他入霍晅座下, 霍晅便不曾再穿過青衣, 多是繁覆的玄色道袍, 以及紫衣。

反倒是他, 終日一身綠。

霍晅光著腳, 踩在石頭上, 雙手抱膝, 一副頹唐、苦惱的模樣。白嫩嫩的小胖豬在她眼前滾來滾去,都引不起她半點兒食欲和興致。

夜風將她衣裙吹動, 將石頭上枯黃的落葉都逐散入流水之中。

她眼中朦光,乍然一現, 像漂泊的水,像游蕩的風,像難離的山,像仿徨的月。

一滴綴滿了月華的水珠, 從她臉畔滴落在山泉之中。

桑茵猛地一震。

她怎麽如此傷心?

誰敢惹她?誰敢叫她這樣傷心?

桑茵走近,若無其事的溫和笑問:“師尊, 這是怎麽了?”

霍晅搖搖頭,沒頭沒腦的問他:“還記得, 我和你一起去凡塵, 看過的一出小戲嗎?”

她陪伴這三個徒兒的時間寥寥無幾, 桑茵更是苦修之徒, 除了修行,就是修行。

兩個人唯一一次出行,只是在凡塵走了一遭。短短的數個時辰。那一日穿的什麽衣裳,吃的什麽飯食,看了什麽小戲,說了幾句無關痛癢的閑言,他又有什麽不記得?

霍晅只是記得一點朦朧的影子,桑茵卻頓時脫口而出:“是薄娘嗎?”

霍晅總算有了點精氣神,擡眼看他,盛滿了疑惑的眸子裏,寫的是:誰是薄娘?薄娘是誰?

桑茵無聲一笑:“那出小戲,名字就叫薄娘。”

這部戲在凡塵也算是奇特,講的是一個女子,名叫薄娘,自小與家旁的賣油郎小哥青梅竹馬、情投意合。

長大後,自是順理成章,起初嫁了賣油郎。可賣油郎家貧,婆母又時常刁難,薄娘自請而去。

她美貌出眾,又嫁了員外郎,員外郎夜有惡癖,不好相與。隨後,薄娘再次出逃,未果,與賣油郎將其毒殺,出逃之後,換了個身份,最後嫁了個狀元郎。狀元郎一路高升,總算不再換人了。

“她最後怎麽了呀?”霍晅下巴枕在自己手腕上,腦袋微微一偏,一頭溫順的秀發掃落在瑩白如玉的腳尖上。她迷蒙的一笑,“我不怎麽記得了?”

桑茵臉色也有點怪異,這種戲曲在凡間也實在是少見。他道:“她數次出嫁,咳咳,還有殺人等等,都是賣油郎助她,最後,賣油郎不願再如此,將她殺了。”

霍晅又重溫了一遍,半晌,有氣無力的問:“你看,薄娘這個人,如何?”

桑茵道:“命不由己,又偏偏有幾分機慧,才有如此下場。”

霍晅睨他一眼,毫不留情的罵道:“依我看,她就是薄情負心,人中渣滓!”

桑茵不太懂,怎麽問起這樣久遠的一件小事。“您,很喜歡這個故事?”

霍晅擡眼看他,又問:“茵兒,你說,像薄娘這樣不要臉的人,多嗎?”

桑茵不知她為何傷心,明明傷勢好了大半,可看著沒有半點神采,像一片掉落在地的爛樹葉子。

他有心想逗她一笑,於是妙語連珠,又講了好幾個,女子寡情薄意、無情無義、負心負情的小戲(臨時自編),最後結局當然無一不是淒涼非常,有的一生無子,有的被狗咬死,有的被大鵝啄進河裏,有的兒子不孝,在豬圈過完餘生…… ……

不得不說,桑茵的故事講的甚好,繪聲繪色,聲情並茂。

霍晅聽完,更沒精神了,悠悠的嘆了口氣:“真是大快人心。可也有的人,做盡了壞事,卻什麽報應都沒有。“

她閉上眼,慢慢道:“我很煩心。”

她說不出口的是,她是心疼。心疼的恨不得大醉一場、大哭一場,可傷人的是她,把他一顆真心反覆踐踏的是她,有什麽資格哭?

她怎麽能這樣對他?他再見她,究竟是如何忍著,沒有一把掐死她?

她怎麽能——將他一個人丟在外道陵?即便她什麽不知道,也不可原諒。

沈流靜……他怎麽會是這樣?

她做下的事令人發指,他究竟是怎樣,才能在她只給一點點無謂的甜頭,就能為她赴湯蹈火,心頭血,百年修為……他難道就不要臉嗎!

她寧可他心懷怨恨,也好過仍舊能夠心無旁騖的對她。

她眼角一滴淚珠,不可抑止的淒惶,還有傷心。

桑茵單膝跪地,慢吞吞的伸出手指,即將碰到那滴淚珠,她卻突然起身,轉眼間已披好紫色鬥篷,利落的轉臉問他:“聽聞青州出事了?你從山主那兒回來,可發現什麽異常?”

桑茵將手背在身後,默默搖頭:“不曾。您這是……要親自去查探?”

霍晅淡淡“嗯”了一聲,幾步間躍下山石,桑茵惘然若失的追下去,已經無跡可尋。

霍晅心想,她既然破了誓言,請出天劍,此次出事的又是青州,那她也該出來了。

沈流靜剛從靈霄峰的洞府出來,就見沈留情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過來了。

沈大爺走路時,腰擺的大,手擺的大,連出去的胯都比別人威武一些。遠遠看時,威風雖然是威風,但更像一只威風凜凜的鴨子。

沈流靜拱手,淡淡道:“見過宗主。”

沈留情氣不打一處來:“喲!瞧你這一臉的小蕩漾,舍得從你那洞房裏出來了?不過給你一點甜頭,你就……哎!”

沈流靜微微一笑,這一笑,又惹得沈留情炸毛了:“你知不知道我這幾日都忙成狗了!”

沈流靜心情實在是好,他心情一好,看什麽都好,甚至——還有了點別的方面的興致。沈瑯華淺淺一笑,道:

“您別這樣,您不忙的時候,也是。”

沈留情:“…… ……什麽也是?也是什麽?”片刻,沈留情暴跳如雷,“沈瑯華,我要和你斷絕關系!”

這一路,便有不少剛入山門的小弟子,驚恐的見著,前些時日收徒大典上還高冷出塵的宗主,抖擻的像個精神百倍的羊癲瘋。

“你便暗暗竊喜,這山洞留在此處,這麽多年,這次要真能用的上才好。”沈留情將沈流靜帶到扶璣堂,道,“是天意門門主帶著長子謝飛熒過來了。我已將弟子屏退,你且看看,量力而行即可。不要過分勉強。”

沈留情給他操了一輩子心,眼下,沈流靜修為已比他高了,連性情也比他成熟了,可沈留情還忍不住時時刻刻要叮囑與他。

沈流靜恭和應是。

謝飛熒被赤紅色的紅線綁著,這還不算,還被困在星羅萬象之中。

謝天意臉色蒼白,應該是舊傷未愈,又添了新傷。雙方會面,連寒暄都未來得及,沈流靜便去查看。

謝飛熒的情形很不好。眼眶瞪的格外的大,牙槽緊咬,眼神兇殘且暴戾。與之前那個溫和、多情之人,簡直迥然。

沈流靜試著解開紅線,謝天意急忙道:“沈峰主當心。而且,他,他已經不剩多少修為了。這便罷了,只怕他被這邪術傷到靈骨,將來……反而要我白發人送黑發人。”

沈留情查看許久,都沒能看出端倪,叔侄二人對視一眼,都覺棘手。

沈流靜問:“謝門主,是何時出的事?謝道友之前可曾碰過什麽邪物?”

謝天意搖搖頭:“他雖然不成器,天賦不如人,後天更不如人,懶散又無上進心,可向來性情敦厚且溫和。這也是他的好處。我便不常催促他修行,只隨他自己游歷,也穩定心性,增長見識。前番,他,他被劍尊的分丨身所救,回去之後,時常有些悶悶不樂。前幾日,便說要出去走動走動,回來之後,再閉關苦修。”

謝天意自然同意,可昨日上午,聽得他從前一位摯友提起,在青州附近,見到了謝飛熒。正在凡間花樓狎妓,且衣著狂放,言語低俗,形容下流。

謝天意急忙叫人去找,誰料謝飛熒直接將人打傷,廢了靈骨。謝天意親自去,竟然動不了他,最後動用了門中秘寶星羅萬象,拼得受傷,才將人帶了回來。

謝天意道:“我發現,他動用這股邪力之後,自身修為會倒退許多,靈骨也會有不小的損傷。不得已我采用鎮壓魔魂的法子將他封住,不讓他妄動。他若是再用那股邪力,修為便全毀了!”

沈流靜慢慢思忖,照謝門主的說法,倒好像許多年前,邪修用過的一種陣法,通過剝離靈骨,將別人的修為據為己有。

可謝飛熒身上,並無陣法。

沈留情問道:“青州靈氣稀薄,他是自己想去青州游歷嗎?”

謝天意道:“並非。我兒似是接到了好友的留音鶴,邀他一同前往。”

沈留情微微皺眉:“謝門主去青州尋他,可曾見到他這個好友?這好友姓甚名誰?”

謝天意果然頓住:“他若出遠門,必定與我交代的清清楚楚。這次卻沒有說明,我在青州找到他時,也只有他獨自一人。倒,倒的確是如我那摯友所言,放浪形骸,判若兩人。”他一面說,一面飛快的回憶可疑之處,猛然一拍手,倒開謝飛熒的儲物袋,從一地雜亂無章的“寶貝”中翻出了一塊竹簡。

沈留情:“……”

這麽亂,都能找得到,還真是知子莫若父啊。

這竹簡沈留情看過,沒發覺什麽異常,不過是凡間風月場所的那種風月繪圖,一男一女,沒什麽意思。

他轉過身,滿臉胡茬子帶著傻笑,遞給了沈流靜。

沈流靜剛接在手中,便是微微一怔——有一股似有若無的熟悉氣息,在竹簡上盤桓不去,但想要細細辨認,又無可察覺。

沈流靜微微蹙眉,再讓沈留情細看。

沈留情搖搖頭:“我修為不及你,看不出有何異常。”

他一指在星羅萬象中,低吼掙紮如野獸般的謝飛熒:“你看他的模樣,他也是元後修士,怎麽會憑一枚小小的木牌,就被人徹底惑神?”

沈流靜猛然擡頭,豁然開朗!

是言靈之力!

言靈一族的力量本就無從可查,只是他曾與霍晅朝夕共處,霍晅又曾用言靈之力在他身上下過血封,他才能抓住一點朦朦朧朧的影子。

再看謝飛熒心神完全被迷惑住,周身卻沒有一點邪氣,便能斷定,定是言靈之力作祟。

當年弱水之戰,言靈一族早已誅殺殆盡,難道,這世上除了霍晅,還有其他人,也覺醒了言靈之力?

沈流靜稍稍收神,將清凈之力註入謝飛熒眉心,進入他識海之中。起初他還掙紮的厲害,半盞茶後,神色慢慢溫順下來,最後終於安分了下來。

沈流靜收回清凈之力,謝天意焦急的等在一旁,指尖微微顫抖。

片刻,謝飛熒眼中茫然盡去,擡起頭來,恭順一笑:“父親,您別擔心,孩兒已經好了。”

謝天意長長吐出一口氣,若不是還在外面,簡直忍不住要老淚縱橫。

沈流靜問及此事,謝飛熒倒記得清清楚楚。

“我那日收到的留音鶴是成集師兄給我的。我心想,反正要出去游歷,不如與師兄一起。那日到了青州客棧,在桌上看見這枚竹簡,我覺得好笑,想用來逗弄逗弄師兄,就拿在手中。便是這時候,就出事了。”

“我一拿在手中,耳邊就有人嗡嗡的說話。”

果然是被言靈之力惑神了。

沈流靜道:“這股邪力實在古怪,似乎唯有清凈之力能將其消逐。我這便去青州,查探一二。”

沈留情便請謝天意與謝飛熒暫留空鏡墟養傷,謝天意自然喜不自勝,留了下來。

沈流靜隨手捏了雲,剛出了山門不久,沈留情便吆喝著追了上來。

也難為他,明明坐在雲上,不需要走路,可往那雲上一盤,仍然看出點憨態可掬的鴨子形來。

“大侄子,你要去青州,方向反啦!那邊啊,是去晏極山的。大爺我怕你迷路,特意追出來告訴你!”

沈流靜:“…… ……”

他難道不知道這是去晏極山的?

他本就要去晏極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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