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瓜和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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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流靜本能使個“見之如忘”, 避開兩名采茶女,一走了之, 可聽著“私奔”一說, 竟有些隱秘的歡喜。這種不可為外人道的竊喜,大大沖散了宿年纏繞在心、求而不得的煩悶。

霍晅生來唯恐天下不亂, 輕輕傳音:“沈師兄,你說我們像不像私奔?”

沈流靜眼睫顫動,耳朵又紅了一片:“別亂講,又胡鬧……有正形沒正形了!”

霍晅便笑:“都傷風敗俗的私奔了,還要什麽正形?”

少女掙脫姐姐的手, 偷偷的看了一眼, 發覺他們“睡得很沈”,吐了吐舌頭:“是啊, 你看她這件鬥篷,真好看!這個公子可真俊,我一輩子都再也見不到長這麽好看的了,我要多看兩眼。可是, 高將軍家的小姐,為啥子要私奔?他們看起來, 不是很般配嗎?”

姐姐搖搖頭, 嘆了口氣:“我聽說,是岑公子的父親, 當年誤殺了高小姐的娘親……你還看, 還不跟我走!要被高將軍知道, 我們看見了這種醜事,會把我們殺人滅口的!”

沈流靜聽到誤殺其母這句話,心口驟然凝結出堅冰一樣的寒意,一直蔓延到骸骨之內,連每一根頭發,都是冷。

冷到,哪怕這人還在懷中,卻不敢生出絲毫的甜意。

察覺兩人離去,他胡亂掐了個訣,忙將霍晅帶走了。

霍晅一落地,突然伸手,一把揪過來一個頭戴玉冠的金丹修士。

她將人摁在墻角,瞇眼呲牙,甜甜一笑。

“小娃娃,快說,附近哪裏有什麽好吃的肉!要豬身上的!”

沈青晏本在少淵山外的小鎮上,此次築基弟子出山歷練,是他主動請纓帶隊。今日剛出門,就被人一把拖到了瓦墻後面。

他已經金丹修為,竟然會毫無反抗之機的被人一把拽住。沈青晏大為吃驚,正要放出師門靈符,眼前便現出一張甜醜甜醜的笑顏。

原來,是當日收服了陰火獸的那位前輩。

而自家青莒峰上如高山冷月的瑯華峰主,正一臉無奈的跟在身後。破天荒的,二人形容都有些狼狽。

沈流靜跟上前,極輕極淺的嘆了口氣,捏了一個滌塵訣,將二人收拾了一番。

沈青晏便眼看著,眼前這女子如蒙塵的寶珠,突然綻放出令世間一嘆的風華。

他忙收回目光,恭敬的與二人見禮。

“見過師叔,見過……這位前輩。”

“就叫……霍師叔吧。”沈流靜瞧了一眼四處張望的霍晅,慢慢道,“這附近可有什麽小館子?要做豬肉做的好的。”

沈青晏看看“仙姿清逸”的霍晅,又看看不食人間煙火的沈峰主,隨後面無表情的將二位帶到了巷子裏一家家鄉菜館裏。

門口一口大甕,裏面燉著一鍋肘子,一過來,就能聞到一股奇異的鹹香,和濃郁的大葷肉味。

霍晅十分滿意,矜持的叫先上兩個。

上了年紀的店家婆婆慢吞吞的問:“客官,肘子大,您三位一個就差不多夠吃了。若是不夠,再添些麻香的豬蹄、酥炸的小排也夠了。”

霍晅擺擺手:“不妨事,只管上來,再上一碟油辣椒。”

店家忙挑出兩個,粗胖的肘子中間切了幾刀,就整個送到桌上。

霍晅先徒手啃了一個,墊過肚子,壓住了饞蟲,才虛偽的客套幾句:“沈峰主,來一個?”

沈流靜甚是無奈,偏偏眼底都是舒心的淺笑,連坐姿都是親昵的傾向於她。

“你吃吧。”

沈青宴自然也不吃,剛要搖頭,她麻溜的收回去,蘸著辣油又辦了一個。

沈青宴搖了一半的腦袋,索性扭過去,假裝看風景。可這邊只有一堵白墻。

又吃完了兩個豬腳,此次來山中歷練的築基弟子都前來與沈青晏匯合,一見瑯華峰主在此,既驚又喜的前來叩拜,然後一排排小鵪鶉似的站在一邊——看著霍晅吃肉。

霍晅人生的好,兼之自帶仙氣,吃相自然不會不雅,可實在太能吃了。這些初入山門的徒子徒孫,真沒見過哪位仙風道骨的前輩會這樣酣暢淋漓的啃肉,嘴張的都能塞下幾個鵝蛋了。

霍晅吃了一盤,又叫把炸酥脆的排骨也端上來,趁這個空子,含糊道了一句:“你們空鏡墟實在不是人過的日子。”

沈流靜不置可否,望了她一眼,便挪過目光。這意思很明顯:那十靈丹一瓶一瓶的嗑,果子一筐一筐的吃,山裏千年的藥材都被她偷吃了不少,整日嘴角流油,怎麽好意思說這話?

排骨剛上來,突然聽見輕佻笑聲,對面樓裏拉拉扯扯落下兩個人。

“人不輕狂,枉自少年。小家夥,來,先喝一盅。”容情仰首,一口氣灌了半壺醇液,又提溜著酒壺,去餵身邊的俊逸少年。

少年神色無奈,溫聲規勸:“道友既受了傷,就別喝這些仙釀,喝些不醉人的米酒算了……”

容情推開他的手,奪過酒壺:“不醉人的叫什麽酒?你一個孩子,哪裏知道,我這老人家提上酒壺,圖的就是一醉解千愁?可知道,擋人喝酒,等於謀財害命?”

她胡攪蠻纏,少年依舊是溫和好性:“道友這都是些歪理。縱然貪杯,也要顧忌傷勢。即便懷憂,清風明月、清茶摯友,都可徐徐排解。何必非要最傷身的一種?就是非要喝,等你傷好了,再飲不遲。”

霍晅一看那少年,異常眼熟,那人已經轉過臉,一改方才的溫和可親,委委屈屈喚了一聲:“師尊。”

霍晅差點咬到舌頭。

“碧沈,你怎會在此處?”

碧沈無奈道:“劍冢將要開啟,洵因師叔傳了師門令,說師尊不在山中,興許不會回山。弟子便想回山去看看。半路上,見這位道友墜下雲端,便相幫一二。”

哪知道,容情一身清氣,行事卻頗荒唐,一不上報師門,二不要療傷丹藥,只說要和這俊俏的小哥哥喝兩杯。兩人糾纏著就落到了這處小鎮。

既是師尊相識之人,碧沈就放心了,將人交給霍晅,先行回了山中。

騰雲的架勢倒是有些慌不擇路。

容情一掃桌上的排骨,眼前一亮:“正愁沒有下酒菜。”

霍晅看她下筷有神,不免肉痛,不管其它,二人先吃肉。

霍晅夾起一塊,筷子在嘴裏一滑,接著利落的吐出一段骨頭:“江見疏此人,呵,可不是輕易的性子,人都說他和他那把焱陽,劍中桀驁,人中犟驢。”

容情噴了一口酒:“呸。誰敢亂說?不怕被丹天真火燒成煤灰?還不是你不留口德。”

霍晅問:“他必定要暗中找你。我看他對你,因情生魔,是遲早的事。你呢?你肯下去救他,不是也喜歡他?”

容情大大方方的認了:“喜歡啊。可是喜歡也不一定非要在一起,我們都是修道之人,求的是飛升,求的是永生,求得是翻山倒海的天人合一之力。總不能因為私情停擱。這不是耽誤境界瞎胡鬧嗎?”

霍晅點頭稱是:“可惜了這份生死與共的兩情相悅。”

正一心一意思慮著如何能繼續和霍晅在一起的沈流靜,頓覺膝蓋中了一箭。

“不可惜。他眼下是糊塗了,為情所困,可我們能活這麽久,哪一年情義消逝,他還是要殺我的。”容情又道:“你們二位也已經到了如此境界,難道連這都想不清楚?吾輩之中,豈有為情而不要命的?腦子被驢踢了嗎?”

沈流靜又中一箭,雙足已廢。

容情將最後一塊肋骨塞進嘴裏,鼓鼓的腮動了幾下,就吐出一塊幹幹凈凈的骨頭來。

“修道,首要求的是長生。所以,這世上哪有為情而不顧生死的修道之人?不是傻成瓜了嗎?”

霍晅摸了摸下巴,她只是情急之下把晏山喑給了他,不……不算傻瓜吧?

怎麽有點兒心虛?

霍晅隨口問:“那你對江見疏,就算了?”

容情道:“江稀雖然是我心儀之人,可他幾次要殺我。還不惜動用江家禁術,折辱我姐姐的屍身。我還觍著臉蹭上去?我去幹嘛?找他談情說愛?這不叫虐戀情深,這叫花樣作死。”

容情怪惜命的。

“我輩修道之人,能有天賦者本就鳳毛麟角,能得窺微末天機的,更是少之又少。這世上又哪有能愛人愛到不顧自己的修道之人?不是傻成狗了嗎?”

沈流靜聽著心中滿是無奈,恰好霍晅轉過臉來,定定看了他一眼。

容情搖搖頭:倒還真是般配,渾然不自覺的——傻瓜和傻狗……

容情蹭完肉,握著竹杖搖搖晃晃的走了。

不等霍晅吃完,沈青晏便接到夏緋的傳書,紫瑜在少淵山中失蹤了。

沈青宴暗暗皺眉,正在猶豫,沈流靜見他神色有異,出言相詢:“出了何事?”

沈青宴急忙照實回稟:“雖說歷練的師弟師妹理當由弟子負責,但紫瑜師弟是峰主愛徒,現在夏師妹也不肯出山,還在裏面尋他。”

沈流靜讓沈青宴帶著餘下弟子先行回山,剛要辭行,霍晅先開口了:“沈師兄,我和你同去。”

沈流靜立刻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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