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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陵外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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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瞳妖修偏了偏頭, 一笑之間,似乎還帶著點稚氣。轉眼間,那雙貓眼石一樣的金瞳便慢慢轉黑, 只剩下中心一條金色的細線。

他將所有的妖氣都釋放而出, 妖氣與萬丈光的雷光不斷碰撞, 禁制中是永恒的夕陽, 雷光被妖氣染成了淡淡的紅色, 好像將天邊的雲霞都一把拉了下來。

而那分丨身已經淡的幾乎看不見了。

妖氣濃厚, 像把人都倒扣在一口蒸氣騰騰的熱鍋子裏, 不用做什麽,光用妖氣熏著, 就能把他們耗死。

時機稍縱即逝,沈流靜長長的吐出一口氣, 反握鱗血劍,劍鋒劃破衣裳,刺入心口,在此處生生刻了一個血符。

劍刃淬血, 迤邐出令人目眩的血線。霍晅不安的看著他,卻被分丨身阻隔在外;沈流靜低低的念動咒語, 硬生生將金丹之力從魂魄之中剝離出來。

金丹沖入萬丈光之中,雷光相接, 天崩地裂, 將整個妖封都震的顛倒過來, 成功裂開了一道口子。

沈流靜神魂幾乎被震散開來, 被心口處的血符重新封入體內。他迷迷茫茫間,只見她站在裂隙出口,絕望的轉過身,淚珠不斷從她眼中滾落,一瞬間就哭成了一個淚人。

他動了動唇,無聲道:別哭。

她這麽肝腸寸斷的望了一眼,便在妖修動手之前,飛快的跳入了傳送卷軸當中。

山石崩塌,沈流靜動彈不得,被鱗血劍拖曳著,躲進了地底下。

就像一只臭水溝的爛老鼠。

那妖修的分丨身搜尋了片刻,因力量散盡,終於離開了。

金丹自爆,本無生機,可沈流靜被鱗血劍和言靈血陣護著,硬是與這殘酷的天命掙到了一條活路。

陣法崩塌,山崩石裂,他縮在陰暗的地底下,四處沒有一點光亮,水珠滴落的聲音,在耳邊不斷仿徨。

這聲音雖小,可撞擊到山石上,生出些近乎嘲諷的回音。

黑暗陰沈的地底,如同一個吞人的夢魘,又像當年回到了少淵山下的石隙。可那時他懷中還有她,即便累極了,也逼得自己不能坐下歇息,一直撐到了最後。

此時,這裏只有他一個人。他可以肆無忌憚的躺下,任由腐水漫過了半邊身軀。

他連一絲力氣都沒有了。

他在等她,她就是那一點光。

可在山崖地下等了三日三夜,始終不曾等到霍晅。

沈流靜和這陰暗的洞窟一樣沈默,將所有隱約而生的惶惑都化成了一腔希冀。她說過,信她。

他自然信。她從來倨傲,即便嬉笑怒罵,可眼神從不肯有一點妥協。心中有什麽,眼中就有什麽。她臨去前,眼中的淚水那樣真切,全是對他的依依不舍,又怎麽會騙人?

他靜默的等,絲毫不知道,雲浮山外已經天翻地覆。而沈留情感應到他金丹破碎,但尚存一線生機,可偏偏被妖陣阻攔,根本找不到他所在。

沈留情急的要瘋,玄心宗所有弟子都收到了師門令,上天入海,恨不得掘地三尺的尋他。

腐水將他半邊身子都浸透了,沒有能喝的水,整個人是水深火熱,偏偏心還是篤定的。

她一定會回來。

第五日的夜裏,他已經數次見到了綺麗的流光,還有天邊那道銀白色的雷龍,一紫一金的兩顆明珠纏繞著雷龍嬉戲。他不自覺的露出一點輕笑。

都說人死前,眼前浮現的一定是最美好的回憶。他不該再想起她,可不肯想起她的模樣,卻還是逃不過去。

一道白色虛影怯生生的靠近他,學著他的樣子趴在水裏,一眨不眨的望著他。

這虛影原本沒有神,只是一團白色的朦光,從地底深處被驚醒之後,一直偷偷的觀察著沈流靜。

它現在,已經有了四肢、軀幹,想要自己捏出一個五官,卻總是不能成型。

它伸出“手”,戳了戳沈流靜的臉,卻觸碰不到。它疑惑的擡起手,將手指定在沈流靜的眉心。

沈流靜從之前便註意到了這團白色朦光,雖然不明白這是什麽,但並沒有惡意。便隨它去了。它手指觸碰眉心的一瞬間,他“聽見“了它的話。

“你的情緒很強烈。雖然強烈,卻又很溫和。我沒有,你能讓我看看你的情緒嗎?”

沈流靜張了張嘴,唇輕微的抿了抿,他連張嘴的力氣都沒有了。更別提喉嚨灼熱如火燒,也根本發不出聲音。

“你想吧。我能聽見。”

沈流靜最後轉了轉無神的眼珠,這裏面再沒有流星一樣璀璨的光,無比黯淡的合上:“沒有情,多好。”

白光很是疑惑,它手指觸碰到他額頭的地方都變成了紅色。這段時日的“偷窺”之下,它已經明白了,這紅色代表的是“痛苦”。

他真的很痛苦。

白光道:“既然這麽痛苦,我替你將它取走吧。你把情送給我,我可以送你出去。”

沈流靜趴在腐水之中,半晌,胸口處才有一點微弱的起伏,幾乎可以忽略。他像是個死人。

白光等了許久,沒有聽到他的回答,便慢慢的伸出手指,輕輕的往外抽拉,像拔蘿蔔一樣,從眉心拽出一團暗金色的光霧。即將脫離時,沈流靜猛地拔出鱗血劍,將白光逼退了數丈。

“出去!”

白光沒有實體,鱗血劍也傷不到它。它更困惑了,試探著過來,沈流靜早就力竭,拖拽著笨重的身子,靠在了石壁上,再也動不了分毫。

白光問他:“什麽是情?它既然讓你這麽痛苦,你為何還要當成寶貝?讓我取走它,你就不再痛苦了,不好嗎?”

沈流靜不曾回答,他已經要死了。

白光像個無助的孩子,它很羨慕。等了許久,它小聲道:

“你讓我看一眼,看一眼,我就送你出去。這是公平的,很公平。”

沈流靜依然沒有回答。

白光小心翼翼的碰了一下他,試探著放出了一點他的情緒。

它面前出現了一團白色的泡沫,泡沫中有一個年幼老成的孩童,雙手交握,乖巧的跟在一個黑衣男子身後。這黑衣男子與他有五分神似,可是眉峰上挑,眉目的棱角過於的尖刻,整個人都裹在一團可怕的戾氣當中。挺直而寬厚的脊梁,就像一把飲血的名刀。

二人一路登山,一直從山腳下,走到山頂,都沒有一句話。

這,就是傷心?失望?還有……喜悅?

這麽小的孩子,情緒為何這樣覆雜?

白光貪婪的吸了一口氣,將這泡沫吞入口中,過了片刻又依依不舍的吐了出來。

這個人沒有同意,它不能據為己有。但是……可以看看吧?

白光嘗到了甜頭,一不做二不休,將暗沈的地底石洞裏,布滿了輕盈的泡沫。

這些泡沫中,最叫它挪不開目光的,情緒最深刻的,就是這個男子和一個女子,許許多多,全都是她。

他和她相識的時間最短,卻有一大半的泡沫,都是她。許多人和他相識了數十年,卻還得不到他一個泡沫。

白光一眨不眨的看完,將那個青衣女子捧在手心,又看了許久,才還了回去。

它生於混沌,本是無情無知,可卻貪婪的學習著。它有點明白,這個男子,最快樂的是因那青衣女子,最痛苦的也是因為她。

為何會是如此呢?愛恨喜怒,分明是完全對立,又怎會都因一個引子而起?

白光學的時間短,尚不明白。它實在好奇,也不想這個男子,這樣死了。它想知道,他和這個讓他喜悅又讓他痛苦的青衣女子,最後會如何,於是,它將自身的一團混沌靈氣封入了沈流靜的魂魄。最後,它信守承諾,將人送出了封陣,隨便扔在了百裏之外。

這之後,又過了十餘年,混沌反覆想著那個青衣女子,想著那人的愛恨,終於生出了“情”。而後,它有了實體,離開地底,到了人世間。

空鏡墟的弟子在搜尋了數日之後,終於在雲浮山外的一個小鎮上,尋到了金丹損毀,只剩一絲生機的沈流靜。

霍晅見沈流靜,年少時,不過兩日三面,就情根深種。情深有因,偏偏無妄斷情。

再相見,是生死交割時的與共,許是年少時曾為他初開的情竇還未來得及愈合,不過短短一面,便催動了言靈血封。

她的遺忘是被迫,卻將一個為她癡苦數十年的沈流靜,再次遺落在了深淵之中。

她被傳送陣送回晏極山,因為靈力擠壓,昏迷了一日一夜。醒來後,立即稟明師尊,雲浮山上有妖修出沒,異動頻頻。

蘅仙老祖一聽,立時問道:“你可有受傷?真遇到了妖界偷渡過來的妖修?是如何脫身的?”

霍晅胡亂道:“我用萬丈光炸開了妖修的封陣,這才逃出來的。若不是弟子機敏,都見不到師尊了!您快別問了,那妖修早有陰謀,我出來已經一日一夜,它必定會提早動手,您還是快些與各位宗主前去雲浮山,將其誅殺!真要是出了幺蛾子,撕開界封,今後就有的忙了。有一個燭龍就夠了,再來一群妖族,我們這些正道還要不要過日子了?恐怕整日裏都要降妖除魔,連吃口熱乎飯的功夫都沒有。”

蘅仙老祖輕哼一聲:“正好!借這個機會,叫你辟谷。你便是太重口腹之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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