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牽絲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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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和玉唇紅齒白, 是個十分叫人垂憐的佳郎。他手動了動,想抓住青衣女子的手求一點安慰, 卻被她一把拍開。

和玉道:“小的時候, 他對我不錯。教導法訣不厭其煩,我靈氣岔了, 他費盡心思找來靈草為我梳理靈氣……養個親生的孩子也就這樣精細了。”

“他從不帶我出去作惡,給我的功法,也是正道功法。他若活著,誰都不會相信,我是他的徒兒……我是他撿來的, 他這樣對我, 仁至義盡。”

“和玉”彎唇一笑:“所以我才被騙的。不怪我,是他太狡猾了。”

他生的容貌俊朗, 氣度閑逸,一笑之後,眼睫垂落,在奪人心魂的星眸上打上陰影。

淺淡陰霾之下, 藏著深深的暴戾之氣。

“我若不能親手除掉他,也不算了卻我和他這段惡緣。”

青衣女子冷笑一聲:“你就是蠢。他既然看上你這皮囊, 自然好生養著。將來才好得用。”

和玉試了幾次, 總不能抓她的手,只好放棄, 軟軟的靠在她肩膀上:“嗯。你說的對, 我就是蠢。”

二人靜靜坐著, 又許久無話。

霍晅已經搜魂,靈光如金色絲線在黑氣之中穿梭。沈流靜靜立在側,突然被她抓住了手,一起“帶”了進去。

和玉被奪舍之後,魂魄被和璟吞噬了大半。可他不甘心,被親人出賣的恨意與不甘心,帶著小半殘魂附著在了神龍木上。

霍晅正覺奇怪,和璟既然奪舍成功,又怎麽會將神龍木遺失?殘影翻湧,一幕幕飛快閃過。

和璟用一整塊玉石雕琢成人像,封在石壁之中,偶爾在石壁外面站上片刻,不言不語。某一夜醉酒之後,他打開了石壁。

這就像打開了他心中的某種禁制。之後,他常常進入石壁之中,面帶微笑,輕言輕語,偶爾追憶往事,偶爾嘲笑他傻。

但無論他說什麽,無法掩藏的,唯有眼中深深壓抑著的追念。

他常對著石人說話,這石人在他的情念感化之下,竟然有了一縷神識。

這是和玉的殘魂,也一直以和玉的視角展示。這之後許久,都是一片青灰色。

霍晅等了片刻,記憶一直凝滯不動,便催化攝魂術,很快,二人眼前出現一縷青色。

“和玉”低頭,映入眼簾的是一束綠茵茵的青茅草,紮成一束草把子,他含糊的問:“這個是手?”

和玉目光下移,接著是青茅草紮的胖胖的腰身、軀幹,還有兩根一言難盡的竹竿當做他的腿。

和玉無奈的擡頭,問對面那個單腳支在石頭上的青衣女子:“這個就是你說的,給我找的新肉丨身?”

青衣女子長眉一挑:“怎麽?你還不願意?你本來是個魂魄,還被人無意間封在了玉石像裏,我看你可憐,放你出來,還好意給你重鑄肉身,你還敢嫌棄?”

不敢嫌棄,可她手藝太糙了!

這麽一會兒功夫,青茅草散開一大半,和玉掉了半條胳膊,一條腿,敢怒不敢言,道:“重鑄?”

她還真敢用詞!分明是呆在這荒山僻野,閑極無聊,隨便薅了一把茅草紮了個草丨人。

青衣女子“哎呀” 一聲:“胳膊掉了,算我不好,手生了,手生。今天我累的很,明天是個黃道吉日,再給你重鑄肉身。”

說話間,另一條腿也掉了,和玉倒在地上,偏偏魂魄被她封在草丨人裏,根本掙脫不開。

三天後,青衣女子終於醒來,快被雨水泡爛的和玉才有了第二個青茅草身子。

有一日,青衣女子紮了一個花環,帶在草人頭上,瞇起圓圓的眼睛,笑了。

這時候,和玉已經掙脫了石棺,專門往鬼氣深厚的地方修行,已經會用幻化之法,就用一個障眼法,化出以前的模樣。

青衣女子看著他的樣子,很是呆了一呆。

“你叫什麽名字?”她看過他的臉,果然問了。

不知道為何,和玉並不想說這個名字,反而用了七歲之前,在凡俗時的名姓:“薄浴衣。”

“你這也算個人的名字?當真不是一件衣裳?”青衣女子輕輕一嗤,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狹長鎖骨上頓了頓。

“什麽衣裳?”薄浴衣面無表情。

“字面上的意思。沐浴完穿的輕薄軟紗。”青衣女子腦補能力出眾,再打量少年,虎背蜂腰,身骨修長,若是穿上一件淡粉輕紗,該是如何風流多情。

她差點流鼻血了。

和玉面色不善的盯著她。

她一個足不出戶的小丫頭,究竟是怎麽學了這些輕浮言辭?

青衣女子像是看出他的疑問,從大榕樹上的木屋裏,拖出了一大箱子的春宮圖冊。看那封面破損的程度,就可想而知,主人是多麽的珍惜,多麽的喜愛,時而抱著溫故而知新的虔誠摩挲學習。

薄浴衣輕輕一哂。

“可惜我一人獨居於此,空有滿腹經綸,沒有什麽用武之處。”

薄浴衣差點噴出一口老血。

滿腹經綸?用武之處?

上下打量他又是何意?她眼睛在看哪裏?落在那處做什麽?還看了這麽久!

薄浴衣覺得,自己褲子都快被她看破了。

這之後,這縷殘魂直到完全消散,所有展現的記憶,都是這青衣女子。

霍晅收了攝魂術,沈流靜慢慢道:“鐘山封尚在運行,你我都身在陣中,難免受制,當務之急,還是要先破了大陣。若是我猜的不錯,陣眼多半和和玉的真身放在一起。”

霍晅一直閉著眼睛,忽然睜眼:“找到了!”

二人縮地成寸,瞬息之間已到了山谷之中。

山谷中長滿了青綠茅草,南方有一顆巨大的榕樹,榕樹下有一塊蜿蜒而臥的古怪巨石,上面長滿了一層嫩綠色的苔蘚。

這塊綠意茵陳的巨石上,二人依偎而坐,靜逸安寧。男子身後,像觸角一樣,慢慢生出虬結的赤紅枝幹,正是神龍木。

那最後一片葉子,搖搖欲墜,眼看就要墜落。

這片葉子一旦落下,神龍木的生機便徹底斷絕,再無半點用處了。

霍晅率先動了,骨棒狠狠插入地下,直沒而下,整個山谷中浮現出一副巨大的黑色陣紋。

陣符環環相扣,有條不紊的轉動,只差一個半個字符,即將大成,突然完全停住不動了。

和玉勃然大怒,猛地睜開眼睛:“又是你們!壞我大事!我生平不曾作惡,如今只是為求一線生機,你們為何總是緊追不放?憑你們是名門正統,我是一個陷在沼泥裏的鬼修,就要這樣被你們針對,看不起嗎?”

他憤恨至極的看向霍晅。後者卻只是微微一笑,朝著石頭上的青衣女子道:“道友,陣法已經停下,你也該清醒過來了吧?”

青衣女子妙目一睜,搖搖頭,失望道:“小浴,我想不到你會連我都騙。”

她粗略一掃,眉心微皺,就像一湖平靜秋水,有了好看的漣漪。舍去不食人間煙火,薄怒微噌,更為動人。

“這可不是我教你的陣法。我見你魂魄與這玉石人像已合為一體,才教你設下大陣,取山中萬物各一縷生機,奪為己用。雖然有違天道,但利己之身,且無損他人,也能避開天罰。你倒好,直接搶奪了所有生機。小浴,你要這山中這麽多人都去死嗎?天罰降臨時,你也必定粉身碎骨,魂碎魄消。”

和玉從她醒來,就一直低著頭,聽到這裏,才艱難的擡起頭面對她。

“這秋水峰裏,就只有無相門。容情,我為了覆仇,又何錯之有?”

容情握住了竹杖,再次搖頭:“小浴,識人不清,耽溺於情,也算是你犯的錯。你幼時摔死了繼母和父親未滿月的幼兒,離家出走,這才遇見了和璟。你如今犯下的是大錯,當年,是稚子無知,可就算是年少輕狂犯下的錯,也終究是要還的。”

和玉道:“我,我也沒有辦法。照你的辦法,我重獲生機後,沒有修為,又要重新修行。可你百年之期將滿,你就…………不過,沒關系,大陣已經動了,我現在已經是神游境鬼王,你拿我也毫無辦法。”

竹杖青芒擡起,微微一點,穩穩點在和玉眉心。

一聲脆響,一條青色小蟲從他眉心鉆出,進入容情竹杖之中。

玉石人像上布滿了蛛網裂紋,和玉魂魄裂開,滾滾黑氣將玉人裹成一團。頃刻間都被鐘山封吸入,化為烏有。

容情收了蟲子,瞇起圓圓的眼睛,笑道:“我又怎會養虎作倀?兩位道友,見笑了,我於陣法一竅不通,不然,也不會被這小鬼頭蒙蔽了。我之前救他,也是看在這數十年相陪之情。眼下破陣要緊,這陣法放在此處,可是個意想不到的大禍患。”

沈流靜問:“道友這蠱仙,是何時種下的?”

容情理所當然道:“當然是我遇見他之初。有前塵的鬼修,總是容易走上歧途。”

“道友真是深謀遠慮。”霍晅嘲諷道。說完,衣袖一拂,靈力撥動陣法,黑色符文明滅不定,閃耀過後,開始朝相反的方向轉動。每轉動一圈,符文就消散一點。

容情知道這二人不甚喜她作風,也不以為意,湊到霍晅身旁瞧熱鬧,突然一道琴弦猛沖過來,正中心臟!

容情被琴弦穿透,血線盡處,是一位面無表情的抱琴少女。

少女身後,江見疏移步而出:“容情,你果然沒死。不過,也該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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